17 寒昱

黑暗中的下水道靜悄悄,安晚看着個人終端上的時間,确認第一天狩獵日已經安全度過。

昨晚甩開那只古怪的一級蟲之後,他們再沒遇到什麽危險,這裏腐臭的環境果然能抑制蟲族對人類的覺察,是天然的防空洞。就是不知道上面來不及隐蔽的其他人現在情況怎麽樣了,這次蟲族不按常理出牌,估計會死很多人。

白毛球崽恹恹的在他頭頂翻了個身,肚子咕咕響。

“崽,餓了?”自從養了毛球之後,安晚的口袋裏就常備營養液,他熟練的撕開一條喂崽。

白毛球崽一邊懷念着海鹽鹹鹹甜甜的口感,一邊敷衍的舔着營養液。自從海鹽被他喂過之後,口感已經逐漸變得美味,絲毫不亞于零食營養液。

安晚和白毛球崽不一樣,是正統的人類,雖然處于生長期比較容易餓,但一支營養液也能扛個五六天,在狩獵日開始之前他就進食過,這三天倒不擔心自己會餓。

“阿爸這裏還有十支,一天五支的話能夠吃到狩獵日結束,”安晚擰眉,“但是這次蟲族不按規矩出牌,提前了半天開始,誰知道他們會不會推遲結束時間?”

白毛球崽不太關心食物們什麽時候結束獵食,只要飼養員不被吃掉就夠了。它百無聊賴的晃動着小尾巴,蹦達到少年口袋裏找零食吃。

小毛球沒有手腳,尾巴雖然靈活但也不方便撕塑料管,于是可憐巴巴的望着零食自助投喂機。

沒人能抵擋濕/漉/漉的豆豆眼賣萌攻勢,十級鏟屎官都不能。

安晚捧起毛球狠狠吸了一口:“給你給你,都給你!”

阿崽高興的蹭了蹭少年,飛快吸溜一口吞完整管營養液,再次擡眼看。

安晚充分接受到暗示,內心中充滿了投喂的滿足與慈祥:“來張嘴,啊~”

吸溜一口吞完,第三次擡眼。

“還想再吃一支?來~”

吸溜一口吞完,擡眼。

“崽啊……還餓?”

毛球猛點頭。

“你是不是最近長胖了,吃太多不好消化……”

還沒說完,白毛球就委屈巴巴的縮成了一團,咬着自己的小尾巴滾來滾去,發出小聲嗚咽。

安晚:“……”

不就是營養液嘛,又不是喂不起!

色令智昏,古人誠不欺我也。半小時後,地上丢了十支空塑料管,被掏空的飼養員不可思議的捧起毛球:“崽啊,你到底是什麽奇行種,真的不撐嗎?!”

白毛球崽像被誇獎了的小朋友,興奮的在少年頭頂蹦迪,沉甸甸的毛球上上下下,砸得安晚眼冒金星,連忙把球給撸下來抱着。入手的白團子差不多有足球大小了,顯見是又胖了一圈。

“精力這麽旺盛還長大了,你真的是只病崽崽嗎?難道你這個種族單細胞能量值就是那麽高的,不然怎麽能克制蟲族呢?”安晚自以為找到了解釋,心中放松不少。他寧願上天入地的給餓死鬼崽找吃的,也不願意看白團子病怏怏的躺在懷裏。

白毛球崽得意的嗷嗚叫着,被安晚一把捂住了嘴巴:“噓——別這麽大聲小祖宗,萬一把蟲子引來了怎麽辦?”

壞事不經提,安晚話音剛落眼前便驀然晃過一道虛影,牆壁上投影出巨大的身軀和獠牙!

安晚摒住了呼吸悄悄蹲下,警惕的貼到牆邊窺探,沿着黑影掠過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條較矮的甬道,只有半人高,一只灰色老鼠正蹲在甬道口啃咬着什麽,被驟然亮起的光線吓了一跳,嗖的一聲蹿進甬道深處消失不見。

幸好只是老鼠,安晚松了口氣。

他正待收回視線,突然睜大了雙眼——聲控燈昏黃的燈光下,甬道內一團黑影明明暗暗,唯有垂在通道口的東西清晰可見。

那是一只腳。

鞋子已經被來往的地下生物啃破了口,露出下面青色僵硬的皮膚,被老鼠啃掉的半個腳趾腐爛發黑,血跡早已幹涸成暗紅色。

甬道裏分明是一個死人,而且是一個死了很多天的人。

安晚從小生逢亂世,見過很多死人,所以他很清楚此時最應該做的事情是立刻轉身離去,畢竟死屍身上可能攜帶病毒或者會導致滅口的秘密。

然而安晚沒有動,因為那具死屍的鞋子是歐風館的套靴,露出的半截褲腿看着也像歐風館制服。獨眼領導下的歐風館等級分明,從制服上就能窺見一二:館主是金絲花邊的館徽,二把手是銀絲花邊館徽,小頭目是黑色館徽。

而露出來的那截死屍褲腿,銀絲勾線帶三圈卷邊花紋,是高管制服的制式。據安晚所知,十幾天前整個歐風館只有兩人能穿這件制服,一個是被三哥幹掉的原副館,後來重傷不治早就火化了,而另一個……是原三把手現新館主寒昱。

一天前寒昱還活生生的站在大門口跟他說話,顯然不可能是這具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安晚這麽想着,手卻有些顫抖,他走過去用外套包着手将屍體從矮通道裏拉出來,開始腐化的肌肉組織并不牢固,差點沒把那條腿扯斷,腐肉上抖抖索索的掉下來些白胖蛆蟲。

屍臭刺鼻難聞,白毛球崽嗷嗚一聲用布料捂住了自己的鼻子,難受的埋進安晚頭發裏。

安晚費了老大力氣總算把屍體拖到外甬道裏,地上被屍油和爛肉蹭出一條惡心的痕跡。他定定的望着屍體左胸口處,整張臉霎時間變得蒼白。

歐風館的制服會在左胸口處別名牌,寫上館員的姓名和職位。

只見屍體的名牌上寫着——

副館主·寒昱。

再向上看,屍體的臉腐爛生蛆甚至被老鼠啃掉了左臉頰,但剩下的半張臉确實是寒昱的樣貌,身高和身材也和外面的“寒昱”一模一樣。

“如果這個是寒昱,那……外面那個是什麽東西?”安晚不寒而栗。

所有的一切線索在這一瞬間連成線:為什麽自己見到的寒昱和事先調查的性格差別那麽大?為什麽整個歐風館的人都看起來很怕這位新館主?為什麽他的作風和前老大獨眼完全不同?

——因為他根本就不是真的寒昱!

真正的寒昱早在十幾天前就死在了下水道裏。

可為什麽他們長得一模一樣?

在擊蒙星系裏,要想複制一個完全相同的人并不難,沒什麽見識的戰俘區居民都知道三種常見方法:機器人、克/隆人、異能者。

機器人這個選項首先被安晚排除掉,新館主擁有不亞于人類的情感及思維,如果他是機器人只可能是機械生命天契人,而衆所周知天契人都是綠眼睛。異能者也不大可能,畢竟變色龍這種異能很罕見,在戰後奴役區幾乎不可能存在。

那麽,是克/隆人嗎?

由于歷史上某位極着名的克/隆人總統的緣故,克/隆人項目早在百年前就被終止。但基于器官走私、生化實驗等等灰色地帶的大量需求,克/隆人在雙子星的地下始終流通着,甚至在戰争的最後十年猶為興盛。

寒昱為自己定做了個克/隆人以作活體器官培養皿,這是最合理的解釋。畢竟他看起來有二十五六,出生時正處在克/隆人走私最猖獗的時期。

争論克/隆人與本體誰是正主沒有意義,他們擁有同樣的基因、同樣的大腦與心跳,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他們就是同一個人。問題在于這個寒昱是怎麽死的,和那個寒昱有沒有關系?

啪嗒。

正思考着,有細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安晚立即轉身回頭。

一對比例極不協調的複眼驀然呈現眼前,他驚駭之下猛地倒退一步,恰巧踩到軟綿綿的腐屍,差點摔倒在地,也把他的驚呼死死扼在了喉管裏。

——蟲族!

一只二級蟲赫然出現在身後不足五米處,竟是不知悄悄窺探了他多久。

仍在安晚頭頂的白毛球崽因颠簸差點掉下去,不悅的掃了那只二級蟲一眼,就像在看一塊不懂事的牛排。它并沒有直接去控制這只蟲,反倒是散發出召喚海鹽的信息素:牛排太厚,它還太小,容易被噎住。

那只二級蟲的兩對鋼翼放松下垂,嘴角還挂着鮮血和沒嚼完的肉絲碎末,看樣子剛剛飽餐一頓。被獵物察覺後他也不立即動手,反倒從胸腔裏發出桀桀的笑聲,時而陰沉時而興奮的盯着不到他胸膛高的少年——進化到二級的蟲族已經具備“戲谑”“虐殺”等情緒心境——表情扭曲得宛如一個精神病患者。

他沒有立即動手,被安晚察覺後反倒更興奮了,一瞬不眨的盯着安晚的反應。看起來他十分期待獵物驚慌失措的表情,打算充分品嘗過他們的恐懼之後再吞食肉/體。

然而出乎意料的,這個小人類只是在初覺時瞳孔收縮了一陣,居然沒有轉身就逃。二級蟲覺得有些無趣,翅膀微微扇動就準備解決掉這個吓軟了腿的肉畜。

小人類突然開口了:“你好,蟲族。”

二級蟲突然又有了興趣,因為小人類的聲音很鎮定,他很好奇,喉嚨裏咕嚕作響,好半天才發出勉強能辨認的兩個字:“不……逃?”旋即獰笑道,“會被吃掉。”

安晚兩只手都背在背後,用力捏在一起,唯有如此才能止住恐懼的顫抖。他不可能不怕蟲族,十

作者有話要說:  五年來被獵食的本能記憶在拼命催促着他逃跑,而昨天才有一個人類在他面前被生吞活剝。

但無用的恐懼和逃竄只會讓自己死的更快,他必須冷靜下來絕地求生,這并非不可能。

因為——

安晚飛速掃了眼二級蟲的斜後方,昨天遇見的那只聰明蟲正悄沒聲息的趴在甬道天頂上,安靜得與牆壁合為一體,宛如一只伺機而動的毒蛇。一人一蟲視線交錯的瞬間就達成結盟,海鹽要保護白毛球崽,而安晚想活下去。

二級蟲對一級蟲有絕對的等級壓制,單打獨鬥的話這只不知何時追上來的一級蟲肯定會輸,所以安晚必須給他創造機會。

“你餓嗎?”安晚強作鎮定的掰扯。

海鹽悄悄張開鋼翼,如兩柄逐漸開刃的鍘刀懸在一無所察的二級蟲頭頂。他不能動得太快,氣流的不正常運動會引起對方的警惕。

“不,餓……暫時。”二級蟲好奇的湊近了點,他動了動鼻子,從獵物身上聞到了一縷極淡的香氣。

還怪好聞的,二級蟲想,聞着聞着又有點餓了。

安晚看出來了這只蟲族是在好奇自己的冷靜,于是故意翻了個白眼:“不餓你吃我幹什麽?不如你把我養在身邊,等下次餓了就直接吃,多省力啊。”

鍘刀開阖90°,距離斬合力最佳角度還差45°。

二級蟲愣了愣,旋即捧腹大笑:“我吃你,進化!餓?蟲族,不怕饑餓!”他笑的幅度太大,俯仰之間餘光突然瞥見頭頂似乎有一團黑影,警惕的就要轉頭。

安晚臉色驟變,心髒跳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向前踏了一步:“等等!”

二級蟲身形一頓,表情在安晚暴喝出聲的同時變得迷茫,竟真的呆滞了半秒。

半秒鐘對于最高揮翅速度200次/秒的蟲族來說太充裕了。

海鹽毫不遲疑将鋼翼開到最大,狠狠斬下!二級蟲猝不及防之下被一擊斬首,頭顱抛飛到空中,至死都保持着茫然空洞的表情。

而與此同時,安晚情急之下喝出那兩個字後感覺自己本就少得可憐的精神力被一抽而空,就好像連帶着腦漿和血液也一同被抽幹了,每一根神經元都在瘋狂的異常放電。

安晚悶哼一聲徑直向前栽倒,昏迷之前他捂住了白毛球的豆豆眼。

——阿崽還小,不能看血腥暴力場景,會長歪的。

(作者有話說:

安晚:你還小,你才一歲不到!

宰崽:小?不如來親自感受下,嗯?

安晚:???你又看什麽亂七八糟的星網直播了!

——

感謝“流年逝水”給宰崽投喂的九支營養液,宵夜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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