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章節
…別丢下我……帶我一起……”
願望
郭林再見到曾在邊軍大營見過的柏雲舒,已經是半年之後。
或者說不是他見柏雲舒,而是得知了他正在找他們的消息之後,柏雲舒來見他。
郭林是在找常棣和柏雲舒,雖然只等來了柏雲舒。
“柏姑娘,好久不見。”
柏雲舒比起先前郭林見過的時候,瘦削了不少,倒還是那副熟悉的打扮。
一身青色勁裝,長發編成長鞭垂在肩上,發尾系着一個發不出聲音的銀色鈴铛。倒是……原來一直戴着的那副銀色的手套不見了,露出來的,常年不見陽光而顯得蒼白的掌心和手腕上,還帶着幾道猙獰的疤。
“如果你找我,是要說羅家平反了的消息的話,我已經知道了。”
不久之前,景國皇帝李泓在表彰了先前與骁國的戰事之中頗有貢獻的景國江湖勢力的同時,也下旨為二十多年前的羅盟主一家平反,稱當年諸事皆是已被判為逆賊的已故寧親王勾結骁國的構陷。
毫不意外,李泓只提了朝廷的失察,卻只字不提先帝在當年大案之中的角色。
如今的柏雲舒已經明白,也許當年的寧親王并不是罪魁禍首,但在那時的事裏也并不真的無辜。
大概,也不算冤枉了他。
寧親王一系,被徹底從皇室除名,父子二人遷出皇家陵園。
當年的羅家莊被重建,立起了羅家的祠堂,連同當年據說跟随夭折的羅盟主的一對雙生兒子,也在羅家莊故地的祠堂內立起了受人香火的牌位。
柏雲舒早些日子就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她特地趕回,還曾去過一次羅家新建起來的祠堂上過香。
而後将這件事寫了下來,在離重建的祠堂不遠的山谷裏,真正的羅家兄弟二人埋骨之地,在墓碑之前燒給他們看。
也是因為特地為此回來,碰到了血衣教的老人,得到了曾經穆長戈的副将郭林找她和常棣的消息。
常棣之死,至今,血衣教上下只有她的師父太上長老知道。
大概,現任教主蜃也猜到了。
郭林在見柏雲舒自己前來時,也說不上是不是心中有些失望。
郭林是見過常棣的真容的。
就算知道穆長戈已死,就算知道兩人長得再如何一樣,常棣也畢竟不是穆長戈。
但郭林還是難免升起了一點兒,哪怕再看一眼那張臉也好的念想。
郭林收拾了心情,嘆了口氣,拿起一旁的一個錦盒放在桌面上,朝柏雲舒推了過去:“我是……受人之托,想把這個交給你們。”
“你們”兩個字讓柏雲舒心頭一痛,又很快壓了下來。
她看着桌面上的錦盒,沒有急着接過來,也沒有急着打開,而是看着郭林微微皺眉:“受人之托?”
郭林嘆了口氣,低下頭:“……裏面是……長公主殿下的遺物。”
柏雲舒的手顫了一下。
“是殿下的陪嫁侍女,青蘿從……從骁國帶回來的。青蘿一直守着,沒把這些留在宮裏,而是輾轉之下,托付給了我。若是可以,想将這些……送去……将軍那裏。”
柏雲舒自然記得這個人。
青蘿,和藤蘿,是李湉的貼身侍女,陪她和親嫁入骁國,忠心耿耿。
藤蘿,據說與李湉一起,死在了那場愉親王府的大火之中。
青蘿倒是……沒有再聽說什麽。
柏雲舒看着桌上的錦盒,慢慢地伸出手去将盒子拿了過來,沉默片刻道:“我會在旁邊,為她……再修一座衣冠冢。”
郭林松了口氣,閉了閉眼:“……多謝。”
“不必。”
“……還有……”
“嗯?”
“想……再勞姑娘傳幾句話吧。”郭林深吸了口氣,微微勾了勾嘴角:“我覺得,将軍……将軍可能會想知道。”
“……你說。”
“鎮國将軍府還在,陛下……陛下特地下旨将鎮國将軍府留了下來,永不收作他用。府裏……人走了不少,不過有傅年在,他守着将軍府,一切……都還是以前那個樣子,傅年說了,只要他還在這世上一日,将軍的家就不會荒了。”
“……”
“袁青請命去邊關了,雖然仗不用打了,邊關也不能真無人駐守。大概……大概今生他是不會回上京城了。他跟我說,會一直守着将軍打下來的安寧。”郭林的眼睛也有些泛紅,氣息卻還算平穩:“就……就這兩件吧,麻煩姑娘了。”
“……方才,你說的青蘿呢?”
“……她去陵園,陛下為殿下立的衣冠冢在那兒,青蘿去……為殿下守墓。”
“……我知道了。”
郭林又靜默了片刻,慢慢從桌對面站起身,沖着仍舊坐在那裏的柏雲舒抱拳行禮:“就這些,勞煩姑娘了。”
行禮過後,郭林便離開了。
……
又回到山谷裏,柏雲舒親手為李湉,在穆長戈的墳茔邊上,立了一座衣冠冢。
生時不能相守,死後總能相聚。
那個手持紅纓長木倉,縱橫往來意氣風發的年輕将軍,那個即便滿身狼狽,也能笑得明媚純澈的活潑公主,原來在她腦中的印象,都還如此鮮活。
在李湉的墓碑前坐了好久,也對着一旁穆長戈的墓碑說完了那些郭林讓她幫忙傳的話,直到天色都黯了下來,柏雲舒才慢慢站起身,來到幾步之外的,另一處墳茔面前。
她跪坐在墓碑前,沉默地看了許久。
大概想了很多,也大概什麽都沒有想。
半晌後,她從懷裏取出一包香餌,掏出火折子點燃,放進了墓碑旁邊擺着的香爐裏。
“香味跟過去一樣麽?”柏雲舒的聲音有些輕,也有些啞:“我果然是不成器……一直到了……到了最後,師父把什麽都說了,我才知道……以前我為你制香選的藥材,好幾味都是能無意中……激得活蠱更活躍的。你那時……我每次自以為為你好地給你點上這些安神香的時候……你是怎麽忍住的?”
天色已經暗沉,四周安靜得很,只有微風拂過樹木草葉的沙沙聲響。
自然,是不會有人回答柏雲舒的。
她也并不需要回答。
“我新換了藥材,只是因為……我記得你以前說過喜歡這個味道……所以特地想辦法,還制出這個味道來。”
香餌燃燒的輕煙缭繞,一絲一縷,仿佛正纏繞着柏雲舒眼前冰冷的墓碑。
成全某人的安睡。
“……前些日子,我去了安平鎮。鎮上……咱們買下的那個院子還在,王婆婆,李婆婆,劉大叔……他們也都還記得我們。”柏雲舒眼中氤氲出濃重的霧氣,聲音也有些發顫地哽咽:“大家都過得很好,邊關不用再打仗了,甚至景國的邊境線又因為骁國割地推進了不少,安平鎮一帶已經不挨着邊軍,不靠近戰場了。王婆婆說,鎮上已經開始有更多人回去了,建成的院子宅子……都供不應求了。”
“我……沒賣那裏,雖然……我覺得也許我……不會再回去了。但……留着也好,你說呢?”
“過幾天,我打算往北……去塞上的草原看看。以前……以前那些游記上寫得挺吸引人的,你知道的,我以前習字的時候還偷偷抄過一些。”
只是那時候,她滿心期待的,是在他們能夠掌握自己的命運之後,在他們能夠自由之後……一起去看,這些被形容地那樣美麗的景色。
如今想來……
那時看她抄寫游記露出向往之色,在一旁的常棣……從來說的都是來日,她一定能看到這些,而不是“他們”一起去看。
原來早在那個時候,他就已經做了決定了。
靜默片刻,柏雲舒慢慢擡起手,一點一點地,用指尖輕撫着石碑上刻着的字。
柏雲舒從來沒有想到,當有一日,她能夠不用再顧忌自己身上的毒,可以放心地觸碰他的時候……
卻已經只能觸碰到這冰冷的墓碑。
眼淚終究還是忍不住落了下來。
那時候,在她被眼疾手快的師父太上長老點暈後,再次醒過來,面對的就是拿着一封信,趁着她還不能動彈的時候,交代了最後一些話的太上長老。
這世上大概沒有人比他們師徒二人更清楚,常棣本就已注定短壽。
從血衣教內,在前任教主窦扶玉的毒手折磨之下艱難長大,常棣與她一樣身中劇毒,而為了能盡快掌權翻身,常棣一身的功夫內力幾乎都是用禁術異法,用性命拼出來的,身體本就連柏雲舒都不如。
早年太上長老就說過,常棣的身體即便多加保養,也活不過二十五。
所以他幾乎是義無反顧地,不惜縮短了本就不長的剩餘的時間,為了給這世上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柏雲舒,一個新生的機會。
太上長老對柏雲舒說,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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