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夠不夠賠罪◎

這場春雨從清早開始就下個不停。

不大, 卻淅淅瀝瀝,像綿柔的絮語。

段斯野對雨水很敏感,幾乎難以睡實,幹脆早早起來, 驅車去了環山的療養院。

這家療養院是北城最好也最貴的一家, 服務不必說, 地段幽靜空氣清新, 非常适合無法自理的有錢老人。

就比如曹家那位老爺子。

曹老爺子是前些年被送進養老院的,只不過不是這家,而是條件很一般的別家。

那時段斯野還未回國, 專心打理在國外和幾個夥伴一起拼殺出來的事業,國內這邊也一直讓人盯着, 其中就包括曹家這位老人。

曹家自打家道中落,幾個兒女自顧不暇, 曹家這位患上阿爾茨海默症的老人,就處于無人看管的狀态。

開始曹月瀾還按季度給療養院打錢,但沒多久, 就完全不管了。

後來這家療養院也不知怎麽,輾轉聯系到段斯野。

院方本來也沒抱多大希望, 沒想到的是,段斯野得知情況後, 不僅沒有推卸責任, 為老人結清欠款後,還給老人換了家條件最好的療養院。

不止如此, 段斯野幾乎每半年就會來療養院一次, 一方面是交錢, 一方面是看看老爺子有沒有被虐待。

畢竟是挺嚴重的老年癡呆, 喪失自理能力大小便失禁,就算再好的療養院,也難保拿着低工資的護工不耐煩。

但最多,段斯野也只做到這裏。

也從來都是在玻璃窗外遠遠看上一眼,看着狼狽的曹老爺子毫無自尊地茍且活着,卻未曾有過真正的溝通。

究其根本,曹老爺子和段斯野幾乎沒有祖孫情誼。

段斯野印象中最深刻的兩次交流,一次是六歲時,曹穗然帶着他回娘家吃飯,飯桌上坐在主位的曹老爺子面容冷肅,問他的“斯野”是哪兩個字。

後來就是他十幾歲時,把曹月瀾的那包舊衣服,扔到曹家別墅門口放了把目中無人的火。

曹老爺子氣得喊了兩聲逆子,被火光嗆得直咳,被保姆扶了回去。

那會兒曹家上下都沒想過,未來的某天,曹家會鬧到家破人離的後果,當年在商界叱咤風雲的曹老爺子,最終也落得狼狽收場。

子嗣們大難臨頭各自飛。

唯一贍養他的,反倒是這個最不親厚的外孫。

或因如此,曹月瀾才有了一絲希望,覺得段斯野似乎還挺有人情味,說不定能幫幫自己。

可事實證明,段斯野并沒有。

對曹老爺子的義務,也只是看在曹穗然的面子。

這個陰雲蔽日的上午,段斯野照例在病房外看了眼曹老爺子,随後又和醫生簡短地聊了幾句,了解到具體情況後,就動身離開。

不想天公不作美。

段斯野車剛開下山車,雨勢忽然大了起來,瓢潑大雨似将整個城市湮滅,前行的道路也變得混沌不清。

手機在外套兜裏震了震。

段斯野眸色微頓,從車窗外煙雨蒙蒙的光景中收回視線,看到屏幕上挂着時柚的微信。

吃個柚子:【才睡醒,剛看到你消息】

段斯野眉心微蹙。

有短促的煩躁淌過心間,但又轉瞬變成一種讓人抗拒不了的期艾。

或許是今天這場雨格外仗勢欺人,讓他心情低迷,又或者是來見曹老爺子這件事,讓他想起很多不願想起的曾經。

段斯野低眸,指尖在屏幕上踟蹰了會兒。

鬼使神差地,想和她見一面。

哪怕只是看着她那雙清澈的眼睛,那團糟亂的心情,似乎也能稍微平靜一點。

回過神時,那句話便已經莫名其妙地發了出去——【下雨了,沒帶傘,你來接我】

發完,那邊沉寂半晌。

段斯野斂着長眸,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手機屏幕。

車窗外雨簾漸漸變得稀薄,雨勢也稍收了幾分。

時柚發來信息。

吃個柚子:【去哪兒?】

視線落在這三個字上幾秒,有那麽一瞬間,段斯野幾乎要算了。

不想屏幕剛熄滅,時柚就再度發來信息:【你能稍等我一會兒嗎,我還沒收拾】

頓了下,她又問:【需不需要我幫你帶件外套什麽的?】

發這條時,時柚已經飛速跑到衛生間刷牙了。

一邊刷牙,一邊視線撇着手機。

段斯野嘴角噙起一抹幾不可查的笑,明知故問:【外面很冷?】

時柚拿起手機,單手敲字:【感覺是呢】

或許是“呢”這個語氣詞,不經意間将兩人凝固已久的氛圍拉回溫。

段斯野頓了頓,說:【昨晚偷雞去了晚起來這麽晚】

隔着屏幕都能感覺到這男人戲谑的調調,卻比前兩天的冷淡刻板讓人舒服太多。

時柚淺淺翻了個白眼,反倒有些放松地怼他:【我又不是你,大半夜的不老實】

“老實”這個字眼像是兩人之間的秘密開關。

段斯野若有所思了會兒,像了然什麽,驀地一聲嗤笑。

這聲笑讓車內死寂一般的氣氛瞬間得到緩解,緊繃了一早上的周特助沒忍住透過後視鏡撇了段斯野一眼。

男人眉宇之姿清隽,神色明顯比前幾個小時輕緩幾分。

看起來倒是心情不賴的模樣。

周特助心髒頓時放回肚子裏,開車都有了勁。

段斯野淡勾起嘴角,跳出和時柚的對話框,給陳智發了條信息。

段斯野:【你那招,有點兒用】

這陳智也不知道吃什麽靈丹妙藥過日子,明明昨晚嗨了一宿,這會兒段斯野跟他說話,他還能秒回:【我草,有效果了???】

段斯野沒搭理他,轉而給時柚發了個地址。

是他常去的一家咖啡廳,咖啡廳還有他一半股份。

時柚這會兒已經洗漱完畢,準備化妝,看到消息幾乎秒回:【你在這兒?】

剛讓周令東前往咖啡店路上的段斯野回得毫不心虛:【嗯。】

市區的雨水随着時針前行稍作收斂。

時柚出門時,大雨已經變成斜風細雨,她飯都沒來得及吃,下樓直奔幹洗店,将段斯野的外套取了出來,随後又打車前往咖啡廳。

就為了早點接段斯野。

不過她也是上了車才反應過來什麽,問段斯野一句:【周特助沒在你身邊嗎?他怎麽沒給你送傘?】

這會兒段斯野和周特助剛到咖啡廳。

碰巧周特助收了雨傘,段斯野就看到這條消息。

段斯野:“……”

擡眼看了看拿着傘走過來的周特助,還沒等人家屁股落下,“你先回去吧。”

周特助一頭霧水,“回去?您不需要我了?”

段斯野面無表情,“不需要。”

“……”

周特助還小心翼翼地問,“那雨傘呢?”

段斯野端起剛送上來的咖啡,淺呷一口,“帶走。”

“……車呢?不用給你留?”

“不留。”

“那——”

“不用。”

“……”

行吧。

周令東被嫌棄得莫名有點兒郁悶,上了車還在琢磨自己今天哪裏做的不好,讓段斯野不滿意。

他這邊cpu着自己,剛走沒多久,司機大哥就把時柚送到了咖啡廳門口。

不得不說,這咖啡廳确實挺牛。

地段寸土寸金不說,門臉兒也比想象中大。

時柚付完錢,拎着紙袋子撐傘下車,也就是這個時候,陰沉許久的天空倏然轉晴。甚至在遠處的兩棟高樓身後,還出現一道隐隐約約的彩虹。

段斯野握着咖啡杯的手微頓。

這景象對別人來說稀松平常。

可對坐在二樓落地窗前的段斯野說,卻是難得一見的“奇觀”,就好像時柚一出現,整個灰蒙蒙的城市都跟着放了晴。

和他同樣驚訝的還有剛從車上下來的小姑娘,似乎也沒想到雨早就停了,天空也由陰轉晴,她驚奇地收起傘,轉身望向天邊那道彩虹。

嘴角也情不自禁揚起明媚的春光。

那雙盈亮烏黑的眸裏,像盛了一碗甜酒,在陽光下波光粼粼。

她看着彩虹,段斯野在高處看她。

直到時柚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對着遠處的彩虹,拍了張照片。

下一秒,桌上的手機震了震。

連同段斯野一起震動的心。

吃個柚子:【圖片】

吃個柚子:【看,有彩虹】

“……”

段斯野忽然有種很奇異的感覺貫穿全身,像炙熱的火種,抑或是足以擊穿心髒的電流。

緊接着,那道身影進了大樓,樓梯口随之傳來匆忙的腳步聲。

像是匆忙尋找蘿蔔的兔子。

再然後,那道身影嬌蠻地闖入視線,瞬間侵占段斯野所有的感官。

在這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是安靜的,暗色的,微不足道的。

只有眼前,将紙袋随手仍在桌上,劉海被風吹亂,氣哄哄站在段斯野面前的時柚,是色彩斑斓。

似乎很不滿被段斯野突然叫來,時柚氣息微喘兩秒,盯着面前優雅翹着大長腿的男人不滿地開口,“雨停了。”

三個字瞬間将人拉回神。

段斯野眉梢随之一挑。

又恢複成之前那副平靜又欠扁的模樣,“所以呢?”

時柚:“……”

本來她只想端一下,結果這男人居然還挺無辜。

她不服氣地看着他,“雨停了你叫我來接你,逗傻子啊。”

時柚一肚子不爽,剛巧服務生過來送餐。

厚乳拿鐵,抹茶千層,還有一塊綴着車厘子的慕斯,都是每日現做,光看着,就足夠勾人味蕾。

時柚視線不自禁落在上頭,抿了下唇。

想坐下,但又似乎有點兒拉不下臉。

兩人就這麽靜默無聲地對峙兩秒,段斯野喝了口咖啡,撂下杯子的瞬間,似笑非笑地擡頭看她,“站着不累嗎?”

時柚板着臉拉開椅子坐下,不想下一秒,段斯野就把一個不知道從哪變出來的小小方形絲絨盒子,放到車厘子慕斯那碩大盤子邊緣,一同推到她面前。

“……”

時柚這下徹底呆了。

她努力克制着臉上的表情,眨着眼問段斯野,“幹……幹什麽。”

段斯野優哉游哉地靠坐在椅子裏,下巴一擡,“打開不就知道了。”

男人腔調慵懶,低沉中蘊着幾分性感。

時柚咽了咽嗓,一時沒把持住,擡手打開。

然後就看到,那枚小小的方形盒子裏,裝着一條看起來挺随意,但一看就價格不菲的……異常閃耀的小鳥項鏈。

反應過來,時柚心神為之一顫。

整個人仿佛一簇馬上要升空炸開的煙花,不可思議地看向段斯野。

段斯野雲淡風輕地勾了下唇,目光卻很深。

“夠不夠賠罪?”

作者有話說:

他已經知道服軟啦,畢竟一個人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其實很難改變,但是沒關系,柚子讓他決定改變,也值得改變,再往後就是死皮賴臉

又是堅持日更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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