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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安十年二月中。

寒冬将過前,下了最後一場大雪。

檀喆進了大業殿,侍女想接過他手裏的大氅,檀喆做了一個禁止的動作,徑自把大氅挂到門口處衣架,随即步入大業殿寝殿。

寝殿內溫暖如春,檀喆站在門口就聽到玉瀾為了少喝藥口齒清晰地和珞明讨價還價。

“昨天喝了整整一大碗,藥效也還是那個樣子,喝太多無益,今天喝一半吧。”

珞明只知道說禦醫吩咐要喝這麽多,苦于玉瀾不肯接藥碗,只好端着碗站在窗前手足無措。

玉瀾還在跟珞明磨叽,冷不防看到門口站着的檀喆,她猛地噤聲,珞明還在苦口婆心,突然手裏一空,她扭頭看到檀喆,也不說話了,還很有眼力見兒地退了出去。

檀喆垂眸吹了吹勺子,又用上唇試了試溫度再給她送過去。

玉瀾也不說話,低頭乖乖地喝。

玉瀾醒來五天了。然而這還是檀喆第一次見到玉瀾醒來的模樣,那天她悠悠轉醒又很快昏睡過去,此後檀喆每次過來玉瀾都是在昏睡。還以為她那天醒過來是個意外,如今檀喆真得好好懷疑一下。

玉瀾雖然乖了,卻很不自在,尤其檀喆不說話,加上藥還苦,喝了兩口玉瀾皺起眉,不想再張口,但看檀喆沉着臉的樣子,她躊躇了一下還是決定不鬧脾氣。

第三勺送過來時,玉瀾認命地張嘴,沒想意料之中的苦味沒有在舌尖擴散,反而是淡淡的桂花甜味在唇角散開,卻入口即化。

玉瀾愣了一下。

檀喆依然垂眉攪着最後那點湯藥,半晌才說:“不生氣了。”

玉瀾:“……”

檀喆擡頭凝睇她,沒有笑,認真重複了一遍:“我不生氣了。”

玉瀾:“……”

良久,她仿佛終于接收到檀喆的訊息,依然不知道作何反應,只好低頭笑了笑:“哦。”

她心潮起伏着,只覺得那感覺難以形容,甚至那洶湧而來的情緒讓她有點想哭,她吸了吸鼻子打起精神問:“剛才給我吃的是什麽?”

“桂花酪,”檀喆又給她舀了一小勺湯藥,“禦醫說你最近得吃一些軟爛的東西,就不給你吃橘子糖了,這個軟一些,也甜。”

玉瀾應了聲,和之前一樣,被檀喆三口藥一口糖喂完。她這段時間被玉媱軟禁本就身體虛弱,又挨了一下暗器,身體一時恢複不過來很容易累,沒一會額頭冒冷汗,人就乏了。

檀喆喂完藥,把靠枕給她抽出來,扶着她躺下。他本想在旁邊坐下陪她,玉瀾可能以為他要走,她突然握住他的手。

“不過那時候,我是真打算放你走的,檀喆。”

檀喆身形一頓。

“檀喆你可想好了,我可只給你這一次機會,以後你要是想走,我可就不放人了。”

玉瀾眼神清亮,含着點笑意,竟然還有點恃寵而驕的意思。檀喆盯着她的臉看了幾秒,沒繃住笑了,他嘆息般點頭:“行,那你放心吧,不走。”

玉瀾聽他的話心裏一動,那只握着他的手也跟着動了動。

檀喆立刻把她的手摁住:“說好不放人你別松手啊!”

玉瀾眸光閃了閃,起了心思:“那我要是松了手,你走不走?”

她作勢真要松開。

檀喆反手就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很快,不留餘地。

“你別鬧。”

他聲音輕輕的。

轉過頭去,檀喆耳朵漸漸泛了紅,他看起來為難又羞赧。察覺到玉瀾的手在他的掌心裏依然不安分,檀喆終于急了,扭過頭看向玉瀾:“你松手我都又巴巴回來找你了,你還老問我!楚玉瀾你怎麽這麽欺負人!”

語速極快,吐字清晰,真真切切。

真真切切的被玉瀾逼急了。

檀喆說完就扭過頭去不看她,他肩膀微微起伏着,玉瀾能聽到他的呼吸聲,像負傷的獸,知道自己不能發洩,只能默默得舔舐傷口。

玉瀾有點不知道怎麽安慰他。

畢竟這一切也都是她給他的,傷害,疼痛,希望等,都是她給的。

她只好回握他的手:“抱歉,檀喆。”

你生氣的原因,我都明白。

要說玉瀾這盤棋什麽時候下的,其實也不算早,算起來是張太後去世之前。

這個檀喆已經知道了,他在玉瀾昏迷這段時間通過和雲舒以及懷恩談天已經把整個脈絡掌握的差不多,他不得不佩服玉瀾這次的大膽細心。

而開啓這盤棋的第一環,是雲舒。

雲舒,做玉瀾貼身侍女時,向來以做事沉穩謹慎服人,唯一一次出現纰漏是安宜公主玉嫤向玉瀾請求指婚陸寒尋時,沒有确定好情報的雲舒給了玉瀾“陸寒尋喜歡靈犀公主”的信息。

這個信息當時很快被檀喆否決,也沒有釀成什麽差錯,但玉瀾無聲的懲罰和雲舒的謹慎依然讓雲舒迅速成長起來。尤其後來她代玉瀾打理後宮,自然更要謹言慎行,凡事都要留個心眼兒。

她又素來聽從玉瀾安排,是以一直對張太後所在的清和殿嚴加看管。這種情況下,有人給張太後投毒的事,雲舒是能尋到蛛絲馬跡的,且反應很快。

最初是發現張太後那段時間喝得藥有問題,有一副藥的量比平時多了一錢。這要主要是開胃健脾的,喝了倒是沒什麽大礙,但長久喝再加上飲食的話就會出問題。

雲舒把這個發現告訴玉瀾時,甚至已經鎖定了幾個有嫌疑的奴仆。但玉瀾思量許久,告訴雲舒,且看着。

她讓雲舒盯着那幾個人,不要打草驚蛇,又安排侍女給那副藥減了點計量,為的就是延緩張太後的症狀。

是,玉瀾沒打算救張太後。

玉瀾監國七年,張太後平平安安活到現在,一來是玉瀾除了軟禁其他對她無從苛待,二來也是張太後争氣——玉瀾清楚張太後在打什麽主意。

一個曾經手握大權臨朝稱制的女人,不可能就這樣安安心心地被軟禁這麽久的。至少張太後不是。

玉瀾知道,張太後不過是在等,等着她兒子楚景澈長大。

楚景澈十二三歲的年紀尚且幼小,就算有心也無法和玉瀾抗衡。所以張太後只能等到楚景澈長大了再做打算。其實也不用等太久,一般沒有意外,十六七歲楚景澈就該迎娶中宮親政。

所以這幾年後宮裏看似平順實則亦有暗潮。張太後雖然沒治國的本事,但後宮是她的地盤,縱然張太後在清和殿老實本分,玉瀾也知道自己不能就這樣撒手不管。她又不屑于這些後宮争鬥,但又不能不理會,于是放手培養雲舒,省出精力應對前朝。

可以說雲舒幸不辱命。

可以說這幾年都是張太後和雲舒你來我往,張太後越來越活躍,雲舒也嚴防死守銅牆鐵壁,雲舒是不是樂在其中不好說,倒給了張太後不少樂子。但無論張太後還是雲舒,甚至玉瀾都沒想到,另一個人介入到這個幾年來一直維持平衡的後宮。

起初,雲舒察覺藥劑量不對,卻遲遲無法順藤摸瓜查出後面的主謀,心裏也着急。玉瀾讓她耐住性子靜觀其變,這時候她已經有了決意,她知道,不管這背後的人是誰,都是想讓張太後死的。

玉瀾對張太後沒有什麽感情。

先不說之前的那些恩怨,不至于結成什麽深仇大恨,但自然也不可能坐到一張席上和樂融融。當初她監國,亦有把張太後除之後快的心思,只是一來覺得沒到那個份兒上,二來她有些忌憚楚景澈,一旦楚景澈知道是玉瀾殺了他母親,懷恨在心的話将來後患無窮。

于是就把張太後軟禁,只是誰也沒想到兜兜轉轉還是這樣的結果。

玉瀾也不得不承認,玉媱是個人才,至少在張太後真正死之前,玉瀾雖然懷疑過,也沒有真的證據證明是她。雲舒為此十分自責,恨自己沒有能力提前找出背後主使。

玉瀾倒也不怪,能做得這麽了無痕跡也是本事。這是後來賀蘭策作為神探手親自來宮裏調查,才确定下人選。但就如當時玉瀾的決意,這件事玉瀾讓賀蘭策就此打住,不許調查,自然也不能對外洩露。

賀蘭策自然遵守命令,哪怕當初檀喆因為玉瀾的話被傷害,賀蘭策都咬死了沒有洩露半個字。

随後就是玉瀾預料到的,楚景澈将張太後之死歸結到玉瀾身上。就算這時候玉媱也沉住氣沒有浮出水面,靜靜地觀看玉瀾和楚景澈的劍拔弩張。玉瀾不止一次嘆過,這個傻弟弟,給別人當槍使都不知道。

不管楚景澈知不知道,玉瀾卻知道,楚景澈注定是做不了一個合格的皇帝的。

萬裏河山初定,內患猶在,世家豪族遍地擴張勢力,邊塞各國虎視眈眈,一切的一切都需要一個強有力的領導者來震懾。被保護寵溺長大,金尊玉貴只知道彈曲跳舞的楚景澈既沒有這個魄力也沒有這個手腕。

這樣的弟弟,玉瀾怎麽可能把江山交給他。

也就是從這個時候,玉瀾正式開始她的布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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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動節我勞動快樂,新章寫完已發。

祝大家玩的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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