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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安九年九月,秋雨。
玉瀾在敕旨上落下最後一筆,又上下反複查驗了一下敕旨的內容,終于小心卷號放入錦盒,她一邊放一邊囑咐在旁邊靜默不言的懷恩。
“這道敕旨倒未必能用到……若他日兵敗,就讓這道敕旨随着我的屍體焚燒。若我能贏了玉媱,平安無事就算了,若是兩敗俱傷……”
玉瀾沉思了一下:“懷恩,那就請你找到檀喆,頒布這道敕旨,讓他來平定這場亂局。”
說完玉瀾笑了笑:“若真是到了那種境地,除了他,我還真想不到有誰能收拾得了這個亂攤子。”
懷恩憂心忡忡,玉瀾這番自嘲淡定的話并不能緩解他心頭的焦慮,不由問道:“殿下要壓制靈犀公主,何必要置自己到如此苦境?”
玉瀾動作一頓,因為懷恩的話牽扯出了心事,她沉思一會,又是一笑:“公公,當初父皇那道傳位遺旨究竟怎麽寫出來的,如今你我都不言自明。”
懷恩神情一滞。
“我知道這是公公的一塊心病,這也不是公公能左右的,我能理解。那時父皇重病,只相信張貴妃,連公公都只能送了藥給張貴妃父皇才肯喝。”
倒不是說那道傳位遺旨是假造,只是以當時的情況,傳位給楚景澈終究不像是深思熟慮的結果。若真是效仿前朝,那張貴妃才是那個不能容于世的人。
懷恩抿了抿唇,玉瀾剛才的一番話确實說出了他的所思所憂。其實先帝遺诏傳位楚景澈,又讓太後張貴妃理政,看似合情合理,實則也有些存疑之處。
一來那封遺诏是張貴妃自先帝寝殿中拿出來的,二來,先帝當年與上官皇後伉俪情深,一直想要在上官皇後的孩子中立儲。太子被廢,但三皇子四皇子皆出自上官皇後。縱然三皇子與四皇子有些不足,以先帝對上官皇後的寵愛,全然不考慮在內也不可能。
再者就算先帝放棄立嫡的打算,七皇子楚景宏就是最合适的人選,年富力壯,處事周全。楚景澈雖為幼子,既沒有降生吉兆,長得也沒有多像先帝,少時聰慧主要體現在音律詩詞歌賦,先帝對這位老來子雖疼愛,但也沒有格外的優待。
雖然有存疑,但遺诏已下,楚景澈登了正統,一切也無從知曉了。
“楚景澈坐上這個皇位,我倒沒什麽,若真的有治世之才,縱然是庶出也無妨,古來有幾個太子能順順當當當上皇帝的?又有幾個皇帝能真正來自嫡出?”
玉瀾把筆放到筆架上,淡淡道:“明君難得,王朝出不了幾個,我不圖他建功立業,可是如今在他身上,連一個中規中矩的守成之君的資質我都看不出來。”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懷恩心裏狠狠一跳,明白了玉瀾的意思。
江山大業,不能交給楚景澈。
此時的玉瀾,已經不單單是想要權力這樣簡單,她看的是整個大殷的未來。
“所以這次不能這麽簡單的就發兵,我得給天下一個理由,哪怕這個理由不夠有說服力,至少我得有。否則我連去太廟的昭告都寫不了,也不能給後世一個理由。”
上次宮變,除的是臨朝稱制的張太後。張太後只是皇帝年幼暫管事務,跟這次可不一樣。無論如何,楚景澈都是紫微城應天門登基的正統皇帝,若輕易廢掉,傷的也是國之根基。若沒有一個正經的理由,後世效仿,那這王朝離着亡國也就不遠了。
所以這一次,玉瀾不能只顧着自己奪權,看似是她和玉媱的較量,實際上部署後招的,是玉瀾。
懷恩明白了玉瀾的心思,也為她的信任而動容,但他依然心存憂慮,想了想鼓起勇氣:“老奴鬥膽,老奴明白殿下所思所想,知道殿下在謀天下未有之變局。既然如此,殿下為什麽将左相檀大人摒棄在外,老奴覺得,檀大人對公主并無二心啊……”
最後這句話個人感情實在太明顯,懷恩心裏一個哆嗦,不敢再多說。
玉瀾靜默一會,難得沒有發火,也可能是如今境遇每況愈下,距離那次她朝檀喆發火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檀喆再也沒有來過。這明明也是玉瀾希望的結果,然而真的到這一步,她心裏卻簌簌地疼。
“是,他确實很忠心,到現在這幫子文官還沒見風使舵,給了玉媱那麽大的絆子,這都是他的功勞。”
說到這玉瀾笑了笑,随即笑容微斂,眼神悲傷自嘲。
是,在這盤棋裏,被她逐走的檀喆給她下了最重要的一環。
檀喆官拜左相七年,提攜官吏門生無數,深耕許久的檀喆及其勢力已經成了與世家分庭抗禮的重要力量。如今檀喆被玉瀾架空,做好了他的舊部反抗的準備,不曾想檀喆走了,他的門生依然為玉瀾所用,無怨言,無反對,無上奏。
玉媱前不久氣急敗壞地來找她也是為此。因為玉媱發現,滿朝文臣竟然沒有想象中那樣聽話。她滿以為手握蕭涼川的羽林軍,以為能像當年玉瀾手掌北衙禁軍就能喝令群臣一樣理政,萬沒想到經過七年的調整和清洗,如今站上殿內的這些人,反倒頗有點為國為軍的骨氣。
他培養的這股勢力,不是他檀喆的,是給玉瀾的。
也因為這股力量,讓玉瀾有了面對玉媱和楚景澈的底氣。
“檀喆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太通透了,”玉瀾沉思一會,“其實通透也是好的,是別人望塵莫及的境界。只是看事太清楚,就少了些愛恨嗔癡的執念,總覺得這個人,我怎麽都捂不熱。”
“唉,其實我又怎麽是焐熱他,我也是在借助他的力量,利用他而已,他不喜歡我甚至恨我,也是應該的。”玉瀾又笑了笑,笑得很是寂寥。
她想到了這七年的過往,仿若一場夢,酸甜苦辣都經歷過,每一個場景都有檀喆的陪伴,只是這個人此刻就像個虛影兒,她總覺得抓不住他。
“檀大人為殿下思慮至今,亦足見檀大人對殿下有情啊……”
懷恩也是敞開了說心裏話,玉瀾看得出來,所以縱然懷恩這話有些逾矩,玉瀾沒有介意。她反倒有些把懷恩當成一位老者看待,反正現在她清閑得很,如今也再沒有人能以如此語氣和她說話了。
“是嗎,”玉瀾思索了一下,“興許有吧,只是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的那種情,我不敢問他,也不能問。”
“我是公主啊。”
玉瀾仰着臉看着懷恩,說這話時她臉上很神氣的模樣,像孩童般滿滿的孩子氣。
懷恩也笑了,這一笑眼神慈愛,看着這位他從小長到大有須與感慨,對啊,她可是被寵愛長大的小公主啊。這個被先帝疼愛起來的小公主不耽富貴,為大殷勞心勞力操碎心,誰讓她傷心那才是誰的錯呢。
懷恩點頭贊同:“殿下說得是,我們可不能主動開這個口。”
玉瀾得到這句肯定很滿意,她不由得開懷地笑了,想對啊,我是公主啊,我怎麽能主動問他呢,我告訴他我很喜歡他,已經是對他的厚待了才對。
笑完她在軟榻上蜷起雙腿,她抱着自己的腿輕聲說:“雖然每次都和他打嘴仗,但我覺得,檀喆應該沒那麽喜歡玉媱。”
不知道為什麽,就是這種感覺。她想起檀喆在集仙殿外被玉媱勾住手指,吓了一跳猛地收回的樣子,想想就覺得有意思。其實她也覺得自己小題大做,但沒辦法,時間緊迫,只能在這事兒上做文章了。
“他其實也不怎麽愛自己,”玉瀾沉思着,又擡眸沖懷恩一笑,“要不然他為什麽幹着一個他沒有那麽喜歡的宰相,操心受累地提拔了這麽多人,結果沒有一個是為了自己的?”
懷恩望着她,微微一笑,他感覺得到,玉瀾這個問題并不是問他答案,于是他拱手行禮:“殿下是覺得,檀大人并不喜歡這個宰相?”
“不喜歡,感覺,不喜歡,”玉瀾看着外面秋雨,這雨越發大了,一場秋雨一場寒,身體也感覺到了寒意,“這世上有的是不做宰相就讓自己活得輕松舒服的法子,檀喆是個聰明人,他比誰都懂,且他這個人,其實沒那麽多權欲。”
頓了一下,玉瀾又說:“檀喆這人,其實不管跟随誰,混的都不會差。有的人就是這樣,本來就是金子,不需要所謂伯樂或際遇。”
“可是我需要他,很需要,”靜了一瞬,玉瀾嘆了口氣,“有時候覺得,也是委屈了他。跟了我,平白要多操心這麽多事。其實當初賜他同平章事,我知道他很為難。”
玉瀾喃喃:“所以,我也想給他一個機會,給他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
這場宮變,她不知道是去是留,是死是活。權力的争奪本來就很殘酷,成王敗寇,輸了就沒有退路,所有人都是如此。
她趕他走,讓他遠遠的走,盡可能的躲開這場紛争,應該能留條命,興許玉媱念及舊情,拉攏他也說不定。
也不用在她面前操心受累,還挨她的罰跪了。
所以檀喆。
你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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