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陸梨03
屋裏沒開燈。
江望掐了煙靜立片刻, 收了視線,轉身往房裏走。
沿路都暗着,江望不習慣開燈。
自從她走後, 不管回西區還是弄堂,他都不開燈。
當一切都袒露在光影下的時候, 到處都是她生活的痕跡。但對江望來說, 可悲的是,哪怕一片漆黑, 他仍能描摹出那一切。
她不在這裏,可當江望看過去,她卻又在那裏。
晴光好, 她會将單人沙發推到陽臺邊, 在上面蜷成一團,昏昏欲睡;陰雨天,她便坐在小板凳上看書,那小板凳總是放在廚房外。
他們沒分開過。
江望時有幻覺, 陸梨就在他身邊。
此刻也是。
江望盯着床上那一團身影, 久久未動, 像是被定住了似的。
他想若無其事地走近房間,想假裝她沒出現, 可是他聽見了柔軟的呼吸聲, 很輕、很慢,似乎是小心翼翼地試探着。
忽然, “啪嗒”一聲。
江望擡手開了燈, 漆黑的房間霎時燈光大亮。
他死死地盯着床上的人。
她怔然地看過來,一雙眼似煙似霧,紅唇微抿, 長發散落在床單上,像繩索般纏繞着江望的心。她一動,這繩索便收緊了。
陸梨看向江望。
于她,此時站在門口的男人很熟悉,卻也陌生。
他和她記憶裏的江望不太一樣。
頭發短了一些,濃眉壓不住那雙沉沉的眼,輪廓似乎更瘦削了一點。
陸梨看見他的眉眼間閃過數種情緒,最後對上他陰郁暗沉的眸。她揪着床單,試探着喊了一聲:“...哥哥。”
她的嗓音輕輕的,像雪花一樣落下來。
今年禾城沒有下雪,江望曾可惜,因為她最愛雪天。
但今晚,此時此刻,在這個小房間裏。
下了雪。
江望邁步的瞬間竟有些腿軟,他盯着床上的人,一步一步朝她走去。視線從頭至尾,将她仔仔細細地看了個清楚。
她的黑發長了,瘦了些,下巴尖尖的,臉色微白。
往年他養出來的肉都不見了,原本紅潤潤的臉,如今顯得嬌弱。
不知怎的,陸梨竟有些心慌。
眼看着身形高大的男人朝她逼近,她克制住自己想往後退的沖動。
他在床前站定,陸梨倏地垂下眸,不敢看她。
下一秒,她的下巴被微涼的手指捏住,輕輕擡起。
那視線無孔不入。
“你可以試試,在我面前再消失一次。”
男人俯身,嗓音帶着戾氣,如惡龍般在她耳邊低語。
這一句話似是咬牙切齒般從他唇齒間擠出來的,但他的動作卻放得很輕,似乎再重那麽一點兒,她就要消失了。
陸梨咽了咽口水,思緒亂糟糟,一肚子話不知從何說起。
靜了半天,她忽而輕嗅了嗅,對上江望暗沉沉的眸,遲疑着問:“江望,你是不是抽煙了?我...我有點冷,這裏是冬天嗎?”
随着她的話音落下。
江望眸中晦澀的情緒如潮水般褪去。
那漆黑冷漠的眼裏有了點點溫度。
兩人維持着這樣的姿勢,對視許久。
江望忽而湊近她,額頭抵住她的,兩人呼吸交纏。
他低聲喊:“梨梨。”
這一聲低低的,帶了點啞意。簡單的兩個字,卻那麽重、那麽重,仿佛她再晚一點回來,他就要支撐不下去了。
陸梨微微擡起上身,伸手緊緊攬住江望寬闊的背,埋首在他頸側,小聲道:“我很想你,每天都想見你。但我...不知道怎麽回來。”
“我想回來找你,但我回不來。”
“你明明可以帶我回來,為什麽...”
她語無倫次地說着話,眼淚簌簌地掉。
江望深吸了口氣,反手把她扣進懷裏,貼着她的耳垂,啞聲道:“你想回去,我不能那麽想,梨梨。你會恨我。”
陸梨忍着淚搖頭:“那時候,我沒想回去。”
“那些不重要。”江望輕撫着她的發,低聲道,“你還是回來了,為了我。”
在陸梨看不見的地方,江望忽而笑了一下。
他的線收攏了。
陸梨抱着江望哭了好一會兒,期間江望想去開空調她都不肯放手。他沒辦法,只好抱着她去,再把人裹回被子裏。
江望垂眸,看着她身上的睡衣,問:“回來的時候,在做什麽?”
“在床上。”陸梨把眼淚都蹭在江望的毛衣上,悶聲應,“白天去看了媽媽,下午他們給我打電話,問我想好願望沒有。”
“我說想見你,他們辦不到。”
說到這兒,陸梨又想掉眼淚了。
江望捧住她的臉,眼睛是紅的,鼻子是紅的,整張臉都哭得紅通通的。
“不哭。”江望用指腹擦去她的淚,問,“吃飯了嗎?現在是大年三十,你...走了三年,我回來過年。包了餃子,煮給你吃,好不好?”
陸梨淚眼朦胧地看他:“你怎麽一個人過年?”
江望彎唇,輕聲應:“我喜歡一個人過年。”
“騙人。”陸梨又哼唧着去摟江望的脖子,“哥哥,我想吃餃子。”
江望收緊擁着她的手,應:“好。”
陸梨以為自己長大了。
可在江望面前,她似乎還是個小姑娘。那些不欲展露在人外的情緒,她可以毫不掩藏地告訴江望,他會擁抱她,每時每刻。
江望要去廚房,陸梨不得不松開他。
從洗手間出來,陸梨穿着江望的外套,打量着家裏的模樣。和她走時一樣,一點兒都沒變,她逛了一圈又溜到陽臺上看西區。
陽臺開着窗,但仍有未散的煙味。
陸梨愣了一下,看向窗臺,煙灰缸裏丢滿了煙蒂。
他整晚都在這兒抽煙。
“梨梨?”
從廚房裏傳來江望的聲音,他語氣克制,嗓音微沉。急促的腳步聲緊跟着響起。
陸梨還愣着,忽然被自後的力道鎖住。江望将她緊緊拽進懷裏,聲音發顫:“你別亂跑,呆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我...只是想來看看。”陸梨有些無措,“我沒想亂跑。”
江望緩了一會兒,視線落到那煙灰缸上,幾乎沒有半分思考,道:“以後不會碰了。你不喜歡的事,我都不做。”
陸梨抿唇,沒提這件事,只道:“廚房裏還開着火。”
江望陪着陸梨吃完了一整碗餃子。
陸梨放下筷子,盯着江望看了一會兒,道:“江望,新年快樂。”
這一句話,江望在幾個小時前,曾對着空蕩蕩的桌子說過一遍。
此刻再聽她說,他的眼漸漸紅了。
“新年快樂,梨梨。”
他說完,起身進了廚房。
直到此刻,陸梨仍有種錯覺。
她真的回來了嗎?
這樣的感覺一直持續到她上床。她鑽在被子裏,等着江望回房,仿佛回到幼時。直到江望進門,她的心漸漸落下來。
隔壁房間的牆,早已修好。
他們該分房睡的,但江望仍是在地上鋪了被子。
陸梨趴在床沿,悄悄打量着江望。
他好像又長高了,身上是不合身的毛衣。陸梨怔了一瞬,久遠的記憶漸漸回籠,這是高中的時候她送給江望的毛衣。
如今已太小了。
陸梨遲疑片刻,小聲問:“哥哥,你現在...江家出事了嗎?”
他似乎過得不好,不然怎麽會還穿着舊衣。
江望的動作一頓,他來時換了衣服,腕表也摘了。到了嘴邊的話一轉,他道:“嗯,我和江家已經沒關系了。”
陸梨擰眉,坐起身問:“小叔和北心爸爸呢,他們不管你嗎?”
江望思索着,應:“我想一個人過。”
這的确是江望的性格。
他從小時候就想一個人,一點兒都不想回家。
陸梨悶着臉,想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問:“你上大學了嗎?”
“...上了。”江望鋪好被子,起身脫衣服,應道,“我提前畢業回來了。現在還沒定下工作,不着急,年後再說。”
“沒關系的,我也可以賺錢。”
陸梨忙道。
話雖這樣說,陸梨心裏還有點內疚。
她的崽又變成小可憐了。
說話間,江望脫完毛衣,将裏面的短袖也一并脫了。
男人的手臂自然伸展,上半身的肌肉随着他的動作鼓起,蓬/勃流暢的曲線令人垂涎欲滴,窄窄腰身看着勁瘦有力。
陸梨下意識捂住眼睛。
他開始脫褲子了。
“哥哥,關燈。”
陸梨躲在被子裏悶聲喊。
江望無聲地勾了勾唇,關上了燈。
關了燈。
陸梨躺在床沿,一時間想問江堯,一時間又想問江南蔚,腦子裏晃過去好些人,一個人的名字都沒敢說。她還記得上次在床上說林青喻的時候,是什麽下場。
“那天...”
陸梨開口,才說了兩個字就被打斷了——
“梨梨,我想抱着你。”
江望低聲說着,語氣細聽還有點可憐。
陸梨:“......”
她沉默着,腦子裏莫名浮現江望精赤的上身。
但這個時候,她怎麽可能拒絕得了。以後或許有無數個夜晚可以拒絕,但今晚确實特別的,他們整整三年未見了。
陸梨糾結着,是她去地上,還是江望上床?
在床上沒穿衣服是不是有點奇怪?
不等陸梨想出個結果,那躺在地上的人忽然起身。
那片黑影籠罩在她床前,又低低地重複一遍:“想抱你。”
聽聲實在可憐極了。
陸梨硬着頭皮,往床側挪了一點,道:“那你...”
記得拿被子。
話沒說完,江望已經上床了。
他上床躺好,也不來搶她被子,也不拿地上的被子,就這麽赤着上身躺着,仿佛是夏天似的。這個舉動很明顯,要蓋她的被子。
陸梨在心裏嘆了口氣,把被子分了他一半,道:“什麽時候開始睡覺不穿衣服了?”
明明以前都穿的。
這個舉動仿佛是一個信號。
江望轉身,伸手準确在被子底下摸到陸梨的腰,而後極其自然地将她抱進懷裏。
他輕舒了口氣,道:“今晚開始,以後都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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