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少年錦時

【少年錦時】

這是一個海底的世界。

無人知曉天連水來水連天,這方的地平便是別方的碧空。而久居這“別方”的人們,掌管着另一方的規律。日升日落,春來秋去。潮來潮往,雲卷雲開。還有在那一方土地生長播種的人。他們的生老病死,興衰榮枯,暮起晨歇,時序代謝皆有定數。經年不改。

亦如仙居在海洋另一端的人們。

彼時正是豔夏。

年僅九齡的湫迷迷糊糊被奶奶叫醒,胡亂抹了把臉,赤着腳就奔着村裏大樹旁的私塾去了。

“椿!椿!”他興沖沖朝着小自己一歲的女孩揮手,大咧咧地坐在她身後。

“幹嘛。”被叫住名姓的女孩轉過頭看他。

這椿生得可真是白淨好看,黑亮的雙眼似泅了一汪幽水,深不見底。

“嘿嘿,沒事。”湫還是那般笑眯眯地,“鳳姨終于肯讓你來學堂啦!”

“嗯,我也不小了,該學習草木生長的法術了。”椿笑容微赧,“以後我想成為像我娘一樣好的守護者。”

“你這麽聰明!一定可以……”

“祝融!蓐收不過剛入學,你為何連小你幾年的弟弟都要欺負!”

湫奉贊椿的話語淹沒在高年級兄長的鬥氣裏。

“喂,我只是給了他幾個火球,聊表一下作為師兄我的尊嚴。在場的小子們也都給我聽着,今後可別再亂搶坐別人的位子。”這被稱作祝融的家夥劍眉星目,俊朗非凡。頭頂沖冠彤發,眉間赤紅,脖挂狼牙雙墜,腰圍四孔火輪,通體深麥膚色,正可謂“氣禦朱明,正陽是含”。

可眼下,他所做的事可一點也不“正當”。

“這座位既不為夫子欽點,也尚未刻你祝融名字半分,怎這桌椅就是你的了呢?”這一次站出來的是掌管人間春季萬木萌發的句芒。

“句芒,你我二人同歲同級,竟不幫我就算,反倒幫起一個小孩說話。難道其實你也只是個小孩,需要娘親時刻抱在懷裏哄着?”祝融嘴唇微抿,笑意明朗。

此言一出,學堂旁觀者聞言皆露愠色。

“你……你不要欺人太甚!”句芒一時氣急,掌間凝聚起星微翠光直打向祝融。

只見祝融懶洋洋地依靠門檻,單手一簇豔紅火焰瞬間便吞噬了草木之綠。

“看來句芒兄最近還需勤加練習。”深知二人實力懸殊的祝融揚起嘴角。他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書擺在長桌的正中央,揚揚下巴,示意這本可坐兩人的地方已被他祝融所獨享。眉宇間的得意毫無掩飾。

圍觀者們雖氣得咬牙切齒,迫于武力威懾,還是不得不乖乖落座。好脾氣的廷牧小聲寬慰幾句已是目閃淚花的蓐收,拉他到距離祝融最遠的一桌同坐。

“松子,看來今日我們又遲了。”純潤的聲音,恰如其人。

“無法,夫諸,只得分開坐了。”另一人只笑笑,挾了書徑直朝祝融身邊的空位走去。鎮靜若深水。

“松子!”句芒站起來意欲提醒好友。

還未待赤松子反應過來,祝融冷哼一聲,揚手,幾個小火球便直沖沖砸過去。四周人紛紛屏息,生怕祝融再不開心燒了整個學堂。哪料到這赤松子也并非俗人,随手在空中畫一面清亮的水鏡,于是那嚣張火球通通沒了氣焰,溶滅于水渦之中。

“你!怎麽會……”祝融不可置信地看着狀似十分輕松就化解掉火球的赤松子。他祝融早悟,尚在開蒙前便會施法;小計如此更是無師自通。他赤松子又算什麽?

“我不怕你的。”似是料及他想法的赤松子微微笑開,将書輕放在桌上,就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稀奇。這還是第一個不那麽怕他的。被迫讓出座位的祝融無心聽講,單手撐着側臉去看赤松子。只見他眉清目秀,明眸皓齒,一襲水藍色寬袍依身。鬓旁垂下兩縷黑發,飄飄然若谪仙般超然仙逸。然而最妙的,還是當屬他雙宇間那一抹碧藍,莫名地,竟像極了自己眉間的赤紅記號。

察覺到對方目光的赤松子偏過頭,正對上祝融的眼神。

他仍是那般寵辱不驚,不慌不燥。他的笑容似薄夏清晨的一習涼風拂面。

少年狂傲的心。一汪幽藍的水。波蕩,漣漪。

而另一邊的湫也完全聽不進去夫子講什麽萬物生死輪回。只因他身旁的這個人,正是複才有着溫潤嗓音的那一位。鹿神。他知道他的名字。早在他還未及學齡前,他便聽聞了。

【鹿神,其狀如白鹿而四角,名曰夫諸。】

“夫諸!”趁夫子不注意,湫壓着嗓音叫道。

“何事?”饒是有些訝異這孩子竟知道自己的別名,不過一向溫吞如玉的鹿神倒也不介意被湫直呼名號。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清潤如雲。

“我可以摸摸你的鹿角嗎?”早就被他頭頂上的牙白色鹿角深深吸引,湫心馳神往般望着鹿神。

“你是湫?”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鹿神反問起來。

湫點點頭。

對其孤兒,單靠奶奶管束的經歷有所耳聞,鹿神抿起嘴角,欣然微側過些頭,好讓湫能碰到自己的鹿角。這孩子,怕是無約無束慣了。一雙眸子爛漫坦率,似清間草露,還似繁天星子。此刻如願以償地摸到了鹿角,整個眉眼開心地擠在一起,倒也是說不出的好看。

“我以後可以叫你湫嗎?”鹿神坐直身子,發問帶些小心翼翼。

“當然!”湫滿不在乎地甩甩銀發,伸手去戳坐在前面的椿。

“喂,椿,椿!”正在輔導蓐收功課的夫子朝這邊望一眼,湫立即收手噤聲。待躲過風頭那手指便又蠢蠢欲動。

“幹嘛。”被攪得不能安心的椿回身瞪他一眼。

“我摸到夫諸的角了!是硬的!”興奮不已的湫咧開嘴,“而且還很涼!”

這孩子,一點也不避諱。鹿神靜坐一旁,看着湫堅持不懈地騷擾椿,常含憂郁的眼底難得顯現笑意。

那時候,少年正年少。

村子其實并不大,各家的瑣事、各家的孩子,鄰裏之間不可避免地彼此知曉一些。那麽孩子們彼此就更為熟稔。

在此之前,祝融并不是完全不認識赤松子,只是不懂。為什麽赤松子可以騎鶴來上學,他不行。為什麽赤松子可以那麽涼快,夏天也不出汗。為什麽赤松子明明是雨師,偏偏還入的了火。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他偷偷跑去問後土大人,怎料只得一句“命數矣”。

于是在祝融尚未徹底參透“命數”二字時,他發現自己的生活裏,唯有赤松子而已。就連平素最讨厭的私塾也成了每日心心念念的地方。因為那裏可以見到赤松子。

赤松子前日又遲到了。昨日赤松子第一個答上了夫子的問題。赤松子今日坐在了句芒旁邊。赤松子垂下的發長了。赤松子似乎又長高了。赤松子會用水在空中畫好看的水蓮。

赤松子……赤松子……

心裏這樣念着,日頭也過得快了許多。轉眼便是又一年冬去春來。

“草長莺飛二月天, 拂堤楊柳醉春歸。

兒童散學歸來早, 忙趁東風放紙鳶。”

是了,孩子們怎會放過這樣好的二月天氣,擁在夫子周圍,央求今日早一些放課。夫子捋一捋花白的長胡,笑吟吟地應允。手持各色風筝的孩子們一窩蜂沖出教室,争先恐後跑上迎風的山坡。不一會山裏便現出別樣的生機。

“椿!你快看!我的龍飛得最高!”湫一面熟練地拉線放線,一面還不忘朝椿炫耀。那是一條紅銀相間的龍,高翺在綠林頂,好不威風。

無心理他的椿咬着牙,努力朝上拉自己的山花風筝,想讓自己的也飛得高一些。

“诶,夫諸!!這兒!”對椿的忽視早已習慣的湫轉頭,注意到人群的夫諸。他兩手空空地立在那,微昂着頭,似在仔細打量比對天上的紙鳶。

“湫。”自然也看到湫的鹿神走過去。

“看我的龍!看得到嗎?是不是飛的很高!”湫興奮采烈地騰出一只手指給鹿神看,“看!就是那條!”

“嗯。很厲害。”鹿神仰頭觀望半晌稱贊道,繼而微垂下眼睑,笑意淺淺。

“你怎麽沒帶風筝?玩我的吧!來,拿着這個!聽我指揮!”性子雖大大咧咧,心思卻細膩的湫眨眨眼,不由分說地将線軸塞進鹿神手中。而鹿神似是緊張,又或是反應不及,只得十指扣緊木軸。

“看,風過來的時候就像這樣拉線。”怕他抵不住風的湫一手也握住線軸,另一手去拉牽了風筝的線,“感覺平穩了還可以再放點線。”

“嗯。”鹿神仔細聽着,點點頭。雙唇微抿,眉心輕鎖,手上拉線的動作卻是絲毫不錯。

“椿!你的花怎麽飛那麽高了!!不行啊,夫諸!放線!”而生怕青梅竹馬的椿搶了頭籌的湫滿臉緊張,年少的勝負欲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夫諸,快!拉線!”

“啊啊啊,椿!夫諸!拉!”

“真是吵死了。真想一把火把風筝都燒了算了。”躺在遠處躲清靜的祝融不耐煩地抓抓頭發,坐起身來,“喂,赤松子,你怎麽不去放風筝?”

“因為我每天都在天上飛的。”本背靠樹幹盤腿閉目而坐的赤松子緩緩睜開眼睛,望着祝融笑道,“無需借風筝來抒懷。”

“啧。”不置可否的祝融自鼻間發出一聲,複又倒在草上,頭枕雙臂,仰目默默看春日的雲朵舒展成鄰家的小羊,村頭的黃狗,還有,還有……祝融壓下有些許亂了的呼吸,還有,赤松子。

他不知旁人如何,只知只要有赤松子在身邊,他的暴躁、頑劣、煩熱都會無聲無息間叫一股清流撫平。偶爾幾次想捉弄句芒的念頭,只消看上一眼赤松子就散到九霄雲外。祝融想,他大概,是不希望看到赤松子皺眉的。

他生得那般好看。

“你呢?為什麽不去?”赤松子單手撫鶴,目光清寧地望向祝融。

“都是小孩才耍的游戲。我可沒必要參與。”自诩為大人的祝融一骨碌爬起來,饒有興趣地盯着赤松子的鶴,“你的鶴真是從出生便有了?”

“是。”赤松子低下頭,嘴角含笑,手指輕劃過仙鶴背部雪羽,“它跟我也可道是雙生了。”

“有意思。”祝融兩大步跨過去,一雙熒目炯炯有神。此時的祝融已及舞勺之年,身體似春夜的芽迅速抽長,逐漸顯現出成年男子的魁梧形象;加之他天生就男子力十足,此時驀然站起,吓得那鶴惴惴然将腦袋埋進主人懷裏。

“別怕,他是祝融。”赤松子也不惱,伸手輕拍幾下,輕言輕語向鶴道。

“對,我就是祝融。”本無壞心的祝融蹲下身,露出幾分讨好的笑,一邊也伸出手去想摸一摸鶴。

“啊!赤松子!你這刁鶴怎會咬人!”措不及防被狠啄一口的祝融憤憤然收回手。

“鹿神每日與我同乘上下學堂,也不見我的鶴對他如何。至于你,恐怕是只咬你吧?”成功看祝融吃癟的赤松子笑彎了眉眼,平日略顯清冷的語氣也染了幾分笑上揚。

“哼。”

“再摸摸看,它這次不會咬你了。”笑夠了的赤松子偷瞄幾眼似是有些生氣的祝融,斂了斂笑意,把本躲在自己懷中的鶴推到祝融面前。

“真的?”不敢輕易相信的祝融挑眉問。

“真的。我保證。”

盡管仍是笑容滿滿的赤松子一點說服力也沒有,祝融還是再次伸出手去。手指初碰鶴羽,清涼柔軟,似飄在冬日的盈盈雪花。禁不住再多摸幾下的祝融眯起眼,心上再生一計。

“喂,不過赤松子,我可不能被白咬啊。”祝融撤了手,揚起半邊嘴角。

“你還想如何?”就知道他祝融才沒那麽容易就讓他占便宜,赤松子癟癟嘴,只得讓步。

“我要騎你的鶴!”

聽聞此狂言,赤松子的鶴率先昂起腦袋一聲嘶叫,以示反對。

祝融得意地在他面前揚揚自己受傷的手,“你也不想我上報後土大人,把你的鶴關上幾個月黑屋吧?”

“……也好。”沉吟片刻的赤松子沒了先前清淺笑意,将萬般不願的鶴向前一推,“拿去。”

“誰料到你這鶴會不會飛半空把我丢下去。”祝融可不傻,“我要和你共乘。”

這下赤松子可徹底沒了辦法。雙手攪在寬袖中,牙齒快把嘴唇咬出血來。

“我帶你去個好地方。嗯?”看出他不願,祝融笑道,“這村裏可只有我才知道的好地方。”

“随你。”多說無益,赤松子摸摸鶴首,自己先坐上去。

生怕他再反悔的祝融趕忙跟上,坐在他身後。

“你……抓緊我的衣袖,第一次難免會不适。”

此時二人已騰空至山半腰處,本以為照祝融的性格會向他炫耀,結果身後人此刻卻是緘默無言。擔心出事的赤松子轉過臉去瞧他,見他雙目緊閉,唇間無色。原來這祝融也知害怕啊。

赤松子笑開,背過身,佯裝無意地開口提醒。感到袖口緊緊的抓墜感,他輕輕又彎了眼角。

“你要帶我到哪裏去?”

“村西。”漸漸适應了的祝融緩緩開口,“最西邊的崖坡上。”

“好。”赤松子笑着答允,接着再撫鶴頸。

雖正在轉彎,在鶴背上的祝融只覺飛行愈發平穩。不再害怕的他慢慢睜開雙眼。千岩競秀,水木清華。平日裏只覺再平凡不過的風景,此時換一個角度觀賞,自是更別具一番風味。涼風徐徐穿過耳後,充盈衣衫,通體頓覺清爽絕逸。

“難怪世人皆贊赤松子飄逸似仙,日日看着這麽些好山好水,想不成仙也難啊。”祝融湊上去在他耳邊揶揄道。

“怎比得了‘祝融火神,雲駕龍骖’。”赤松子毫不落後地回敬,指引天鶴猛一個回轉,驚得祝融緊緊抱住前人的腰。

“放手。”反擊不成反引麻煩的赤松子羞紅了臉,“快放開。”

“不放,就不放!”論厚臉皮他祝融稱第二,誰還敢争第一?總之就是打定主意不放手,祝融索性将下巴也擱到前面人的肩膀上去。

察覺到他的僵硬,祝融無聲地咧開嘴角笑。

這個被譽為“神”的赤松子,整天孤身一人帶只鶴,也是很寂寞的啊。

作者有話要說: “氣禦朱明,正陽是含”“祝融火神,雲駕龍骖”——《大魚海棠》祝融

“鹿神,其狀如白鹿而四角,名曰夫諸。見則其邑大水”————《大魚海棠》鹿神

“草長莺飛二月天, 拂堤楊柳醉春歸。兒童散學歸來早, 忙趁東風放紙鳶。”——《村居》高鼎(清)

所以距大魚上映這麽久 還有同好嗎X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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