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二)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只覺得眼睛發脹、頭腦發痛,她哭夠了,心裏重新變得麻木起來,先前的那些憤怒跟疼痛一下子變得好遙遠,似乎不是發生在她身上似的。她呆愣愣的站起來,下意識地朝廚房的角落走去,掀開米缸的蓋子準備煮點稀粥做全家人的早餐,可是那缸底明亮亮的反射着光,已經一粒米都沒有了。

“天啊!”合荼在心底裏崩潰的叫了一聲,她突然覺得很無助,似乎她一只腳已經踏進了地獄,馬上就要被那灼人的火舌給燒到了一樣。她焦慮的在原地轉了兩個圈,無措的想着辦法,可是卻一點辦法都想不出來,到最後,她的心底裏忽的浮起一陣濃濃的軟弱,這股軟弱徹底把她打敗了,她用手捂住臉,再次絕望的哭泣了起來。

她哭的十分忘我,幾乎沒有注意到周圍的環境,等她把手放下來,準備洗一下臉時,卻發現鄭溪就站在自家廚房的門口。他探着腦袋,猶豫的望着她,卻又不敢踏進門來,看見合荼停止了哭泣,把目光轉向了他,他這才匆匆地露出微笑,有點手足無措的看着她。

合荼被他突然的出現吓了一跳,正待要罵人,可是馬上想到他已經把自己剛才哭泣的樣子全收進眼底了,她的臉不禁一紅,把湧到喉嚨口的話全都咽了回去,轉身匆匆地朝裏間走去。她心不在焉的洗完臉,似乎帶着什麽期盼似的走出來,見他還站在門口,沒有要進來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不禁覺得惱怒起來,低聲斥道“你到底有什麽事?”

鄭溪急忙說道“沒有,沒有,我就是路過,聽見你在哭,還以為你們又吵架了,就過來——”

合荼沒等他說完,就冷笑道“就過來準備勸架是吧?我們好得很,不勞你大駕,你趕緊走。”

鄭溪愣愣地看着她,突然嘆了一口氣,說道“我這也沒惹你啊,我”

合荼見他唯唯諾諾的,臉上帶着委屈又讨好的神情,心不禁一軟,再仔細想一下他的話,他果然是沒惹過自己的,相反,那次債主要債的時候還幫了自己的忙,解了那個難堪的圍,可是雖然他沒惹過自己,為什麽自己還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為難他,在言語上要占他些便宜,合荼卻也想不通。她垂着頭,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終于悶悶的說道“你進來吧,進來喝杯茶。”

鄭溪受寵若驚的看着她,欣喜地踏進了門,他在桌邊尋了個凳子坐了下來,瞧着合荼給他泡茶,一邊回頭朝客廳的方向看了看,問道“加桦呢?一大早又出去了?”

合荼冷笑了一聲,邊把開水倒進蓋碗裏,邊冷冷說道“他出門?賭了一晚上,剛才才散了,這會兒睡大覺哩。”

鄭溪正待要尋個什麽話題,以免兩個人呆着尴尬,聽合荼這麽說,他急忙應和道“加桦也真是的,怎麽就改不了這個毛病,賭來賭去的,非得要把這個家給敗了不成。”

“還等他敗?你看看這個家現在哪有家的樣子?”合荼憋了一早上的委屈突然找到了一個宣洩口,她也不顧鄭溪是不是外人了,一股腦的說道,“這個家現在就剩個空殼,總有一天,他連這個空殼也要全送進別人的口袋裏,我看他才罷休。”

“那也不至于。”鄭溪見她說的嚴重,不由得勸道,“加桦這個人人還是很好的,就是一時沒辨清這個玩意兒對他有什麽壞處,你平時勸勸他,說不定以後就改過來了。”

“我勸了幾百次幾千次,你看有用沒?”合荼砰的一聲把蓋碗放到鄭溪跟前,恨恨的說道,“以前還只是在麻将館裏賭,現在把人都帶到家裏來了,我還能怎麽勸?我看只要我死了,他才能回心轉意,好好過日子,可惜那時候我已經不在了,跟他過好日子的也只是別人!”

鄭溪看着她,見她是真的心灰意冷,頗有點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他斟酌着,要說些什麽話來振奮一下她的心情,驀的又聽見合荼冷笑道“我現在只能請你喝一杯熱茶,其他的請不起,家裏米缸面缸都空了,我跟兩個孩子就等着餓死,連一頓稀粥也請不起你,你喝了茶就趕緊走吧。”

鄭溪沒想到她家裏已經困難到了這種地步,他本就是個耿直的人,有什麽話有什麽事就直說直做,當下聽了合荼這句話,他連一絲猶豫都沒有,立刻從口袋裏拿出來幾張紙幣放在桌子上,說道“家裏都困難成這樣,這些錢你先拿着用吧,就當是我借你的。等以後家裏經濟好些,你再還我吧。”

合荼還要把心裏的委屈跟憤怒一洩而盡,突然聽見鄭溪這麽說,見他果然拿出錢來放在桌子上,她就不禁愣住了,好半天,她才喃喃說道“不要,不要,我不要,你拿走,你現在趕緊走。”

“都這個時候了,還客氣些什麽。”鄭溪生怕她不要錢,急忙站了起來,做出要離開的姿勢,“我跟加桦畢竟也是朋友,幫朋友也是正常。”

合荼看着他那張真誠的臉,心裏突然覺得五味雜陳起來。昨晚他說要借自己錢的時候,她還以為他是在說笑,是在嘲諷自己,然而現在明白他是真的想幫自己,她就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但是又不想很明顯的表現出自己的歉意,她僵直的站着,不說一句話,直到鄭溪邁出門去了,她才反應過來,自己應該先打個欠條給他的。

“這人怕不是個傻子吧?”她心裏想着,扭頭看了那幾張紙幣一眼,心裏突然松了一口氣,“算了,既然都已經這樣了,還是先買點米,不能讓兩個孩子餓着。”心裏打定主意,她就不再顧什麽面子不面子的了,趁着家裏人都還沒醒,她把錢揣在兜裏,關好門,疾步朝着外面走去。等她叫人幫着運回兩袋米和面的時候,太陽已經挂在東邊了,程晏蹲在臺階上,不知道媽媽去哪裏了,正左顧右盼着,驀的看見合荼進來了,忙跑上前,擡頭問道“媽媽,你去哪裏了?”

“我去買面。”合荼朝屋裏看了一眼,問道,“弟弟呢?”

“弟弟醒了,在床上。”程晏指了指屋內。合荼放心的點了點頭,摸了摸程晏的一張小臉,因為家裏的困難暫時緩和了而感到心情愉悅,問道“有沒有洗臉刷牙?”

程晏搖了搖頭,說道“不知道媽媽去哪裏了,我還想去找你呢。”

“沒事,媽媽回來了。”說着,合荼拉起程晏的小手,指揮着那人幫自己把米面倒進缸裏面,請人家喝了口水,那人才離開了。她馬上着手淘起米來,煮了一鍋稠稠的米粥,弄了兩樣小菜,這才照看着程晏洗過臉,又去卧房裏将程霖抱了過來。卧房的床上,程加桦還兀自酣睡着,合荼幾乎逃離一般帶着厭惡的表情從卧房裏沖了出來,深呼吸了兩口新鮮的空氣,在飯桌旁坐下。她一邊喂着程霖吃飯,一邊心裏盤算着剩下的錢要怎麽計劃着來用。家裏的炭也不多了,得讓人拉一車炭來,一車炭的價錢也不低,買了之後剩下的錢就沒多少了,還要交電費,總是點着蠟燭,生活很不方便。這麽一算,還剩下一些錢,得存起來,将來程晏上學了還得給她交學費。想到這裏,合荼心裏驀的想起那些債主來,她只顧着計劃以後的生活了,卻沒把那些債給算進去,手上這筆錢還是別人借給自己的呢,她的心頓時又發起愁來,愁錢從什麽地方來,什麽時候才能把這欠的一身債給還清楚。

她愁了一整天,從天亮愁到天黑,愁到程加桦睡醒,在廚房裏遍地找吃的。那會兒合荼正在和面準備蒸饅頭,他就在合荼的旁邊繞來繞去,不時掀掀這個蓋子,翻翻那個鍋子。他抱着肚子,氣急敗壞的問合荼“飯呢!飯呢?一點吃的都沒有嗎?”

合荼一肚子的怨氣,哪裏會給他好臉色,只是冷冷的說道“哪裏有糧食,沒糧食了,我們全家就等着被餓死吧。”

程加桦瞅了她一眼,掀開米缸的蓋子看了看,突然笑了,“沒糧食,這一缸的米從哪裏來的?難道它還能自己變出來?你快點做飯,我要吃飯,我快餓死了。”

合荼扭頭氣咻咻的瞪着他,斥道“你天天就知道賭,賭完了餓了,就來朝我要吃的,你一分錢都不給我,米缸面缸早就見底了,要不是別人借錢給我,我哪裏有錢去買面買米,哪裏有錢還供着你們吃飯!”

“有面有米就行了,你還叨叨些啥。”程加桦不耐煩地在飯桌旁坐下,絲毫也沒聽進去合荼的話。

“現在是有,但也總有吃完的時候,那時候怎麽辦?難道你是真的想讓我們餓死在這嗎?”

“煩不煩!我就想吃個飯!”程加桦砰的拍了一下桌子,低聲吼道。合荼咬着嘴唇氣恨的瞪着他,忽的一轉身,用力地揉着手上的面,似乎那面就是程加桦,她要把他揉扁了揉的沒氣了才甘心。

程加桦吃完飯,又背着手準備去出門了。合荼眼疾手快,堵在門口,下定了決心今晚不讓他出這個門。

“你這個婦人!”程加桦氣急敗壞的看着她,一把推開她的身體,大踏步朝外面走去,走了兩步,他又突然站住,回頭跟她說道,“不是讓你趕緊把電費交了嗎?怎麽還黑糊糊的,等一會兒他們都來了,還怎麽打牌?”

“你還要打牌!”合荼絕望的看着他,使勁的跺了跺腳,“你能不能把這個毛病給戒掉!”

程加桦壓根就沒聽她的話,皺了皺眉頭,說道“明天趕緊交電費。”

“我用什麽去交啊!我用命去交啊!”合荼用帶着哭音的聲音喊道,一屁股在門檻上坐了下來,她擡起沾滿面粉的手捂住了臉,要哭出來了似的。程加桦聽見她這句話,低頭在口袋裏摸索了半天,卻什麽都沒摸索出來,他的表情就更加的氣急敗壞了,連聲問道“那你那些米面是跟誰借了錢買來的?你再跟他去借不就好了?”

“我一個女人家!你讓我跟一個不熟的大男人去借錢!你能說得出來這種話!”合荼擡起頭,淚眼朦胧的看着他,絕望的嘶吼着。

程加桦眼珠子一轉,待要說什麽,眼角餘光裏突然飄過一個人影。他定了定神,略帶驚訝的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只見黑摸摸的殘破的圍牆邊,一個人影探出半個腦袋來,好奇地朝他們這邊張望着。程加桦瞪起眼睛,喝了一聲“誰在那兒!”

那身影急忙走了出來,笑道“是我,是我。”

程加桦瞧見是鄭溪,臉色就更加不好了,他朝他翻了個白眼,回頭對着哭泣的合荼說道“你在家裏給我好好待着,別老是跟外面的人來來往往的。”

“怎麽,又吵架了?”鄭溪何嘗聽不出程加桦語氣裏的意思,只是他将那些敵意都忽略了,仍舊笑眯眯的問道。

程加桦不友好的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有事嗎?”

“沒事,就是路過,還以為你們吵架了,就過來看看。”

“你倒是路過的勤的很。”程加桦說着,扭頭就要越過他朝外面走去,驀然聽見合荼在身後喊道“你不是讓我跟別人借錢嗎!就是他借我的,你去跟他借啊!”

程加桦停住腳步,驚詫的看了鄭溪一眼。鄭溪尴尬的笑着,忙揮了揮手,說道“今天早上我本來是想來找你的,結果你睡着了,我就坐着跟弟妹聊了一會兒,見,見家裏确實挺困難的,所以就”

“你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幹是吧?我家的事用得着你來管?”程加桦覺得仿佛有人把自己全身的衣服給剝去了暴露在所有人眼下一樣,他感到羞惱成怒,幾乎要口出粗言,但他忍住了,重重的哼了一聲,轉身大踏步朝前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裏面。

鄭溪瞧了瞧仍舊在哭泣着的合荼,手足無措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幼小的程晏出來了,用着充滿敵意的目光看着他時,他才有些失望的轉身離開了。走到院牆徹底的把合荼的身影遮擋的去處,他才停下腳步,緩緩地呼出一口氣,目光變得幽暗下來。

這天晚上,如同前一天晚上,程加桦又同一幫人直賭到了天亮。合荼緊緊地關上卧室的門,上床睡下,想逼迫着自己跟以前一樣入睡,只是客廳裏人聲喧嘩,吆五喝六的聲音此起彼伏,吵得她怎麽也睡不着,再加上心裏一堆心事,攪弄的她只是緊緊地皺起眉頭,幹瞪着天花板,感受着心裏一陣一陣潮湧般的絕望跟憤怒。撐到了天亮,程加桦又是臉不洗腳不洗的躺倒在了床上,合荼氣恨的看着他,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到了晚上他睡醒吃飯的時候,又催起了合荼交電費的事,話音還沒落,門外響起了一陣腳步聲,合荼還以為又是他的那群狐朋狗友來賭了,正憋着一肚子的氣要發出來,卻發現那群人的領頭卻是一個光頭,他手裏轉着兩個鐵珠子,在廚房門口站定,眯着眼睛瞧着微弱的燭光下正在用着晚餐的一家人,嘿嘿的冷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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