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一)
“找了你這麽久,終于找到你了啊。”他走了進來,也不管這家人臉上難看的表情,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懶洋洋的說道,“吃飯呢?我還沒吃過呢,心裏惦記着你跟我之間的事兒呢。”
程加桦笑了起來,他做出一副讨好的表情,說道“陳哥,你,你怎麽這麽晚來了啊?”
“我這麽晚來,你不知道嗎?”陳烨把眼睛一瞪,“程加桦,做人可沒有你這麽做的啊。你當初借錢的時候,我可是看在我們的關系上二話不說就借給你了,怎麽,我現在要你還錢,你就躲的人也不見,你拿我陳烨當二傻子哄呢?”
“沒有,沒有,我怎麽會!”程加桦急忙說道,“我是真的手上沒錢,真的,你看——”他指了指蠟燭搖晃着的光亮,“電費還沒錢交哩,我要有錢,早就還給你了不是?”
陳烨冷冷一笑,看也不看他指着的方向,“我管你有錢沒錢,我現在急着用錢,你先把我的那一份還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來找你,不然,你看我身後這一幫兄弟,以後你在這的日子也不好過,你這兩個孩子——”他瞧了瞧縮在合荼身後的程晏跟她懷裏的程霖,“也甭想好好過。”
合荼急忙沖程加桦使了個顏色,示意讓他趕緊想主意把這群人給打發走。但程加桦絲毫也沒注意到她的示意,他心裏也覺得慌亂的很,下意識的掏摸了一下口袋,真是一分錢也沒有,他拿什麽還?拿人命還?心慌意亂之下,他騰的一下站了起來,似乎豁出去般的說道“我真沒錢,陳哥,要不你把我這條命拿去吧!反正這日子我也過爛了!”
陳烨眯着眼睛看着他,似乎在琢磨他這是真話還是吓唬他的假話,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瞧了半天,陳烨皺着眉頭站了起來,說道“我再給你一個晚上的時間,明天我就來拿錢,明天你要是還拿這個理由糊弄我,我陳烨可不是吃素的,說放過你就放過你。”說着,他轉身朝外面走去,身後的那群人流裏流氣的沖着合荼吹了聲口哨,也跟着他走了。
那群人的身影一消失在黑暗裏,合荼就霍的站了起來,厲聲說道“你看看!你看看!你就說這事情怎麽解決吧!你想自己送命,你去送,別把我跟孩子帶累進去!”
“你閉嘴!”程加桦心煩意亂的吼了一聲,扔下筷子就朝客廳的方向走去,對合荼的大聲呼喊不管不顧。合荼着急的很,可是她着急又有什麽用,她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幹着急。看着兩個還幼小的孩子臉上露出的驚慌的表情,她心裏又是覺得氣憤又是覺得無望,眼前的日子一望看不見頭,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麽才能好好地走下去了。
陳烨這麽一來,她的胃口也沒了,照顧着兩個孩子吃過飯,她支撐着精神勉強打掃了廚房,才抱着程霖拖着疲憊的腳步朝卧房裏走去。卧房裏一片黑暗,一點光亮也沒有,不知道程加桦是不是已經睡下了。
合荼點亮一支蠟燭,固定在桌面上,朝着床上掃了一眼。只見程加桦把腦袋枕在兩條胳膊上,大睜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合荼緊蹙眉頭,邊給程晏洗臉,邊說道“你想出辦法了沒?明天他們要是再來,我們可怎麽辦?”
程加桦仿佛沒聽見她說話似的,仍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合荼等了好半天,也沒等到他的回應。她嘆了口氣,已經不打算能從他的嘴裏聽到什麽能令人高興的話了,她擰幹毛巾,往程晏臉上胡亂擦了一通,叮囑着讓孩子趕緊上床去睡,自己則端起盆子,準備把水倒掉。
這時候,程加桦突然從床上翻身坐了起來,直勾勾的望着她,喃喃說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合荼楞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問道“你知道什麽了?”
“你跟那個鄭溪不是挺要好的?”程加桦急通通的說道,眼睛在微弱的燭光下放着光,“他不是還借給你錢?你明天朝他借錢去,反正他錢多的很。先把這群人應付過去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合荼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說的話是什麽意思,她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眉毛也氣憤的豎了起來,把手裏的盆子往地上重重一放,說道“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先不說別的,我跟那個鄭溪連話也沒說上過幾次,你怎麽就說我跟他要好了?再說了,他借給我錢是沖着你跟他是朋友才借的,要借錢也是你去跟他借,我去借算個什麽事!”
程加桦啧了一聲,皺起眉頭,說道“你這個婦人真是不懂事,我去跟他借,那我面子還要不要了?你去借就不一樣了,你是個女人,就算他不想借,他也沒辦法拒絕你,你在他跟前一哭二鬧,還怕他不借?”
“你拿我當什麽人!”合荼氣極,聲音也不自覺的大了起來,“你不想去借,就讓我去借?這錢又不是我欠下的,憑啥讓我去跟別人借錢,還是一個不怎麽熟的人!”
程加桦突然冷笑起來,他抱起胳膊,眯着眼睛看着合荼,冷冷說道“你跟他不熟,你跟他不熟,他能借給你錢?什麽看在我跟他是朋友的份上,這話都是屁話!要說不熟,我跟他才是不熟,你跟他,哼,我看熟的很吧?”
“你要不要臉!”合荼狠狠地跺了下腳,臉越發變得通紅了,“我再怎麽說也是你程家的媳婦!哪有你這樣潑人髒水的!我不去借,誰愛借誰借!”她一屁股坐在小凳子上,扭過了頭去。
“你真不借?”程加桦看着她,問道。
“不借!”合荼呸了一聲,重重答道。
程加桦冷哼一聲,重新躺倒在床上,懶洋洋的說道“你不借,那就沒辦法打發陳烨那幫人,明天一早我就收拾好行李走,躲得遠遠的,我看你們娘們兒以後怎麽在這裏過日子。”
合荼不可思議的看着程加桦,她沒想到他心裏居然是這麽想的,原來她跟兩個孩子在他心裏是一點分量也沒有的,甚至還比不上那一堆白花花的不會說話的麻将,他寧願把她們獨自扔下來面對那些債主,也不願意想出一點有用的辦法來解決目前的這個問題,她心裏不禁越發的對他失望和厭惡了。
程加桦等了好半天也沒等到合荼的回應,不禁移過眼角餘光,瞥了她一眼。合荼失魂落魄的坐在凳子上,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打擊。程加桦不禁在心裏得意地笑了起來,她肯定是害怕的,害怕自己一走,她帶着兩個孩子沒辦法應付那群人,不然照她的脾氣,早就跳起腳來臭罵他了。他安心的躺了回去,耐心的等着合荼的反應,心裏已經做好了要怎麽說的準備。
“好吧。”不知道過了多久,合荼終于頹喪的說道,“我去借。”說完了這句話,她仿佛把自己身上最珍貴的什麽東西給出賣掉了一樣,她覺得自己頓時變成了只會說話行動的屍體,一點自我也感覺不到了。
程加桦嘿嘿笑了兩聲,他心裏的壓力頓時松懈了下來,困意也随之而來,翻了個身,迅速地陷入了睡眠。
他是睡着了,合荼卻怎麽也睡不着,她的心裏猶豫着、鬥争着、思考着,她一邊悔恨着為什麽要答應他去借錢,一邊又為找到了事情的暫時性解決辦法而感到些許的欣慰,一會兒又為自己産生了這樣的想法兒感到羞恥。她怎麽也想象不出自己去向鄭溪借錢的場景,她想起鄭溪的臉,卻覺得那張臉上總隔着一層霧,怎麽也看不清,自然也想像不到他會做出怎樣的舉動,說出怎樣的話。當然,好的結果是他會借給自己,但壞的結果總是占大部分的,說不定他會羞辱自己,會讓自己拿什麽條件來交換,如果到了這個地步,那她該怎麽辦?合荼想來想去,不禁覺得越發的愁苦了,她覺得這個方法不妥,試圖想出更好的辦法來,也許她可以去求陳烨,讓陳烨再寬限一些日子,這個辦法說不定比去借錢成功率高得多,畢竟跟陳烨接觸過幾次,她發現他也不是多麽壞的人。就這麽亂七八糟的想着,她翻來覆去一整夜,天終于亮了,她一翻身坐起來,往窗簾遮擋不住的窗外看了一眼,起身下床穿衣。
“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合荼心慌意亂的想着,迅速地扣着扣子。等她收拾好了,正準備打水洗臉時,程加桦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了過來,“幾點了?”
合荼看了一眼鐘表,報了個時。程加桦又催起她來,讓她馬上就去找鄭溪借錢,好做好陳烨來之前的準備。合荼被他催的不耐煩,連臉上的水珠都沒擦幹,就套上外套急匆匆的出了門。
繞過圍牆,遠遠地就看見了那片快要建成的倉庫。此時時間還早,工人們還沒來,四周圍安安靜靜的,似乎掉根針都能聽得見。合荼走着走着,心裏覺得越發的緊張起來,腳步也越來越緩慢,一顆心仿佛要逃離似的拼命往她的嗓子口跳。終于走到了倉庫門前,那扇高大的鐵門緊緊地閉着,旁邊還堆着些許的建築垃圾,表明工程還沒有完全完成。她在門前躊躇了一會兒,咬了咬牙,鼓足了勇氣,擡起手敲響了那扇大鐵門。
可是人在緊張的時候,行動似乎也受到了限制,那敲門的聲音是那麽的微弱,觸耳幾乎不聞。
合荼一跺腳,咬着嘴唇轉身就往回走。她後悔了,後悔抛下自己的自尊來幹這種事,她加快了腳步,朝着自家奔去。
“合荼?”
身後突然傳來了一聲呼喚,充滿了疑惑跟驚訝。合荼身子一頓,腳步停了下來。
沒錯,她的心裏因為這句呼喚而又再次變得矛盾了起來。也許事情不會變得那麽糟糕,只要豁出去面子,不要臉上的這張皮,她又害怕些什麽?她想起昨晚程加桦說的話來,她不信他不會做出那樣的事,這突如其來的回憶仿佛把她的腳用膠水黏在了地上。
“剛剛是你敲門嗎?”身後的聲音越發的近了,在寒冷的空氣中,它顯得是那樣的充滿侵襲感。
合荼閉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氣,猛地轉過身,張了張嘴,想把已經編排好的話說出來,可是一看到鄭溪那雙誠摯的眼睛,她的喉嚨口又滞澀起來,話頓時哽咽在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怎麽了?”鄭溪擔心的望着她,把披在身上的外套緊了緊,說道,“天這麽冷,你是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合荼搖了搖頭,低低的垂下了頭去。
“要不你先進屋喝杯茶?實在是太冷,我怕你凍着了。”他扭轉身,指了指倉庫旁邊的一列臨時搭起來的房屋。
合荼迅速地瞥了一眼,依舊垂下了頭,她沒有要進屋去坐坐的打算,她想速戰速決,于是捏了捏拳頭,看也不看鄭溪一眼,含糊不清的說道“那個程加桦來讓我跟你借,借點錢。”
最後那三個字她說的很小聲,連她自己也分辨不清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麽。說完這句話,她的臉越發的通紅了,那股子羞恥心幾乎要撐破她小小的身體,讓她馬上爆炸似的。
鄭溪疑惑地看着她,壓根沒明白她到底在說些什麽。瞧着合荼一臉別扭的樣子,他緊緊地皺起了眉頭,問道“你剛剛說什麽?”
合荼用力地咬着牙齒,在內心做着激烈的鬥争,驀的,她仿佛破罐子破摔似的,擡頭大聲說道“程加桦讓我來跟你借錢!”說完這句話,她絕望的松開了拳頭,呆滞的看着地面,心裏某一處瞬間變得空空蕩蕩的,什麽重要的東西一下子消失了。
鄭溪愣了兩秒鐘,但他馬上就反應過來了,他往合荼身後瞧了瞧,沒看到程加桦的身影,不禁問道“加桦人呢?”
“在家裏。”合荼賭氣似的說着,把頭扭到了一邊去。
“他跟我借錢,他自己怎麽不來?”
“我也不知道,你去問他吧。”合荼咬着嘴唇,拼命地忍耐着眼前的一切。
鄭溪嘆了一口氣,他大約知道發生什麽事了,應該是那幫債主逼的太緊,程加桦沒辦法,才讓合荼來借錢。可是合荼平時是那麽心高氣傲的一個人,怎麽現在肯放下架子來找他借錢?莫非她家裏現在已經支撐不下去了?
鄭溪沒有多問,他只是又緊了緊外套,問道“你需要多少?”
合荼沒想到鄭溪這麽快就答應了,她驚訝的看了他一眼,見他的表情不像是說笑的樣子,便壓低聲音,說了一個五位數的數字。
鄭溪吓了一跳,他倒不是拿不出來這麽多錢,只是一下子借給他們這麽多,先不保證程加桦以後能不能還得起,就說現在他這麽幫他們了,那他們以後怎麽辦?難道債主又來逼債,他們還要朝別人去借錢不成?說到底,他願意幫這個忙,也是看在合荼的面子上,如果只是為了合荼好,他願意拿出這筆錢,但現在不是單純的幫合荼的忙,他的心底就不那麽情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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