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送飯
宋野枝根本就是被下了咒——他放棄還禮這件事。他決定以後再也不送易青巍禮物,什麽日子都不送,一份也不送。
但他每周五放學時,還是會繞路去商場,尋到香水櫃臺,一款一款的聞。如果找不到,他當長見識;找到了,就買回去鎖箱子裏。
這周五回家,他照樣渾身香得熏人,野貓見了退避三舍,翠鳳凰聞了在籠子裏上竄下跳。走進客廳,也熏着易青巍了,宋野枝才明白翠鳳凰不是為他叫的。
“小叔你怎麽來了?今天不是晚班嗎?”
“是。想你來看你,不行?”
“行。”宋野枝說,“但昨天中午不是才看過?”
易青巍讓他站近點,問他是不是買香水,還失手噴了很多。
嗅覺是五感中記憶最長久的,短時間內也最容易麻木。他體會不到自己有多香,胡亂說是同桌噴的,失手的是同桌,沾他身上了。
“你同桌誰啊?小小年紀還挺講究。”
“洪……最近是周也善。”
“周也善?”易青巍整個人懶懶地陷進沙發,一條長腿支在地上,目光落在天花板,說,“正好,看看桌上那套郵票。”
桌上有一個禮品袋,宋野枝走過去,沒拆。
郵票?
“我聽趙歡與說周也善從小就有集郵的習慣,你拎去給他。他送你一套西裝,你送他一套郵票,比其他東西誠心。”
那今天來這兒是專門送這個禮的。
宋野枝不知道該說啥,小叔自己應得的還禮沒收到呢,就上趕着來替他還禮。
易青巍說他在沙發上躺會兒,讓宋野枝一個小時後叫他,他去上班。
“不吃飯了?”
“去醫院食堂吃。”
宋野枝站在原地呆了一會兒,然後從餐桌邊擡了張椅子,坐到沙發邊兒上,輕聲說:“小叔,我給你按會兒頭,解乏的。”
易青巍不知道宋野枝還會這個。
“我奶奶以前,經常頭疼,我就去找書學過,又去找按摩店師傅問過。我一按,奶奶就說我的手比藥靈——我已經很久沒給人按過了,今天你來試試?”
易青巍閉上眼,說:“那就有勞了?”
“小叔,明天想吃什麽?陶叔給做,我給送。”
易青巍不禁笑起來:“我的感冒已經好完了。”
“那就好啊。”宋野枝歪頭去看他,人仍舊閉着眼,他仍舊看,“感冒好了肚子就不會餓了?”
他臨時決定:“每個雙休日,我都給你送飯,好不好?”
易青巍倏地睜眼,困意醞出紅血絲,釀出他平時眼睛裏難以得見的柔軟的脆弱感。那脆弱對上宋野枝的一臉誠意,誠意其中摻些憐惜。
易青巍恍惚,自己恐怕是讀錯了。
“怎麽呢?”他問。
宋野枝不答,只說:“好不好?”
哪個人會說不好。
宋野枝一直按,清涼的指尖按到發熱,不顧手酸,也不遺餘力地按。
雙方誰也不叫停。
易青巍喜歡且享受,小孩兒一心為他,有力又不打緊的付出。
将睡未睡時,他想,宋野枝懂事了,不再跟他說“謝謝”的客套話。
“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是,5月中旬,期中考試的成績快要出了。其實成績在考完後對答案時就出了,不過沒人敢細算,哪怕細算了,也猶在祈禱老師紅筆留情,多給幾分,多進幾名。
宋野枝這次可以比上次月考高二十分左右,主因是這張數學試卷的幾何題比例大一些。由此進前十的可能性也大一些。
以上是趙歡與和周也善共同分析的結果。
近六月的太陽有些不饒人的意思了。下午體育課上,老師讓同學們自行組隊練習排球,趙歡與和周也善抱着球坐在大樹下躲涼。宋野枝一個人在太陽底下練墊球,臉曬得通紅,額前碎發染了汗。
“過來——休息會兒——”趙歡與喊道。
宋野枝細細喘氣,把球丢向樹蔭處,人也走過去。
周也善兩腿叉開,直直抻着,他微眯着眼,時不時往球場外圍看。見宋野枝越走越近,他歪着頭說:“看那邊。”
宋野枝沒立刻坐下,接過趙歡與遞來的水,一邊擰蓋一邊看過去,遠處有兩個女孩子,很閑地左右晃悠。
沒什麽可看。
宋野枝:“看什麽?”
他來了,周也善就不看其他了。
以下往上看他,以暗處往明處看他。他仰頭喝水,喉結滾動,鎖骨有薄汗,灰色T恤的領邊被浸濕。
周也善似乎也有些渴,喉結不自覺一滾。
宋野枝喝完水,嘴角有水漬,彙向下巴,被他用手指一下子抹淨,居高臨下看他,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周也善收回腿,站起身,說,“我過去看看。”
宋野枝多看一眼,周也善正朝那倆女孩走去,他回過頭問:“他怎麽了?”
“不知道,見人家長得好看?”
“但……”宋野枝坐下了,“走出要去打架的姿勢。”
“不知道,耍酷?”
“對了——”
礦泉水瓶被趙歡與放在地上滾來滾去,陽光折射下,變成一個五光十色的圓筒。滾遠了,她正用腿扒回來,問:“什麽?”
“黃老師課間的時候找我進辦公室,問我——”
“什麽?”
又滾遠了,趙歡與還在伸長了腿去扒,不肯起身。宋野枝走過去截住瓶子,将它立在原地,走回來。
“問我你和周也善交往有沒有什麽異常。我問什麽叫做異常。她說你們上學期談戀愛,這學期是不是死灰複燃。”
周也善跟兩個女孩站在一起,在說話,也不正經站,拿腳踢草,還适時轉頭看向宋野枝。
趙歡與納悶了,黃菊整天想法還真多。
她撥了撥從發圈裏散落的長發,別到耳後:“沒事兒,不用管她。”
周也善頂着太陽走回來,後來用跑的,手裏拿着一個淺綠色信封,他遞給宋野枝,說是那兩個女孩其中白色連衣裙的那位給的。
趙歡與笑得很壞:“合着你是去替人跑腿拿情書啊?”
周也善心情不算好,但壞得不明顯,他兩手插腰:“是啊,小野怎麽謝我?”
還謝,宋野枝根本不知道怎麽處理這類事兒,看着情書緊皺眉頭。
“夠好了。”周也善拿起挂在樹幹上的宋野枝的校服外套,信塞兜裏了,“她們剛才在那兒盯你老半天兒,遲早過來找你。我過去,幫你擋一劫,夠意思?”
那邊的兩個女孩還在朝這邊張望,宋野枝一手拉一個,把他們帶離球場。
他們邊聊邊走回教室,周也善約他們這周末去自己家看電影。
趙歡與:“周六還是周日?”
周也善看宋野枝。
宋野枝說:“我都可以。”補充一句,“但要午飯以後。”
趙歡與知道宋野枝周末給小叔送飯的事,但沒想到現在還沒結束。她說:“還在送啊?小叔終于暴露了他剝削階級的醜陋面目。”
“我自己要給送的。”宋野枝說,“陶叔做的比醫院食堂做的好吃。”
“送什麽?”周也善問。
“送飯吶。”趙歡與說。
周也善嚷嚷:“給我也帶一份!”
趙歡與作勢要踹:“好的不學!”
宋野枝倒是答應了。
他就是這樣,別人拜托的事絕不推脫,但要他主動為誰卻是很稀罕。
稀罕才珍貴,稀罕才令人眼紅。
周也善挨了踹,狀似投降,說:“好好,帶一次就夠了,周末你來我家的時候帶上,正好我媽加班,行吧?”
宋野枝點頭:“可以的。”
他雷打不動連着兩個周末到醫院送飯,在辦公室裏的人那兒混了個臉熟。等到易青巍的時候,他已經送走兩批去食堂吃飯的人。
“小叔,你今天又是最後一個吃飯的。”
易青巍剛洗完手,濕淋淋地攤開,等宋野枝給他遞手巾:“這不還有你?”
宋野枝今天提了一個紙袋用來裝飯盒,易青巍瞟了一眼,問:“怎麽有三份飯?”
“一會兒要去周也善家玩兒,答應他給他帶的飯。”
“給他帶的什麽?”
“和我們一樣。”
宋野枝打開蓋子,易青巍掃了一眼,說:“不是,我和你不一樣。”
“哦,家裏只有倆雞蛋了,只夠炒你那一個菜,陶叔就給我和周也善做了個胡蘿蔔炒肉。”
“他知道自己将要吃到胡蘿蔔炒肉嗎?”
“不知道啊。”
易青巍把自己的蓋子合上,說:“那給我換成胡蘿蔔炒肉。”
宋野枝莫名地看他一眼:“你不喜歡吃雞蛋了?”
易青巍就坐着等他給自己換:“喜歡啊,但今天想吃點兒淡的,陶叔炒的雞蛋總有點兒鹹。”
他又在那搗騰筷子,戳得一般齊了才開始夾菜吃,問道:“看什麽電影?”
“不知道啊,我們看電影都是他找什麽我們看什麽。”
“除了你倆還有誰?”
“趙歡與啊。”
易青巍哼笑一聲:“你仨也經營出個鐵三角,鐵三角這次考試能一起進前十嗎?”
“不知道啊……”
易青巍嘆氣:“有你知道的嗎?”
宋野枝嘴裏的飯菜咽下了才回嘴:“你問的問題有問題。”
養小孩兒太好玩兒了,以前指望着趙歡與逗悶取樂,現在多了個宋野枝。
“小宋,吃完飯我送你過去。”剛才又聽人這樣叫他,易青巍現在拿來打趣。
辦公室的人都叫他小宋。
他突然意識到,所有人都叫他“小野”,連周也善也這樣叫,就小叔從來沒叫過。不過轉念想,全須全尾,連名帶姓的叫,也挺好,認真,完整。
“不用,你抓緊時間休息,我打車去。”
“那下班去接你們。”
“你知道周也善家在哪啊?”
“哦……那你們自己回吧。飯盒放這兒,明天我給帶過去,帶倆空飯盒去人家裏看電影還挺寒酸。”
“你明天晚班啊?”
“嗯。”
“那留着肚子過來吃晚飯,陶叔買了螃蟹,現在還養盆裏呢。”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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