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蘇承坐在床榻上,衣裳還未換下。

他望着窗外被雨水傾灑滿身露珠的杏花樹,愣神許久。

并不是在想些什麽,他只是在等眼淚不再落下來。

從前阿尋将他錯認為兄長,蘇承還覺得好玩總是笑着。可不知怎麽回事,自從兄長不在了,阿尋再這麽錯認,卻一點兒都不好玩了。

為何呢?

蘇承回神,低頭看着衣袖,喃喃道:“真漂亮啊,不過,這麽穿……阿尋許是總會認錯的。”

他起身,走到櫃子前。

還記得他那會兒剛到這時,穿了幾日師父的舊衣裳,之後櫃子裏就多了好些新的。

粉白的花紋圖式,蘇承最是常穿,以前在蘇府就是。

換上這身,阿尋便不會喚錯承兒的名了,蘇承心想。

而此時對門的屋子裏,陸敬尋陰沉着臉,道:“你救了本王的命,本王不想殺你,将懂的事說清楚。”

元隐被應容天護在身後,輕嘆着走出來:“救你的人哪裏是我。”

陸敬尋不禁緊握住袖中的拳頭,他自然是明白,那夜,是蘇承一步一步背着他下山的。

元隐坐下,又斟了茶,抿了一口才緩緩道:“沒什麽可說清楚的,信不信由你。若是信了,就去尋吧,別折騰我徒兒了。”

“他不是你徒兒。”陸敬尋道。

“那他又是你的誰呢?”元隐開口。

“他,我一定要帶走。”

兩人針鋒相對,元隐氣極了,怒視眼前嚣張跋扈的人。

最後陸敬尋先回了府,說是會派人來将蘇承接回去。

蘇承從屋子裏出來,沒看見陸敬尋,也沒問什麽,拿着掃帚,垂着頭,清掃院子裏的落花。

而元隐累得不住阖眼,只能是堪堪安慰了他幾句,并吩咐今夜有事要和他談。

燕王府,書房。

一支玉笛被絲綢包裹着,躺在梨木匣子中,通體雪白中泛着粉,笛身修長纖細,尾端系着一簇金黃的穗子。

陸敬尋伸手用指腹撫摸着笛身,玉質溫潤。

“王爺,照您的吩咐,屬下找到了那日将蘇承送出城外的車夫。”侍衛跪在地上彙報着,“他承認了,報酬是蘇承母親徐氏賞的,先前謊稱報酬是蘇承所付,也是徐氏的吩咐。”

撫摸玉笛的動作一頓,陸敬尋道:“繼續。”

侍衛愣了愣,小心翼翼道:“還有一些不算重要,馬車夫說蘇承是被弄暈扛上的車,而後他按吩咐扔在了林子裏的破屋,那蘇承卻是醒了,他一慌将人鎖在了裏面。”

“他被母親扔棄了……”陸敬尋低聲一句。

侍衛還以為是在發問,便應了聲是,又大膽說:“怕是長子離世,成日看着二兒子的模樣傷心就狠心扔了,反正也是個癡兒。”

這侍衛并沒能看見陸敬尋掃來的目光,若是對視上,怕是要當場吓得尿褲子。只不過此後他在營中的日子,怕是要一日不如一日。

陸敬尋将玉笛輕輕安放回匣子中,準備入宮彙報此事。

如此說來,徐氏作假蘇承逃跑一事也算是有了證據,而那癡兒房中的書信怕也是被人陷害的……

陸敬尋此番彙報是其一,其二是要去拜訪住在宮中的國師,詢問蘇解的事。

他由衷地希望,這是真的,如若是那山野神棍胡謅的,他絕對會要了他們的命。

入夜,天色漸暗。

元隐看着悶聲吃飯的蘇承,小聲問道:“承兒明白嗎,何謂喜歡,而他又心悅誰?這麽待在他身邊,承兒心裏不苦麽?”

“明白。”蘇承放下碗筷,朝師父露出個笑。

他笑起來最是好看了,如今雖也依舊,卻總是蒙着層道不清的滋味。

應容天原是以為他真什麽都不懂,沒想到今日這番,竟也是會傷心的啊,麻煩了,撇都撇不掉。

“咱們離開這兒好不好?随師父走吧。”元隐果然說了這話。

蘇承淡淡一笑,朝他點頭,道:“好。”

元隐早早吩咐備好馬車,翌日清晨三人一同南下,入江南。

不知怎麽的,師父越是樂呵呵同自己講南方的青山秀水,師兄的臉色愈是陰沉,這讓蘇承很是不安。

師兄這是,更讨厭我了……蘇承往師父身旁靠近了一些,不由得心想,若是師父也厭煩了我該如何是好。

他們趕了一天的路,來到一座不大的城,便在這尋了間客棧住下。

蘇承将自己打理幹淨,躺在床榻上不過阖眼片刻,房門就被人打開了。

“師父?”蘇承遲鈍的爬起來,卻是看見的應容天,“師兄……是有事要講嗎?”

“你自己離開,還是我将你趕出去?”應容天也不繞彎子,反正這癡兒聽不懂委婉勸說,索性直白些。

一聽到要将他趕出去,蘇承愣怔良久,末了從榻上下來,怯懦地問道:“師兄,師父呢?”

半開的房門透出長廊燭火的微光,應容天就站在那兒,語氣淡然卻讓人聽了脊背生寒,他道:“你一個朝廷要犯,師父将你帶在身邊,燕王絕對不會放過我們。”

“你出生便被抛棄,師父将你收留是善意,被人偷走擄去怪不得師父,更何況師父尋了你十多年已是仁至義盡……”應容天頓了頓,“你要害死他麽,若是不想就離開這,回燕王身邊去。”

蘇承怔怔聽着,忽然想起那日,娘親親手煮了碗雞蛋羹送到他房中,與他并肩坐在庭院裏,看着他滿足的吃飽,說了句抱歉,為了蘇家只能委屈你了。他卻不知為何要抱歉。

還有那日,朱紅大門前,陸敬尋負手而立,面色平靜地望着他拼命哭喊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其實不止他們,原來他自從出生就已是被扔過一次了啊。

蘇承眼前模糊,他擡手抹去,彎下腰穿鞋襪,動作很快,起身便要往外跑。

“拿着。”應容天想攔住他,遞過來一只錢袋。

可那癡兒跑得極快,将人一把推開就沖了出去,離開這間客棧,只顧着跑,只顧着哭。

蘇承胡亂的一通跑,終于緩緩慢下。

他能去哪兒,從前在皇城生長了十多年,他都還不認得回家的路。

如今沒了家,也不必回去了。

蘇承在一處巷口坐下,蜷縮雙腿,埋頭落淚。

沒人會牽着承兒的手,沒人會将承兒背起,一步一步帶承兒回家了……

他就這麽蹲坐了一夜,東邊破曉,他還蹲在那兒,不知能去哪兒。

幾個老乞丐看他礙腳,将他趕走。這癡兒就乖乖起身離開,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走走停停,沒人來尋他,他便又在牆根蹲着。又是一天過去,他的肚子直鬧餓,身上分文沒有,被賣包子的斜眼婦人用掃帚打出去。

入夜,蘇承依舊走在大街上,衣裳沾着污泥,臉蛋灰撲撲,卻将發束得整齊,一根不垂落。

他習慣了日日如此,是那人教過他的。

六歲那年蘇承午後小憩,聽聞阿尋在府上,興奮得來不及整理衣着,散落長發赤着腳興匆匆跑出去見他。

爹爹見着了,怪他不知禮數,趕他回屋。

他委屈的看着阿尋,阿尋便走過來,嘴上罵着他笨,卻又将他帶回屋,親手教他如何給自己束發,戴發冠。

……

這座城似乎并未設有宵禁,路上許多酒肆燈火通明,琴樂聲悠悠傳出街道,醉客們享受着這酒池中的溫香軟玉。

他望了望四處,左右的胡同巷子裏幽黑,只有前邊的酒樓明亮,還隐隐飄着香氣。

蘇承想靠近些光亮,可他才剛走過去,就被一個酒氣熏天的醉漢一把摟住。

“來!給爺香一個!爺有錢!”那人滿臉橫肉,衣裳是粗制的麻布,衣襟敞開袒露胸腹,模樣惡心極了。

蘇承吓得大叫:“走開!走開!”可樓裏樓外無人聽到他的喊叫。

而那醉漢更是來勁兒,奸笑着把蘇承往無半點亮光的深巷拖拽過去。

無盡的恐慌由胸口蔓延至指尖,蘇承瘋了似的扭動掙紮想要逃。

可這醉漢不像那嬌貴無力的太子,任打任咬,可怖的笑聲持續不斷。

蘇承愈發害怕絕望,連踹帶踢,尖叫着望能有人來救救他。

直到一聲慘叫,由那醉漢發出。

之後那醉漢又一聲慘叫,被夜色中模糊的人影一腳踹翻,利劍劃破布料的聲音再次響起。

三兩只老鼠從牆根飛跑而過,窸窸窣窣不知踩到了什麽。

幽靜漆黑的巷子中就只有蘇承抽泣着的哭聲,那醉漢不會再發出半點聲響。

蘇承失神痛哭着,并未覺察發生了什麽,忽然被人抱起,他握拳就是打。

“放開!放開!”拳頭綿軟,哭聲無力。

那人卻并不作聲,将蘇承抱出巷子,任他哭鬧捶打,甚至在肩頭狠狠咬了一記。

直到離開黑暗,借着樓外的大紅燈籠,兩排明亮油燈,陸敬尋低下頭,看着那滿臉淚水憤怒又害怕的癡兒死死咬着他肩頭不松口。

“……承兒。”他驀地收緊手臂,在蘇承耳邊輕喚一聲,“是我,沒事了。”

他許久不曾這麽親昵地喚他名。

懷裏人聞聲怔了怔,陸敬尋感覺到他松開了口,良久之後才緩緩仰首擡眸。

望着彼此,二人眼中映着點點燭火,沉默不語。

蘇承雙眼濕紅,出乎意料,他沒大聲哭鬧,也沒委屈喊陸敬尋的名。

不過,他眼底是有驚喜,卻又一閃而過。

陸敬尋微怔,這還是眼前的小癡兒自相識以來,初次眼裏有光,卻平靜無波瀾地望着自己。

清澈明亮依舊,那……少了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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