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 31 章

李吾做回了屠戶,這麽多年,他也沒別的手藝。

許久沒回家,房上的草都長了幾尺長,家中再無別人了。李吾把他爹留下的攤子拾掇拾掇又擺出來,去集市上買了幾頭豬崽回來養。

鄰家的嬸子還以為他是賺了錢回來,高高興興地來看他,說要幫他說個人家,李吾趕緊拒絕。

別禍害人家姑娘了,李吾心想。

清晨起來,殺豬燙毛剝皮,一切都很熟練,殺豬總比殺人容易。他回到了原來平靜的生活,無欲無求,也活得自在。

安寧地賣了一陣子豬肉之後,江東樓出現在他的豬肉攤前,錦衣之下,他的老爺比以前更加急躁,眼睛裏透出更多不安。

李吾萬萬沒想到老爺竟然親自來找他。

“盡忠,跟我回去。”江東樓背着手說,他刻意站得有些遠,不想聞到豬肉攤上的味道。

李吾感激江東樓特地來找他,但他不會回去的。

“老爺,對不起。”

江東樓難以置信:“江盡忠!你到底在搞什麽?為什麽要走?我準你走了嗎?”

“老爺,我離開江府,已經不能再用您給的名字,我叫李吾。”

江東樓氣得腰上的傷又痛起來,他撐着腰:“你到底想怎樣?啊?怎樣才肯跟我回去。”

李吾搖頭,表情溫和得很,他是鐵了心不回去。

“老爺,這麽多年的恩情,小人半點也不會忘記,會記一輩子,但也只能止于此,小人辜負了老爺的厚愛,必須離開。”李吾說,“您以後還會有更好的管家、仆人、娈童……”

周圍的路人漸漸有圍過來看的,有人說李吾面子真大,以前的雇主親自來尋他。

江東樓聽不下去了,他永遠都不可能拉下臉求江盡忠回去,“你可不要後悔!”江東樓指着江盡忠的臉說。

“老爺,小人讓您失望了。”李吾跪下給江東樓磕頭。

江東樓一怒之下轉身就走,走出幾步,又回頭朝李吾喊道:“江盡忠!我不許你改名!聽懂了嗎?你這輩子都得姓江!”

“老爺……”李吾愣了愣,他覺得自己已經不配姓江了。

“不僅你必須姓江,你的子子孫孫也都必須姓江!你世世代代都是我江家的奴仆!”江東樓說完坐上轎就走了,留下李吾站着發愣。

鄰家的嬸子過來跟李吾說:“你家老爺這什麽人啊,你都離了他,他還不許你用回本來的姓。”

李吾:“姓什麽也無關緊要。”

嬸子說:“怎麽無關緊要,同姓不婚,他讓你姓江,是怕日後他的子孫跟你的子孫通婚,辱沒了他家。這些老爺都是這麽想的,你做過他的仆人,就永遠都比他下等。”

李吾苦笑,這種事他怎會不明白,自己在江東樓眼中,永遠都是下人,盼望老爺還能在意他,只不過是癡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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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藻嘴皮子還是很笨,沒法像劉婆婆那樣把自己做的小物件們說出花來,她把好看的絹花都堆在面上,希望姑娘們能仔細看看,她的做工還是很好的。

但姑娘們看心藻不會自賣自誇,于是挑挑揀揀,說這裏不好,那裏多個線頭什麽的,一定要把價錢壓低。

一樣的東西,心藻最後總是比劉婆婆賣的少了十幾文。

心藻嘆了口氣,坐在路邊。

這會兒一個丫鬟打扮的女子從院裏出來,看到心藻便偷偷摸摸招呼她,從袖子裏拿出一封信,塞到心藻的貨籃子下面。

“姑娘,還是拜托你了,送給東門的張鎖匠。”女子邊塞邊說。

心藻有些為難:“紫菱姐姐,上回我幫黃姑娘送信的報酬還沒給呢。”

紫菱趕緊推她走:“這次回來一起給你結,小姑娘家的這麽財迷心竅,不會欠你的,你再等兩日,老爺說了要送黃姑娘一個新的簪子,換了錢都給你。”

“好吧。”心藻點點頭,紫菱高高興興地回去了。

心藻很讨厭東門的張鎖匠,每次心藻去他那鎖店,張鎖匠都用一雙賊溜溜的眼睛盯着自己看,不知道黃姑娘喜歡他哪裏,張鎖匠給黃姑娘回的信都是心藻代筆寫的,詞兒也是她想的,黃姑娘還誇張鎖匠文筆好才氣高,心藻覺得有些抱歉,不知道要不要把事實告訴黃姑娘。

心藻籃子裏還有好多絹花和小玩意兒,今天沒賣出多少,心藻只好去別的街道轉轉,看看能不能多賣一些。

心藻通常也不敢叫賣,她沒有這個小鎮子的戶籍,如果有差人路過要查,查出她是人家的逃妾那就麻煩了,又要轉移陣地,她每次都畏畏縮縮地躲在陰影裏,等着被大戶人家的丫鬟小姐發現。

就她這副偷偷摸摸的樣子,總是被誤解成賣那種東西的,一問又不是,好多姑娘都敗興而回。

心藻為了把籃子裏的東西賣完,一直在街頭站到很晚,這才想起黃姑娘給的信,急急忙忙朝東門去了。

張鎖匠收了工正吃晚飯,油餅就菜根,見心藻來了,喜笑顏開把她迎進去。

“黃姑娘的信。”心藻把信遞給張鎖匠,張鎖匠在衣服上蹭蹭手,接過信去讀了。

“陳妹子,老規矩,這次還是你幫我寫吧。”張鎖匠說。

心藻很是為難,她覺得張鎖匠應該自己寫,哪怕寫的再差,也是真心實意的。她剛想推脫,張鎖匠十文銅錢放到她手上,她便又妥協了。

張鎖匠人雖然猥瑣些,但給錢很痛快。心藻坐下幫他寫回信,仔細想着詞兒,不能跟上次重樣,黃姑娘才華橫溢,重複的文字肯定會讓她不滿。

心藻正思索着,一只油哄哄的手摸到她的肩膀上,張鎖匠那張胡渣臉就湊在眼前。

“陳妹子,總是這麽寫來寫去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跟黃姑娘好上,我等不及了,幹脆你先跟我好吧。”

心藻腦子一懵,這種事總像是預演過千百次,又總是突然發生,她面無表情拉過張鎖匠的左手,放在桌上,張鎖匠以為她同意,另一只手也拿上來撫摸她……

心藻右手突然從身上拔出一把匕首,噌得插在張鎖匠左手上。

歷練了這麽長時間,心藻嘴皮子還是不利索,唯獨就這個利索,她因一把刀逃出來,在外面賺了錢首要事便是找人買了把匕首,随身帶着。

張鎖匠痛得大叫,心藻拔出刀退了幾步,然後轉身跑出屋子。

跑到外面想了想覺得不合适,她又折回去,張鎖匠捂着手,見她便破口大罵:“賤人你還回來幹什麽?”

心藻也不回嘴,只把桌上的筆墨和黃姑娘的信一把抄走。

回到劉婆婆借給她的住處,心藻拿了一小截蠟燭躲進被子裏,把黃姑娘的信展開又讀了一遍,黃姑娘的文字多情誠懇,心藻得好好想想怎麽回信。

想了半天,先寫了一堆“自知不才”、“配不上姑娘”、“以後不再聯系”等等。

然後又覺得都是些屁話,黃姑娘憑什麽不能知道張鎖匠是個人渣。

只不過黃姑娘這麽鐘情于張鎖匠,直白地告訴她又怕她不信。

斟酌半天,心藻想了一首十分油膩的詩寫上去,讀一遍像是生吞了一斤白花花的豬油。

第二天心藻把信送給紫菱姐姐,紫菱把信拿回去,等下午再看到紫菱時,心藻特地走上去問,黃姑娘有沒有信要她傳,紫菱面色為難,說黃姑娘心情不好,這次就不回了。

心藻朝紫菱把手一攤:“那報酬呢?”

紫菱急着回府,敷衍道:“以後給,以後給……”

再後來紫菱為了賴錢看見心藻就躲着走,心藻無奈,知道之前跑腿的錢是要不到了,但好在黃姑娘對張鎖匠也沒了興趣。

兜兜轉轉兩年時間,陳心藻居無定所,四處流浪,要是有人對她起了歹心或是懷疑她身份,她便毫不留戀地離開,再找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開始,這兩年間走的地方比她一輩子都多。

心藻認識了一家酒樓的老板娘,老板娘看心藻也算盤兒靓條兒順,推薦她在酒樓做斟酒女,專門給人斟酒換湯,能拿到一些賞錢,心藻便試了試,只是斟酒換不來多少錢,酒樓裏跟她差不多的還有些閑漢和小妓,前者為客人們跑腿,後者為客人們唱曲,都比心藻拿的多,心藻也沒什麽好嫉妒的,畢竟跑腿不找她,她也不會唱曲。

二喜姐姐的曲真的好聽,心藻每次都忍不住多聽一會,正認真聽着曲,旁邊的客人似乎是官差打扮,坐下聊天,聊到朝堂又翻了天,權勢滔天的江大人被楚大人彈劾,落了馬。

心藻聞言一愣,也不顧自己身份,上前開口問道:“哪個江大人,江東樓嗎?”

官差把心藻上下打量了一番,說:“你什麽人?”心藻知道自己失言,頓時有些不知所措,旁邊二喜見狀把她扯到身後:“她是我妹妹,沒大沒小的,二位老爺講話也敢多嘴。”

“你妹妹?”官差有點懷疑,“唱個曲來聽聽。”

這下心藻十分為難,支支吾吾想說自己不會,二喜在下面狠狠跺了她一腳,說道:“小魚,就唱那個紅梅記。”

心藻實在不會,只能記得幾句,只好勉強開口:“走又不敢,留又不甘,困高牆何時得見天……”

“閉嘴吧!唱得真難聽。”老板娘那粗豪的嗓子從後面吼過來,心藻吓得不敢再唱。

老板娘走過來對着二位官差轉臉又是笑容:“這丫頭就是唱得太難聽所以才只讓她斟酒,二位爺還想喝點什麽,今天我請。”

入了夜,老板娘算賬,心藻幫小二拾掇桌椅,老板娘忽然說:“陳小魚,我不管你以前怎麽回事,你要再這樣胡說八道,我就要轟你走了。”

心藻對老板娘始終很感激,她老老實實地說:“您不轟我,我也得走了。”

這下老板娘有些奇怪:“怎麽,找到好去處了?”

心藻搖頭:“我要回京城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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