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祭司(下)

“劇情”過去了将近一年, 但在我們的觀感裏,一切只發生在半小時之間。

祭司去見了新的祭品們。

他和他們談話。談話過程中,總有一點幽幽瑩光亮在祭品們身邊。祭品們不覺有異,玩家們倒是認為:“不對勁啊, 他們看不到旁邊的光嗎?”

連王璐瑤, 這會兒都開始認真觀察。

我們聽着祭司的聲音響起,而在他面前, 祭品們的表現各異。

大多還是驚恐。可在驚恐之外, 祭品們的狡詐、膽怯……全部在這瑩瑩光暈之中無所遁形。

祭司的聲音總是很平、很靜,不帶多少情緒。

我們看到祭品在他面前哀求, 在他面前痛哭。這一切的最後, 祭司又一次離開神殿。

他換了一身裝束,去到城外。

我們綴在他身後,看祭司走入一戶人家之中。

玩家們四下張望,這時候,一個人影從內屋走出。

王璐瑤低低“呀”了聲,吸引了諸人目光。

王璐瑤:“這個!這是‘我’……”

旁人起先還有疑惑,但在目光彙聚到走來的人身上時, 諸人恍然。

此前,我們從上一年的祭品身體裏離開, 祭品們就換了一副樣貌。

當下,我們面前的, 就是王璐瑤曾經用過的身體主人。

祭司與她講話。我們能看出身前女人的不安,但總得來說, 她還能順暢地和祭司交流。不像是之前那個賞金獵人,完全成為了衆所周知的“瘋子”,再不能被其他人接受。

“王璐瑤”之後, 是其他幾個去年的祭品。

祭司離開神殿時,尚是晌午。而在他回到神殿時,已經有漫天星子。

夜幕之下,祭司的白袍那麽清晰分明。

他進入神殿,腳步微微停頓。

神殿之中,已經有一個人在。

正是我們此前見到的那個中年男人。

他身上的金色袍子更加耀眼,手指上的寶石也換了更大的塊頭。

不過祭司顯然沒有在意這些。

兩人相對,中年男人先開口。那之後,才是祭司講話。

兩人的話音愈發激烈,祭司難得地擡高了嗓音。他身體往前一步,話聲铿锵,像是在反駁什麽

可到這個時候,中年男人反倒平靜下來。

他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望着祭司。

祭司被這樣注視,也跟着冷靜一些。他喉中發出一個低低的音節,而中年男人再開口。

看神色,他完全是一個寬厚的長輩,以一種過來人的姿态,勸告祭司。

祭司反複地問着一句話。

大約是聽了太多次,季宵跟着低低重複。

他的發音算得上流暢,只是說出的話語佶屈聱牙。

其他人看來一眼,目光各有不同。

季宵安靜一下,說:“也許……之後能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丁珊:“也是。”

又挪開視線。

她望着中年男人,到底“啧”了聲,說:“我看着他,就想到之前那個上司。”

這句感慨落下來,并未引起太多回響。

到最後,祭司像是接受了什麽。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中,卻依然輾轉反側。

外間的月亮從東向西,從升至落。

祭司驀然坐起。

玩家們屏住呼吸。

我們看着祭司從床上下來,身形匆匆。

他的袖袍、長發被風吹起,揚在身後。

我聽到了季宵心底的預感:眼前的一切,到了将近結束的時候。

祭司從神殿的密室之中,拿出一把金色的短刀。

他把那把金刀放在袖中,而後,離開神殿。

這一路,沒有驚動任何人。

在晨光亮起的一刻,祭司已經抵達城外的高山。

他行走在林中,腳步堅定而迅速。往後,他來到一處小丘。

小丘之上,有一塊巨大的石頭。

祭司開始吟唱,瑩光從他袖口、發絲……每一寸傾瀉而出。這些光點湧上石塊,那足有兩米高的巨石開始緩慢挪動。

片刻後,石塊原先的位置,露出一個裂口。

祭司朝前走去。

他一步步,走到洞口之上。

看到這裏,玩家們屏息靜氣。

丁珊:“是他……”

蔣老師側頭看向我和季宵,說:“他就是你們說的那個和‘邪神’在一起的人?”

我回答:“應該是。”

這句話落下的時候,我們已經身在洞窟之內。

此前,我們在這裏度過了三天。到現在,我依然可以分辨出那個讓我和季宵待了數個小時、季宵在其中高燒痛苦的石穴。

但對祭司來說,這顯然是個安全的地方。

有黑影湧動到裂口處,接住祭司。

季宵低聲說:“他們在交談嗎?”

我說:“好像?”

和此前一樣,黑影溫柔地把祭司托在身上。但也有不同的地方。

我上次看到時,黑影只是純粹的影子,像是一片雲、一池水。可現在,黑影之上,逐漸浮現出一個人形。

這個“人形”依然顯得非常模糊,可饒是如此,也讓玩家們驚詫不已。

就連祭司,話音之中,也多了疑惑含義。

我心想:算算時間,他們已經快一年沒有見到了。

這一年之中,黑影有了人類形态。

只是雖然多了“人形”,黑影到底還是與從前一般。祂湊到祭司面前,“額頭”部位與祭司的額頭抵在一起。

祭司的肩膀微微顫抖。

黑影親昵地抱住他,是在訴說思念,也是在展示自己的新能力。

祭司也緩緩抱住邪神。

他們親密的、親昵的擁抱着,簡直像是一對闊別已久的愛侶。

可畢竟不是的。

在他們相擁的地方,逐漸亮起一道璀璨光暈。

這光芒比我們此前所見的每一點瑩光都要亮上許多,逐漸到了刺目的程度。

原先黑洞洞的、只有裂口處透出一點亮色的石窟,在這一刻,化作純白色。

我們站在這片純白之中,幾個玩家或多或少遮擋眼睛。

我沒有遮擋,就這樣看着眼前一切。

耀眼的白光之中,祭司的身形若隐若現。而在他身前,那個龐大的、如雲如水一樣的黑影,卻像是一片被風揚起來的灰,逐漸消散。

對于我們而言,眼前一切依然很快。可我看到了黑影的顫動,聽到了祂的悲鳴。我想:對于祂而言,這一切,會很慢、很慢。

這些心思并未避開季宵,季宵可以察覺。

他側頭來看我,問:“邵佐?”

我看他,半晌,露出一個笑容:“怎麽了?”

他安慰我:“我們應該馬上就可以出去了。”

我聽了,輕輕應一聲:“是啊,馬上。”

我們原先就站得很近,這時候,季宵幹脆再扣住我的手。

他說:“不用怕。”

我說:“嗯,不怕。”

他還是不太确信地看我,我聽到他的繁重心聲。

他在思索眼前發生了什麽,在這同時,聽到了我心情上的不同。于是暫且從“正事”中抽離心神,來确認我的狀況。

我們對視着,我能從季宵的眼裏看到我的面容,還有他對我的所有愛意、所有擔憂。

他離我更近了,抱一抱我,說:“沒事的,沒事的。”

我回抱住他,長長久久。

身前的光逐漸淡下,我們卻已經不在那個洞窟之中。

日光大亮,祭司回到神殿之上。

他依然是那一身雪白的、精致的長袍,長發在他身後晃動。

“這——”

丁珊等人驚呼。

我和季宵一起擡頭去看。

我清晰地感覺到,懷中的季宵也有片刻怔忡,喃喃說:“這……”

祭司原本鴉色的長發,到這會兒,成了一片雪色。

他披着雪,一步一步,走到了殿中那個中年男人的身邊。

我從祭司袖口,看到了露出來的刀影。那把金色的短刀,正被祭司握在手中。

只是中年男人對此一無所覺。他帶着和玩家們一樣的,甚至比玩家們更多的驚詫,與祭司講話。

雖然聽不懂中年男人的話音,但玩家們還是能看出此人的詫異、不解……到最後,他的神色之中,又多了幾分深思。

他看着祭司,像是第一次認識身前的青年。

玩家們屏息靜氣。

這當中,季宵小聲說:“‘主教’手上的戒指好像又換了幾個?不過那個紅色的倒是一直在。”

我聽着,眼角抽了抽,很沒料到,季宵竟然在考慮這個。

中年男人與祭司的講話聲還在繼續。

因無法理解語言,季宵便把大多注意力放在中年男人的神色上。我聽着他的諸多思緒,知道在這幾次短暫照面之後,在季宵心底,這個中年男人已經被打了極低的分數。

他還和我分說:“這個人幾次出來,衣服看起來都是那樣子,可上面的花紋都不太一樣。”

我說:“這說明什麽?”

季宵:“相比之下,祭司,還有周圍其他人,好像一直都是那一件衣服——這裏有魔法,的确不用擔心清洗問題。”

我挑眉,季宵判斷:“所有祭司都活不過二十歲,源源不斷的黑發黑眼小孩子被帶到神殿……我們見到的所有黑發黑眼的人,都年紀不大。可這個人,已經差不多五十歲了。他表面上是很慈和,但他對着這一批又一批小孩兒,到底是怎麽想的?”

丁珊随口說:“一茬一茬韭菜?”

季宵輕飄飄說:“貪婪、虛僞——祭司之前追查了一年,可在新的祭祀要開始的時候,這個人才出來。祭司很明顯是不願意再讓祭祀進行了,但他突然去後山,一定也有一個觸發點。這個觸發點,應該就是昨天他們的那次對話。

“他對這些孩子毫無真正關切,對要成為祭品的人也是差不多态度。不探究,不了解,手上的寶石倒是換個不停。但是,就算不是‘主教’,看祭司對他的态度,這個人在‘光明神殿’裏也的确有話語權。”

他說完,其他人若有所思。

我停頓一下,看着眼前畫面,說:“看來祭司和你的看法一樣。”

季宵一怔。

他擡眼望去,見祭司往前一步。

中年男人還在滔滔不絕,而祭司驀地揚起那把金色短刀,往中年男人心口紮去。

刀子破開皮肉的同時,祭司低聲說了句什麽。

那話音落在我的耳中,落在所有人耳中,很快消散。

中年男人駭然,卻又動彈不得。

血從刀口湧出,他的面色逐漸變作青白、僵硬。

祭司緩緩抽出刀子,雪白的衣袖到這一刻都不染塵埃。

有外間的人聽到動靜,往殿中湧來。

他們看到倒在血泊裏的中年男人,自是大驚失色。

祭司卻絲毫不亂。

刀子從他手中落下,掉在地面,發出“铿”的一聲。

他摘下男人手上那枚始終未被換去的紅寶石戒指,戴在自己手上。

在這同時,祭司又有一聲悶哼。

他捂住自己胸口,緩和片刻,才起身,望向進來的人們。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是玩家們對于隐藏世界觀的理解&解讀 ̄大概是晚上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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