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Day4

春季,冷冷的風、冷冷的水氣流動,濃重水霧掩蓋晨曦。

天蒙蒙亮,微弱的光透過薄雲似的紗簾,溫潤着枕上縱橫散亂的雪白長發。

簫中劍翻個身,身上的棉被就這麽滑了下來,冷,頓時襲上。

混沌的思緒一下被沖醒,窩在床上,半撐着蒙胧的眼,伸手将落在地毯上的被子拉起,蓋上。

在手機鬧鈴劃破靜谧的前一刻,他按下解除鍵。

整個人呈現大字型攤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光影浮動的天花板。

五點。

偏頭,看向另一床睡得香甜的友人,他嘴角勾起羨慕的弧度,冷天氣的确好眠呢。

坐起,伸了個懶腰,下床前又擁着棉被在臉上蹭了下,這樣的天氣,他好想繼續睡。

下床,拿起一套運動服,走到浴室梳洗、更衣。

下樓,到廚房洗兩杯米放電鍋煮。

拉開鐵門,低溫的空氣讓他打了個冷顫,拍拍臉頰,轉頭瞄了眼麻繩籃裏的非洲鳳仙花,直覺想到的是前幾天那位紅發客人,眼神不禁柔和起來。

他搖搖頭,對自己的反應不以為然。

步下木階,開始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慢跑。

早晨五點多,住在巷子裏的居民已經開始一天的活動。早起的老奶奶在陽臺澆花,幾位婦人在晾衣服,有些則是坐在自家門口前,邊吃早餐邊看報紙。

反觀巷子口的鬧街,沉靜無聲,空蕩蕩的街道飛過幾片枯黃,彷佛昨夜的喧嚣皆是幻影。

搬來這裏已經兩年,除了假日開店時将大門拉開,好讓人知道這裏有家發廊,不然依他的個性,下午五點回來後就鮮少會再出門,說不定連鄰居都不知道有他這號人物存在。

當然,這一切只是他認為。

其實住在複古小巷的居民都知道,巷裏一家名叫『WEE』的發廊,住着一位有禮貌又早起的好青年。

社區公園內,幾位老人家早在四點多時就開始晨間運動,看見慢跑而來的年輕人,一位老伯親切地打招呼:「小夥子早呀!今天又來慢跑,不錯喔!」

簫中劍微笑點個頭,繼續沿着公園外圍的石板路慢跑。

他喜歡這種寧靜溫馨的氣氛,每個人臉上都挂着溫和真誠的笑容。社區裏,大家互相鼓勵幫助着。這股暖流就像暖暖包,溫暖着這微冷的二月天。

太陽跟着時間移動,慢慢爬過重重建築物,陽光透過繁枝交錯的葉,像一道金色的泉,灑落一地葉搖影動。

原本冰冷的四肢,随着慢跑時間的長度而漸漸溫暖,後背、頸項開始冒汗,浸溽了頸上的毛巾。

『還有2圈。』繞着公園跑,他默數着。

配合腳步,調整呼吸。

幾滴晶瑩的水珠順着發梢滑落,在幹燥的石板上開出一朵朵石蓮花。

咬着牙跑完,原本白皙的臉暈上淡淡蘋果色,他放緩速度大步慢走,拿毛巾擦擦汗如雨下的自己。

比昨天多跑兩圈,明天繼續努力!

他對自己要求。

慢步到社區居民們最引以為傲的幹淨公園廁所,在寬闊的洗手臺前沖濕毛巾,擰乾,蓋上熱得發燙的臉。

将毛巾拿下時,他在鏡子裏看見另一個人。一位黑發,面容皓白的男子。

『一樣是來運動的吧!』他心想着,簫中劍對着那名男子綻開一抹笑,算是打招呼。

男人沒有回應,只是冷冷地睨向他,然後把視線移回手上的濕毛巾,擰乾,轉身離開。

呃,好冷淡,這讓他想起剛搬來這裏的自己,也是對任何事物都如此冷漠。直到冷醉告訴他,自己要是再這麽冰塊下去,他的發廊就甭開了,也省去一樓的電費。

他這才慢慢改進自己的不友善态度。現在還在努力中。

将毛巾披回頸上,簫中劍慢慢走回家。

*****

與複古巷子交接的鬧街上,一家精致的專業花店坐落在一間精品店旁。店面不大,但是經過店主精心的擺設規劃,就算是無心的過路人也要為這美麗的造景所駐足。

每天早晨簫中劍慢跑回來,必定會經過這家花店。發廊外的花草有大部分是從這裏買的,他也會請教花店主人有關栽培花卉的問題。

今天也不例外,他沿着人行道走過靜谧無聲的鬧街。經過花店時,一聲稚嫩的童音拉住他的腳步與思緒。

他好奇地往聲源處看去,擡頭──

一位小男孩趴在花店二樓的陽臺上,高興地對他招招手,小小的臉蛋上冒出兩個可愛的小酒窩:「大哥哥早安!」

被小男孩的舉動吓到,忘了打招呼,簫中劍瞪大眼,第一個動作是大喊:「宵!別趴在陽臺!」他跑到陽臺下待命,就怕宵一個不小心翻跌下來。

宵偏着頭,一臉疑惑:「為什麽不行?」大哥哥的表情好緊張。

要不是簫中劍自認EQ很高,聽到宵的疑問肯定會當接爆走。有些生氣但又進量溫和的語調:「你先下來,這樣很危險,會掉下來。」

宵點點頭,乖巧地離開陽臺,飛也似地跑到一樓,用力推開擦得光亮的玻璃門,撲進站在門口的簫中劍的懷裏。

沒料到宵會向他沖來,簫中劍扶住那矮他半個身高的小小身軀。

「媽媽說大哥哥要的山茶已經開花啰!」仰首,水汪汪的大眼漾着笑:「大哥哥什麽時候要來拿?」

揉了揉那頭玄紫色的發,「我今天下午會來拿。」忍不住捏捏宵那軟綿綿的小臉,他叮咛道:「趴在陽臺很危險,答應我,沒有下次了。」

宵眨眨眼,抱着簫中劍的手臂搖了搖,「因為我想快點看到大哥哥嘛!」唔……大哥哥的眼神好恐怖。态度一變,他撒嬌,「好啦,下次不會了。」

「這才乖。」摸摸頭,問道:「你媽媽呢?怎麽沒看到人?」

以為簫中劍要向媽媽說剛才趴在陽臺上的事,宵原本高興的臉霎時緊張了起來,「啊!你不可以跟媽媽說!」小小的手臂在空中打個大叉叉。

簫中劍好氣又好笑地看着他的舉動,溫笑道:「你下次再犯我就跟你媽媽說。」

「我才不會呢!」叉腰,宵努力擡起頭與簫中劍對視。「媽媽去買早餐了,大哥哥找媽媽有什麽事?」

「你要記得告訴媽媽我下午會來拿花,知道嗎?」

「嗯!」用力地點點頭。

簫中劍又拍了拍宵那小小的肩膀,翠綠的眸子彎起一抹二月天的笑:「那我回去了,你也先進屋子裏去吧,別趁媽媽不在亂跑。」食指輕點宵的額頭。

退離簫中劍的懷抱,宵向漸遠去的人影揮動他小小的手,「大哥哥再見!」

*****

簫中劍到家後,推門而入。進廚房倒了杯溫開水潤潤有點幹澀的喉嚨,轉身上二樓洗澡。

一切就像既定行程,他是軌道上的跑車,生活是不斷的起床、慢跑、吃飯、工作、睡覺,重複中直到生命結束,聽起來很無聊。

跟冷醉住一起,日子裏有個聊天解悶的對象,讓他平淡的生活多添了幾筆絢麗的色彩,因為冷醉本身就會制造出許多驚奇,睡覺會搶被子就是有趣的大發現。

洗好澡,将衣服丢進洗衣籃後下樓做早點。

将出門前就放進電鍋的白米稀飯端出,仔細看,上頭還有軟香可口的地瓜,冒着煙的地瓜稀飯誘惑着尚未進食的簫中劍。

他煎了蔥花蛋,炒了盤高麗菜,再從櫥櫃裏拿出一罐醬瓜與肉松。

一切就緒後,他看着餐桌上的傑作點點頭,這就是他蕭家引以為傲的中式早餐!

望向牆上的時鐘,已經6點20,樓上的冷醉怎麽還沒動靜?睡過頭嗎?

将碗筷排好後,簫中劍上樓一瞧究竟。

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只人型明蝦,喔不,是包得像一只明蝦的冷醉。

看見地毯上的鬧鐘,簫中劍心裏念了聲佛,好在櫃子不高,地上鋪毯子,不然冷醉起床第一句話不是「早安」而是「好痛」。

他好氣又好笑地走到睡得不知天昏地暗的冷醉床邊,動手推推那團滾了不知幾圈的棉被,「冷醉快起床,你不是七點要去打工,已經6點20了……」

「嗯……好……」冷醉咕哝一聲,翻了一圈,繼續睡。

看着不為所動的好友,簫中劍又推了推,「冷醉,你再睡下去會遲到,冷醉……喂……」

受不了身上持續推拉的幹擾,冷醉勉強撐開依舊睡眼惺忪的眼,「喔……你很吵耶……不要一直推啦……再讓我睡一下……別吵……」

這下連好脾氣的簫中劍也惱了,他可是怕冷醉上班遲到被開除才叫他的!連早餐都幫他煮好了,就是讓他可以在多睡點,早餐等吃就好,什麽他很吵!什麽別吵!

你說我吵?好,我就吵給你看!

簫中劍發起狠來,将冷醉身上的棉被奮力抽開,順便補上一腳,冷醉連人帶被「噗咚」一聲掉下床。

正好眠的冷醉突然遭到劇烈震動,瞌睡蟲一股腦兒地瞬間消失,趴跌在地上的他趕緊坐起,擡眼便見到簫中劍一臉愠火地睨着他。

「……剛剛地震嗎?」搔搔頭,冷醉開口問,一臉緊張。

簫中劍一腳踏上床沿,居高臨下看着他,「是呀,我這一踹,不知好友你醒了沒?」

「呃……醒了。」原來不是地震。

「還有呢?」逆光的關系,讓冷醉看不清簫中劍的表情。加上簫中劍那上揚的尾音,冷醉背脊發涼。

「謝……謝謝你叫我。」被壟罩在簫中劍影子下的冷醉吞了口口水。

「不客氣。」換上一抹溫柔的笑,「早餐我煮好了,快點下來吃。」轉身離開房間。

目送着那道潔白離開,冷醉暗中發誓,簫中劍絕對不溫柔!外面的老伯大嬸都說簫中劍人好心腸好,連小弟弟小妹妹都說他是天使,那根本是假象!如假包換的幻覺!

大家要是跟他一樣與簫中劍住一個禮拜,就會知道所謂幻滅是怎麽一回事!

剛才那跨上床的一腳,由上往下看他的冰冷笑意,外加陰影罩身的強烈視覺效果……他覺得自己剛剛死過一回,在簫中劍的溫柔伐殺下。

「冷醉!你還要多久!菜快涼了!」樓下的簫中劍站在樓梯口大喊。

「快了啦!你很……」硬生生地停住,引爆火藥的字被吞了回去,冷醉趕緊收好被子,沖進浴室盥洗。

*****

看着桌上熱騰騰的早餐,冷醉推了推臉頰,小小地抱怨了下,「啊……沒有紅蘿蔔……」

「想吃,自己煮。」舀了一湯匙肉松到碗裏,攪均勻。

端起簫中劍幫他盛好的地瓜稀飯,用湯匙慢慢攪動,冷醉臉色很難看,「我做了惡夢……」

「喔?夢見什麽?」舀一匙高麗菜送進口中。

碗裏的熱氣撲向冷冷的臉頰,冷醉停止攪動稀飯的動作,「我夢見你拿劍砍我。」

聞言,簫中劍愣怔了下,木筷上的醬瓜掉回碗裏發出「啪嗒」聲。他擡起頭看着一臉陰郁的好友:「冷醉。」

「嗯?」回看對桌一臉認真的簫中劍。

「你是不是壓力太大?」

「跟壓力大有關系嗎?」

「當然,」一副煞有其事的表情,「如果你壓力大到需要我砍你才能纾壓,我絕對奉陪。」

「啥?」這次換冷醉傻眼,怎麽跟自己想的不一樣!簫中劍講得好幹脆,還以為他會安慰自己……果然是妄想。

「你不是七點半要到上班?快七點了,你碗放着我收就好。」冷醉又盛了一碗地瓜粥。

「那你呢?你七點不是嗎?」将碗裏的菜吃完。簫中劍穿好外套,戴上帽子。

「我今天是下午的班。」

「……難怪你賴着不起床。」想到剛才在樓上的起床風波,簫中劍蹙眉道:「怎麽不早講,這樣就不會被我挖起床了。」

冷醉擺擺手,朝他一笑:「不想錯過你的早餐。」在你那種氣勢下,誰敢不起床……

簫中劍輕挑眉宇,「算你識相。」撈起挂在椅背上的大包包,「我走啦,掰!」

「掰!」

*****

離開父親的道館後,簫中劍搬到臺中來完成自己的小小心願。他在臺中有一位友人也是開劍道館,平時一到五,他就在道館裏當老師,偶爾會到學校裏當外聘的社團老師。

如此一來,他既不辜負父親期望,自己也過得惬意。

上午打太極拳,下午學習劍道,一三五的晚上則是給學生上國術課。

一天下來的活動量大到連冷醉都不禁問他會不會負荷不了,他則是笑着說歡迎冷醉來挑戰看看。

除非是炎熱到會使人中暑的夏季,簫中劍每回前往道館都由自行車代步。

騎着腳踏車,撲面的晨風讓那頭雪絲在背後滑出眩人的弧度。

其實,他該把頭發剪短的,對一位習劍者而言,過長的頭發很礙事。父親常指着他那頭雪白,命令他快點剪短。

他只是點點頭敷衍兩句,直到下一次見面,父親再次耳提面命地告訴他頭發的事。

他的頭發長度到肩膀以下20公分處,他會定期修剪,不讓它超過腰際。他在練劍時絕對會将頭發束好不使之影響練習,見此,父親也就随他了。

有回三弟問他不将頭發剪短的原因。他說這是母親唯一留給他禮物,他母親難産而死,父親為了不讓他感到自責,遂将母親的相片與遺物全數與母親葬在一塊。

在無法得知母親容貌的情況下,他聽下人說母親與自己生得相像,尤其是那頭潔白無瑕的頭發……

沿着自行車道而行,經過了五六個紅綠燈,兩個十字路口,在一處公車站牌前停下,人行道上有一條狹窄的巷子,是通往道館的捷徑。他将自行車的方向轉好,跨上,穿越了那條捷徑。

巷子直接橫切錯縱複雜的大小馬路,有快刀斬亂麻的錯覺。需要十分鐘的路程被壓縮成五分鐘,再拐了個小彎道後,巷子接上一條寬廣的大馬路,對面就是那位友人的道館──無疾。

*****

廚房,冷醉将桌子收拾好後,出門買了份報紙回來。

這種冷天氣最适合窩在床上,床又靠牆,他拿枕頭當靠墊側卧在一角,打開音響放起簫中劍推薦的水晶音樂,他決定要好好地放松到下午一點半上班時再恢複動力。

商店街十點才營業,到時再去逛書店,順便把那只被他摔壞加泡水的手機修一修。而這段時間就讓他享受一下聽音樂讀報紙的悠閑。

攤開報紙看看又有什麽血腥不堪的社會新聞,或者又是哪位明星緋聞的七彩八卦。他将副刊那幾張介紹料理的食譜收起放上書櫃,瞥眼正好瞄到簫中劍前幾天買的旅游雜志。

拿起那幾本雜志坐回床上,冷醉翻了翻,「這麽多本他看得完?聽他說要去臺北玩……這麽久沒回去,那個大路癡會不會玩到迷路啊?」體內某部分因子開始竄動,如同當初簫中劍說要找店面時的情況一樣。篤定簫中劍絕對沒有時間把雜志看完,依他的經驗也絕對不知道哪裏比較好玩……

那位心裏只有劍道與美發的友人,知道外面有哪裏可以玩嗎?反正現在他閑着也是閑着,不如就幫簫中劍規劃吧!他一向以自己的旅游資訊自豪!嗯,不如他也來兼差當旅行社的導游好了!

旅游雜志都是主題性的內容……上網找。

冷醉抱着雜志跳下床,打開電腦。「他是到父親的道館訓練新生,去臺北玩也只是順路……找個食衣住行育樂都俱全的地方好了,重點是附近要有醫院,安全第一。」

螢幕上白色小箭頭點上旅游資訊,「這個季節有哪裏好玩呢~找個不會塞車的地方才是……喔,有了!」興奮地按下按鍵,這時樓下傳來門鈴聲。

皺起眉頭,「怪了,誰找我?」冷醉将手邊的東西放好,耳際那奪命似的門鈴還在鬼吼,他趕緊跑下樓,邊喊:「來了來了!」老天,他又不是耳聾,一直按是怎樣!

沖下樓,将一樓的燈打開,他透過玻璃門看見外頭有位女性,看起來像大學生。

冷醉推開玻璃門,「請問你是?」他很确定自己不認識她。

那女孩笑得腼腆:「請問……今天有營業嗎?」兩顆鬥大的眼珠閃着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光芒。

冷醉聽得一頭霧水,營業?該不會是指發廊?「我們周休才營業,很抱歉讓你多跑一趟。」冷醉露出他這幾年打工中訓練出來的職業微笑,閃亮程度不亞于極地反射的陽光,耀眼異常。

果不其然,女孩原本就紅撲撲的臉,在見到冷醉的笑容後呈現火燒森林的失控火場。「對、對不起,謝謝。」女孩低下頭說聲抱歉,尴尬地逃離現場。

看着那女孩匆忙離開的身影,冷醉無奈地嘆口氣。明明就是個很普通的笑容,為何每個人看到時都是這種反應?老實講他還滿創傷的,活像他是個縱火犯,專燒別人的臉。

……唉,他恨透這張可愛的臉,該死的可愛。要不要考慮下回戴口罩來接客?

回歸正題,他一樓的櫥窗大鐵門根本沒開,只留了右邊那扇手推玻璃門,有基本常識的人應該都知道這樣代表沒營業,那女孩怎麽會來?

關上玻璃門,眼睛對上上頭挂着的木雕板──「休息中」……這表示門外看進來的人會看見「營業中」。

這到底是誰失職?簫中劍?還是他?……不管是誰,現在家裏只他一人,一切事物都要他負責,包括走錯時間的客人……簫中劍你好樣的。心裏莫名冒出這句話。

冷醉把牌子翻好,到廚房泡了杯熱牛奶後上樓,繼續他的旅游企劃。

音響裏的水晶音樂被換成Hip-hop,充滿韻律的音符震動着房裏的空氣,冷醉嘴裏哼着歌,眼神專注于螢幕上繁多的資料。他是個會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人,即使有朋友調侃他說他是被刀插兩肋。

「喔,這家飯店不錯,風景好,地點好。哎呀,越來越崇拜我自己了,怎麽會這麽厲害!」冷醉看着螢幕笑得高興。将資料存檔,準備晚上給簫中劍驚喜。

一口氣将剩下的牛奶喝完,回頭看看時鐘──10:05。

「可以出門了!」套上外套,拿了木櫃上的錢包與那只爆掉的手機,出門。

*****

騎上摩托車往市區前進。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這句千古不變的至理名言真是說到他心坎裏。冷醉将手機丢給朋友修理後,馬上轉到商店街去。

商店街有一家新開張的書店,簫中劍就是在這裏買旅游雜志。

冷醉停好車,進入。

明亮的環境,柔和的音樂,寧靜的氣氛,每個書櫃旁設有小板凳供人坐着閱讀,真是個良好的閱讀環境。上千萬本的書本依類別規劃成各個區塊,一樓是書店,二樓是文具行與咖啡廳。

他來到某個書櫃旁,抽出上次沒看完的那本,坐在小凳子上閱讀。他其實很想買回去看,但是一想到房間裏的書櫃都放滿了他的書……好像很對不起簫中劍。還有一點,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習慣──放在書店裏的書要是成了自己的,那他再也沒有機會把它看完。

這算浪費錢嗎?

沉浸在閱讀中的人,是很容易遺忘時間的存在的,當冷醉把視線移上手表時已經是一個小時後了。表上顯示11:30,時間剛好,買午餐回家需要30分鐘,下午一點半準時上班。Perfect!

把書本歸回原位,他走出書店。突然……

「嘿!冷醉!」一名與他年齡相仿的男子向他招了招手。

冷醉一臉莫名奇妙地看着眼前笑得一臉燦爛的人。「我們認識嗎?」

聞言,男子語氣變得很哀怨,「你很殘忍耶,虧我們還同社團兩年。」頓了下,「你真的想不起來?」男子誇張的臉部表情很受傷。

冷醉盯着男子的臉想了想,腦袋裏朦胧的影像才慢慢聚焦,驀地,他「啊」了一聲,「社長!!原來是你!」吃驚的語氣只差沒倒退三步。

「終于想起來啦!」男子搭上他的肩笑得爽朗。

冷醉帶笑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跟你一樣來看逛書店呀。對了,前幾天我打你手機,怎麽沒接?」

「我手機爆了,才剛拿去修理。有事?」

「下禮拜要辦社團團聚,唉唉,就差沒聯絡到你。副社還說幹脆別告訴你了。」他從背包裏拿出紙和筆,在上頭龍飛鳳舞第撇了幾撇,「哪,這是時間地點,記得要來,錢是社費出,要是遲到就自付啦!」

「這規定真沒人情味。」收下紙條。「我下午要上班,先走一步。」

「喔,那到時候見。」

「嗯。」

*****

今天的午餐是鹵肉飯、空心菜、金針湯。沒錯,是金針花,不是紫菜蛋花。他不讨厭金針,只是他很受不了簫中劍老是把他當廚餘桶。

『我不吃金針花,但是你愛吃呀,這樣不正好?』簫中劍那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浮現在腦海。

沒來由地,他突然想起父親。是金針花的關系嗎?因為他沒有母親,從小照顧他的就是老爸。那位滿臉胡渣又愛喝酒的老爸。

記得小時候他同班同學一見到他爸,第一個反應就是逃跑。他承認他爸看起來一副地痞流氓的樣子,但是父親真的很愛他,愛到他覺得自己會因此溺斃,溺斃在父愛裏。

這也是他想搬出來住的原因之一。

夾一朵金針花入口,這時門外那媲美殺人警報的門鈴又尖叫了。

冷醉差點被金針花噎死。他放下碗筷,邊咳邊喊:「咳咳……來了!」是客人嗎?他有把牌子翻過來耶!

門鈴聲從一開始響後就沒斷過,可見外頭那位按上瘾了。

從廚房到門口只需幾秒,被門鈴轟炸到處于爆走臨界點的冷醉在推開門後瞬間爆破:「一直按是怎樣!我不是說我來了嗎!要是按壞了你要賠嗎!今天沒營業啦!有牌子不會自己看呀!」

冷醉氣喘籲籲地一口氣罵完,被金針花噎到而脹紅的臉還在平複中,他喘着氣,轉頭看向門鈴前的人……下巴差點掉下來。『不──會──吧──』冷醉的心髒被狠狠捏了一下。

「臭小子,你在外頭過得不錯嘛,很有精神是吧?」一名身材魁梧,面容粗曠的中年男子走向冷醉,雙手環在胸前,由上往下睥睨他唯一的寶貝兒子。「怎麽?怕門鈴被老子按壞沒錢修?」

「老……老爸……不是啦……是……」太衰了吧……說曹操曹操到,該不會是念力吧?今天可以去買樂透,包準中的!

「是怎樣?見到老子劈頭就罵,才幾個月不見,小子你血壓升得比我還快啊?」語氣很調侃。

冷醉笑容僵在嘴角,幹咳幾聲:「咳咳,我沒發現是你……抱歉。」這種時候還是別回嘴的好。

「怎麽?太久沒見,認不出來?」

「呃……沒料到會是你,有點突然。」頭低低,一副準備受處罰的模樣。

冷霜城笑笑,大掌放在冷醉頭上亂揉一通,「進來啦,站在外頭像什麽樣?」拉着冷醉進屋。

手被老爸牽着,暖暖的。

門口到廚房不過幾步距離,心靈上的時間卻被拉長好幾倍。掌上的溫度足夠在他身上周轉一圈還有剩。

這就是父愛。

雖然剛才在門外的場景讓人錯愕得無言以對,但在進屋後,一切都無所謂了。

因為他看到他前幾日幻想很久的東西,現在正出現在老爸手上的牛皮紙袋中。

『老爸,我越來越愛你的「心電感應」了。』

走在後頭的冷醉看着眼前的背影,嘴角彎起一抹名為溫馨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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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

耽美 魚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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