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我非純臣
賀省一直未歸,正好騰出房來讓王郎中、嚴耀祖二人居住。洪水仍未退去,采買頗為不便,幸而山間有開墾的菜田,水中又有魚蝦,故而五人倒也算得上豐衣足食。
在榻上修養了兩日,賀熙華便重新去衙門點卯辦公,周儉昌每日護送,整日忙的焦頭爛額。
王郎中與嚴耀祖忙着治病救人,防範洪水後可能的大疫,亦是片刻不歇。
唯有孫熊,在複命歸來之後,顯得異乎尋常的沉默。
賀熙華心中雖是納罕,但病愈之後庶務繁多,也無暇細究。
直到過了十日,孫熊仍是郁郁寡歡,整日心事重重,衆人方覺有些不對,可周儉昌試探了幾次,也未套出話來,便還是只能求賀熙華親自勸解。
于是這日晚膳後,賀熙華叩開了孫熊的房門。
只見孫熊一人躺在榻上,看着房梁,手邊有一冊國史。他那側的牆上,龍飛鳳舞地寫了數行小字。賀熙華走近一看,上書——水患、漕運、養濟、縣學、瘟疫、吏治……
其中吏治那二字,還重重地畫了個圈。
“這房子是我賃的,你在牆上亂塗亂畫,錢得自己賠。”
他進門時孫熊就留意到了,只點了點頭權當招呼,便又悶不做聲了。
“從前在京城時,我也曾以為天下都如長安一般,繁華富庶、國泰民安,可自從我外放做官,我才明白九州之大,長安卻只有一個。而就算是長安,也有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之人。”
賀熙華面露疲色,也不和他客氣,在他身旁坐下。
“此番我本以為你會如大脖瘟時一般親上堤壩。”孫熊轉頭看他。
賀熙華笑笑,“若我還是臨淮縣令,我自會如此。其實我自己何嘗不想去,只是一是我不會凫水,去了恐怕還給旁人添亂,二是我身份敏感,先前幾番雖立了功,卻隐隐搶了傅大人的風頭,此時若是過于招搖,恐被其猜忌,三是黃河改道之事,最緊要不在此時,而在之後。”
孫熊頭枕着胳膊,淡淡道:“之後的事,比如派誰來治河,減免幾年稅賦,都是你伯父的事,确實與你不相幹。”
“在其位謀其政,你說的不錯。”賀熙華點頭,“這就是京官與地方官最大的不同,我只是個泗州長史,那麽我就唯刺史之命是從,絕不多做多說多聽多問;而如果我如今是泗州刺史,那我定然親往築堤,保境安民,守土有責、守土盡責。”
孫熊總算明了自己心中的怪異之處,約莫仍是沒擺正自己的位置,總希望每個州郡縣的官吏都能真的愛民如子、清正廉潔、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最好再不計得失、不懼生死。
“你覺得若是文德公,會怎麽辦?”孫熊挑眉看他。
這問題問的誅心,賀熙華卻也不怵,“文德公與我,若雲與泥之別,而最大的不同,其實在于家世。我若無牽無挂,無依無靠,自然也可以做個純臣。而我能做忠臣奸臣直臣甚至佞臣,我卻獨獨做不得純臣。”
見孫熊雙瞳動也不動地看着自己,賀熙華淡淡道:“何況這世上如文德公一般的純臣鳳毛麟角,可如世祖一般用人得人、全心信重的聖君又有多少呢?”
孫熊沉思片刻,忽而笑了,“你說的對。”
若世祖是個暴戾無道的昏君,或是個醉生夢死的庸君,對文德公無有知遇之恩,文德公還會做個滿腔熱血、奮不顧身的純臣嗎?多半隐遁在山林,或是碌碌在朝野了吧?
孫熊坐起來,一掃方才的頹唐之氣,“可我依舊覺得,這次黃河改道,哀鴻遍野,你卻毫無動作,這不符你一貫脾性。”
賀熙華見他莫名其妙地又想通了,故作深沉地一笑,“你可知朝中最擅治水的大臣是誰?”
衮衮諸公,孫熊認識的也就那麽幾個,還多以三省宰相為主,只老實地搖了搖頭。
“水部侍郎安伯良。”賀熙華耐心道,“水部隸屬于工部,故而雖說是一部侍郎,卻只是個五品官。別看此人官階不高,于治水頗有見地。”
“哦?那黃河改道這等千年百年不遇的大事,為何朝廷不派他來?”
賀熙華苦笑,“壞就壞在,此人是杜黨的,雖不曾參與杜顯逆案,未被牽連,可也被冷落許久。我得到消息,五六日前我堂兄在朝會上保薦他,結果卻被大将軍當場否決了。”
“豈有此理,”孫熊怒道,“杜顯早已伏誅,何必再以黨争亂國事?河南道淮南道百萬生民,在他眼中還不如私怨緊要?老而不死是為賊,古人誠不欺我!而賀熙朝既舉薦了,難道不知其中內情?豎子不足與謀!當真一對好父子,朔州老賊,朔州豎子!”
語罷,他才隐隐覺得不對,果見賀熙華陰森森地笑道:“那我是什麽?朔州匹夫?”
孫熊下意識地閉嘴,在心中反複默念官大一級壓死人,又道:“不過說來大将軍也是,既然看不上人家,免職便是。何苦弄得旁人不得志,自己也不痛快。”
有一說一,賀鞅此人還是頗有幾分北人的任俠之氣,雖與杜顯不死不休,但未追随他謀逆的同黨,最多也就是免職,還有不少如安伯良一般官居原職的。雖不再重用,可到底還是保住了高官厚祿。
“我這幾日思索的,都是想辦法将安侍郎請過來,否則随心所欲地折騰,我怕最終天災成了人禍。”
孫熊深以為然,沉吟道:“賀鞅其人,剛愎自用,頗為固執,連賀家寶樹賀熙朝的話都聽不進去,旁人的谏言,他更不會取。”
賀熙華半倚着榻上軟枕,連日奔波,已有幾分困意,“我已有辦法了。”
“什麽辦法?”孫熊雖好奇,但顧惜他身子,也只能作罷。他難得睡着,更不好将他叫醒趕回自己房內去睡,只好認命地替他褪去外袍,放平在榻上。
萬樹鳴蟬,空山落葉。
孫熊于這夏夜裏,一時神思不屬,一時思緒清明,最終還是伴着蕭蕭風聲與賀熙華清淺呼吸睡了。
第二日,賀熙華起身,就見孫熊竟早已醒了,在浣洗衣物,不由奇道:“天色将雨,你這衣裳能幹麽?”
孫熊擡眼看他一眼,悶聲道:“幹卿何事?”
賀熙華只道他又犯病了,寬容一笑,“洗完來書房。”
作者有話要說: 文德公,顧秉;世祖,軒轅昭旻,見帝策臣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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