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波瀾詭谲

“昨日你問我可有辦法保舉安保良,今日我便将這辦法告訴你。”賀熙華端着周儉昌送來的米粥,漫不經心道,“對了,插句題外話,賀省逃回京去了,我有意在臨淮再找一個小厮,你若得空,幫我物色一個。本分老實,勤快能幹即可。”

孫熊插科打诨道:“哪裏需要出去找,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賀熙華被粥嗆了一口,瞥他一眼,“這四個詞,你一個都搭不上邊。尤其是,你可一點都不老實。”

孫熊哼了聲,心道你也沒這般的福氣,面上卻收斂了神色,恭敬道:“有何學生可以效勞的?”

外頭似乎有疾步之聲,賀熙華皺了皺眉,繼續道:“大将軍平生最為固執,偏偏對太後仍有幾分忌憚。你可知揚州大明寺曾供奉着先帝的長明燈?先前的揚州刺史為了讨好娘娘,還鑄了尊參照娘娘慈顏的觀音像,這些都放在大明寺。如今黃河改道,危及整個淮南道,單是泗州也便罷了,可泗州緊挨着揚州,若是大明寺有了差池,娘娘定然不悅至極。”

賀熙華頓了頓,“只可惜我一直避嫌,不曾結交內侍,不然若有娘娘身邊的人遞上幾句話,定然事半功倍。”

“你是太後的親侄孫,比起大将軍和賀熙朝來更為親近,你六百裏加急遞一封信去,也無人敢說你什麽。”

賀熙華搖了搖頭,“祖宗家法,外臣不得勾連內宮,更何況後宮不得幹政。”

話音未落,孫熊就笑出聲來,“開國皇後兼着尚書令,還說什麽祖宗家法?”

他眉眼之間盡是對這四個字的不屑,很快又慢慢隐去,“不過你說的對,很多事情,只能做卻不能說。所以不能直接勸谏太後,你預備怎麽辦?”

“一方面,我會暗示揚州刺史就大明寺之事上折子,另一方面,家父不是還兼着殿中監麽?他時常進宮,彼時幫安保良美言幾句,娘娘定然記在心上。”

雖是曲折了些,卻也合宜。

孫熊點頭道:“畢竟黃河河道改也改了,也不急在一時。是要我去揚州送信麽?”

賀熙華按了按額心,“先去大明寺看看那觀音像和長明燈如何了,然後再去刺史府送信,順道向揚州借點糧。正巧近來連綿陰雨,你去金陵還得渡江,不如送完信後直接去金陵,待你考完了,再回泗州。”

孫熊蹙眉,“可如今這邊……”

轉念一想,就算是賀熙華都未幫上大忙,自己留下來,也未必有用,還不如先去揚州,順便打探賀黨近來的動向。

“我讓周儉昌與你同去,借到糧後,他立即歸返泗州,你則去金陵。”賀熙華看着他笑了笑,“事出突然,本來我應多與你說說鄉試之事,如今卻也來不及了。這樣,你們用了午膳就出發,我給你們一些銀兩,你們各帶一些,這樣就算路上有差池,也可有個退路。”

“謝大人。”孫熊想到半個月後的鄉試,心中難免忐忑,又覺得臨淮在此危難之際,自己要去赴這一場雞肋般的科舉,并無太大意義。

賀熙華似是看出了他的顧慮,緩緩笑道:“秋分而潛淵,春分而登天。對寒門士子而言,要一步登天,唯有鯉躍龍門一道。難道你不想躍過那道龍門,一朝化龍嗎?”

孫熊垂着眼睑,笑笑,“有的人生而龍鳳,有的人生而魚蟲,這有什麽好争的呢?與我而言,科考不過是掙碗飯吃,有個出路罷了。大人你不必為我擔心。”

賀熙華看他,起身走到平常鎖着的官帽櫃前,取了随身的鑰匙打開,拿出一個小布包,遞到他跟前:“當年我會試時,便用的這套筆墨,如今将它送了你,給你添點彩頭。”

孫熊打開,筆是湖筆,硯是端硯,墨是徽墨,紙是宣紙,樣樣都是上好的東西,立時推拒,“這是大人心愛之物,君子不奪人所愛,我哪裏能收?”

賀熙華重新又包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也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你便收下吧。”

他擡頭看着孫熊,神情嚴肅,“我有幾句話,你務必要記好,第一,去了揚州,見了刺史大人,不管他問什麽,你都實話實說,可若他不問,你也不要全說;第二,他之後若是要殷勤留你,你也不要久留,兩天之內,一定要離開揚州,前去金陵赴考;第三,到了金陵,不管你聽到什麽消息,你都不要回來。聽到沒有?”

孫熊雙眸猝然擡起,“你這是何意?要出什麽事了?”

賀熙華按住他的肩膀,臉色是從未有過的端肅急切,“總之你就記住這幾句話,其餘的都不要管,聽到沒有?”

孫熊只覺悚然,又聽賀熙華道:“你也知我是太後的侄孫,定然不會有事,勿要擔憂。”

孫熊心亂如麻,可當他目光掃到賀熙華桌上的印盒時,又漸漸冷靜下來,最終低聲道:“你也要善自保重……不過是場洪水,別讓自己折損進去。”

賀熙華點頭一笑,“我省得。”

彼此似乎也再無多少話可說,孫熊向他略施一禮,便匆匆離去。

待他離去後不久,賀熙華在桌後坐下辦公,有幾名黑衣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公子,有可靠消息,姓傅的似乎要發難,可要小的護送公子離開?”

“不必。”賀熙華冷聲道,“你們靜觀其變,若是用得到你們,我自然會與你們說。”

“是。”

賀熙華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其中一人,“這封信,你務必要交到國公世子手上,記得,萬死也要親自送到他手裏。”

“萬死不辭。”

賀熙華點了點頭,将他們揮退,又等了半個時辰,周儉昌進門了,“大人,聽聞你要我與孫秀才一起去揚州送信?”

賀熙華點點頭,“不錯,我預備向揚州借糧,待你們送了信,孫秀才去了金陵,你便押糧回來吧。”

周儉昌雖覺得訝異,但仍領命,又聽賀熙華道:“你要時刻留意孫熊的動靜,你也知他不樂意科考,若他中途要逃,你便将他押送至金陵,再運糧不遲。”

“啊?”周儉昌十分詫異,心道孫秀才這麽不願去鄉試,為何還埋頭苦讀?

賀熙華定定看他,“總之,務必要确保他到金陵。”

見周儉昌應了,賀熙華才幾不可聞地嘆了聲:“如此我方不是千古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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