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苦荞茶
淩泠坐在手術室外走廊的長椅上,心底湧動着嘆息和惆悵。經過幾天的認真思量,曲塵還是決定悄悄地将腹中的胚胎拿掉,不告知秦書旸。
無痛人流的手術很快,從曲塵進去到出來,也不過半個小時左右。淩泠及時上前扶住曲塵,見她臉色蒼白,腳步有些虛浮。
“還好麽?”淩泠擔心地問。
“嗯,沒事。不愧是無痛的,真的一點兒都沒感覺痛。”曲塵扯了一抹虛弱的笑意,淡淡地嘲諷說。
“術後調理的中藥和消炎藥我都拿好了,我們回去吧。”
“嗯。”曲塵靠緊淩泠,汲取她的體溫,來驅散心中彌漫的寒意。
出了醫院大門,上了出租車,很快回到淩泠的家中。
“去床上躺着吧,這一周就好好在我這裏養着吧,導師那邊我幫你請好假了。小月子很重要,一定要調理好,可千萬別落下了毛病。”淩泠一邊将大包熬好的中藥放下,一邊扶着曲塵換鞋。
“怎麽像老媽子一樣唠叨?”曲塵心中很感動,嘴上卻故意要這樣一說來掩飾真實的心情。
“哪裏有我這麽善解人意、年輕貌美的老媽子呀?”淩泠也玩笑着回答她,“你去睡一會兒,我做飯,等你睡醒了,就有雞湯喝了。”
“這一周都照顧我,你男朋友怎麽辦?”
“還跟以前一樣呗,不過就是中午不能過去給他送飯了,早上一起做好,讓他帶到公司、中午拿微波爐熱一下就好了。沒事的。”淩泠幫曲塵蓋好被子,去窗邊拉好窗簾,不以為意地回答。
“淩泠,謝謝你。”曲塵輕輕地說。這幾天已經哭了很多次,現在反而沒有眼淚,心裏酸楚又空蕩,但更多的是反省。
母性真的是很神奇的一種東西,當得知自己的腹中孕育了一個小生命,而又不得不割舍掉這個小生命的時候,心中的不舍排山倒海般襲來,眼淚就跟擰開的水龍頭一樣不可遏制。那兩天,每每想起就哭,也說不清什麽原因,就是想哭。還好,這幾天一直都淩泠陪在身邊,一直握着她的手,任由她發洩心中的情緒,陪着她慢慢平複混亂的情緒,理清思緒,沉澱下來,做出決定。
“唉,你這個朋友真是超級電燈泡……”岳肅之抱着淩泠,在她耳邊低聲抱怨。
自從曲塵住進淩泠家之後,岳肅之就沒什麽機會跟淩泠獨處。每天早上在樓下取早餐和午餐,晚餐也改在車內吃了。畢竟,一個陌生的女孩子在房子裏坐小月子,他一個大男人實在不方便進出。
“委屈你啦。”淩泠微微笑着,環抱住他的一只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以示安撫。
“還好,還有兩天她就回學校了。等她回學校後,你就回公寓陪我一起住。”岳肅之有些耍賴一般地低語。
“好。”淩泠眉眼間都掩不住笑意,感覺他語氣中的嫉妒和撒嬌,真的是……稀奇,他居然用一種賴皮、撒嬌的語氣跟自己說話,這可是很難想象的。
“還有……”岳肅之認真地在她耳畔低語,“在我們沒有結婚之前、在沒有做好準備之前,我不會讓你意外懷孕的,我會保護好你。”
“知道了。”淩泠一瞬間羞紅了臉,自初|夜之後,兩個人再沒有過肌膚之親,聽他這樣鄭重地承諾,她心裏覺得害羞又穩妥,仿佛是一種邀約,又知道他可以全然信賴。
“這一周,也辛苦你了,不僅照顧她,還要管我的飯食,還要上課,忙壞了吧?”車內很溫暖,兩個人并排坐在後座上,靠在一起,旁邊是吃得幹淨的飯盒。“不過,誰交到你這樣的朋友,真的是她的運氣和福氣。”
“舉手之勞吧,也沒有多辛苦。畢竟一個女孩子遇到這種事情,誰都希望身邊有個溫暖的陪伴不是?不能告訴家裏,也不能去打擾書旸,更不能讓曲塵假裝沒事一樣回去上課啊,現在天氣這麽冷,宿舍裏的條件也不是很好——調理好身子才重要。如果我能幫她做些什麽,讓她覺得溫暖,讓她好好的養身子別落下毛病,我就覺得很滿足。袖手旁觀,我做不到。”
“你就是善良。”岳肅之頓了頓,又說,“你身上有很多好的品質,從你對齊奶奶,就能看出很多閃光點。”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麽,“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我又沒有做太多。”
岳肅之笑笑,并不言語。
齊奶奶跟淩泠住同一棟樓,無兒無女的老兩口住在一樓,有微薄的低保收入,平時撿些廢品來賣。淩泠總是會積攢飲料瓶、廢紙、紙殼等雜物,積攢到一定的數量就給樓下的老兩口送去。老兩口雖然生活條件不好,但是自尊心很強,不願接受別人的施舍,淩泠這樣的做法卻讓老兩口不反感,因為她一直打着環保的旗號。甚至在岳肅之的公寓那邊,征得岳肅之的同意後,在雜物間內開辟出一小塊空間用來積攢廢品。岳肅之自然是很贊同她的做法,本來在國外讀書,環保意識就比國人要強烈一些,眼見淩泠一點一滴地從生活中的小事做起,他更加主動配合:随時關燈,節約用水,餐餐光盤,去超市自備購物袋,舊物捐獻,控制不必要的消費,抵制皮草,等等……越是了解,越能發現她的優點,也越讓他倍加珍惜。
承認她身上的優點,也直視她的缺點。“嗯……”岳肅之沉吟了片刻,還是決定坦然地說出他的觀點,“淩泠,其實我一直覺得,在躲避秦書旸對你的好感、進而撮合曲塵和秦書旸這件事上,你做的并不算正确。”他停下了話語,正視淩泠的臉,看她的反應。
“嗯,其實我也有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自以為是、太自私了……”淩泠并無不悅,只是心情有些沉重,喃喃地回答。
“如果我是秦書旸,坦然而明确地喜歡你,卻被你推向別人,我會非常生氣的——你可以不接受我的愛慕,但是不能自以為是的安排我喜歡誰。”岳肅之刻意緩和了語氣,怕言辭太激烈刺傷淩泠。
“是呀,如果換做是我,我也會非常生氣的。”淩泠嘆了口氣,“書旸真的是善良、好脾氣,他也知道我一直在撮合他和曲塵,卻從來不曾指責于我——這件事,是我做的不好。”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既然知道他喜歡我這種類型的女孩子,為什麽偏偏要将他推向跟我完全迥異的曲塵呢?拒絕他的喜歡就好,為什麽一定要多此一舉呢?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情,也有我的責任——如果不是我一直慫恿、鼓勵曲塵,她也不會那麽魯莽冒然地跟書旸發生關系吧?也就不會意外懷孕……我不僅傷害了書旸,也傷害了曲塵。”淩泠低聲地訴說,心情很低落,茫然地擡頭看向岳肅之,“這件事我做錯了,我該怎麽辦?我能做些什麽來補救?”
“誰也不是完人,誰都不是聖人,都會有做錯事的時候。你肯反思自己,這已是難能可貴。很多人總是喜歡把錯誤找借口推到別人身上,不肯面對自己的錯誤,總是站在‘我’的角度和立場,很難去換位思考——這是人之常情。”他低聲安慰她。
“所以,很多的人之常情,都是錯誤的。”淩泠扯了抹弱弱的笑,眼神堅定地看着岳肅之,“我要找個時間去跟書旸道歉。”
“好。”岳肅之回以她肯定的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長發。
“謝謝你。”
“謝什麽?”
“你知道的……如果以後我還有做錯事的時候,你也一定要提醒我。”
“好。我也一樣。”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時間就這樣悄悄流逝,夜色漸深。
“我該回去啦,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淩泠戀戀不舍地挪開身子,拿起一旁的空飯盒,打開車門,“開車注意安全。晚安。”
岳肅之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吻了一下,不舍地說,“晚安。”
淩泠跟秦書旸約在C市有名的中式餐廳清枚園,這家餐廳裝修得古香古色,菜品也極具特色,如同餐廳的名字一樣,很多菜色都是根據《随園食單》制作的。
訂了雅間“紅雨翠微”,淩泠早早地就在雅間內等待。這次真是下了血本要好好地請秦書旸吃頓飯再道歉。淩泠一手翻着古味盎然的餐單,一邊想着秦書旸喜愛的口味跟一會兒飯後要說的話。
“是這間包間吧?”暗紅色的舊式窗隔外傳來說話的聲音,随後雅間門被打開,“抱歉啊,我來晚了。”
聲音有些熟悉又陌生,淩泠從餐單中擡起頭,卻驚訝地看見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是唐策!他回國了?
“咦,走錯房間了?淩泠?”進門的年輕男子先是第一反應說了句“走錯房間了”,随後看到坐在方桌旁的女子,反射性地念出她的名字。
“唐策?”淩泠也從初見的訝異中回神,放下了手中的餐單站起身,落落大方地走向唐策,“好久不見啊!你回國啦?”
“好久不見!嗯,上個月剛回國。”唐策看着面前站着的出落得愈發美麗動人的初戀情人,有些回不過神來。
“也約了朋友在這裏吃飯?”淩泠笑問。
“是啊,幾個朋友說在這裏給我接風洗塵,告訴我一個包間的名字,也是有紅有綠的,是我記錯了,就走到這裏。你,也在這裏吃飯?”
“約了個朋友,估計也快到了。”淩泠笑笑,“是不是已經遲到了?別讓你的朋友們等着急了。”她又好意補充了一句,“你那個雅間的名字應該是‘綠雲紅裙’吧。”
“嗯,應該是吧,你知道那些詩詞什麽的,我總是記不住。”唐策站在門口沒有動,繼續寒暄,“你還好嗎?現在在做什麽?”
“很好呀,在A大讀研究生。”
“那個什麽編劇專業?”他喃喃地問。
“戲劇戲曲學。”她笑着糾正。
“是這裏吧,泠泠水?你是誰?”秦書旸的身影出現,看見門神一樣矗立在雅間門口的唐策,詫異地問。
“書旸,你來啦。這位是我一個多年不見的朋友,今天趕巧在這裏遇見了。”
“淩泠,能給我你的聯系方式嗎?”唐策見秦書旸出現,自己也不便久留,便出聲要淩泠的聯系方式。
“電話號碼還是從前的那個,一直沒變。”
“住址也沒變麽?”
“嗯。”
“哦,知道了。那我先走了,再見。”唐策早就沒有了淩泠從前的電話號碼,也不好意思再問,卻還記得她家老舊樓房的地址。電話以後再輾轉從老同學口中打聽吧,雖然很想坐下來跟她敘敘舊,但現在顯然不是好時機,只好先告辭。
“再見。”淩泠禮貌地送他出了雅間的門。
“泠泠水,怎麽想到請我到這裏吃飯?這裏可不便宜。”秦書旸自然地坐在方桌的對面,輕聲相問。
“呵呵,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呗。”淩泠打着哈哈,決定先好好吃飯,吃完飯再談正題,別掃了吃飯的興致。“我大概選了幾道菜,你看看喜歡吃不?”
“你選什麽,我吃什麽。”
“嗯,金華豆豉黃魚、張恺豆腐、素燒鵝、松菌炒口蘑、三筍羹,四菜一湯好不好?會不會素了些?”淩泠認真地詢問秦書旸的意見。
“就點這些吧。”秦書旸目不轉睛地盯着淩泠看,心中還在揣度這頓飯的目的。
“飲品就來一壺黑珍珠苦荞茶吧,益氣力,利耳目,寬腸健胃,消食化滞。”淩泠笑着建議。
“好。你總是知道那麽多……”秦書旸一邊回答,一邊別有深意的說,那語氣中有求之不得,有棄之不舍,更有無可奈何。
淩泠知他話中蘊意,尴尬地笑而不語。
菜上得比較慢,兩個人也不急于吃飯,只是聊些閑話,從袁枚的《随園食單》聊到這家清枚園的雅間命名,再聊到清朝的詩人納蘭容若。
“這清枚園的主人也是個難得的雅致之人,渡水穿花、流溪聳翠、綠雲紅裙、夕陽芳草、紅雨翠微這些雅間的名字,都是由袁枚的詩演化而來。我剛才那位老朋友,一定是将‘綠雲紅裙’和‘紅雨翠微’弄混了……”
秦書旸特別喜歡跟淩泠聊天,喜歡她和緩輕柔的語氣,喜歡她豐厚的文學涵養,喜歡她恬淡怡然的氣質。他喜歡邊聽淩泠說邊提問,往往在兩人的一問一答中,就會給他很多音樂創作的靈感,腦海中就會自然浮現一段demo。秦書旸是胸懷磊落的男生,他不管這頓飯後的目的是什麽,只是好好地享受這難得的閑談時光。
冬日的午後,在陽光滿照的紅格窗下,聊天、飲茶、品食,在惴惴中珍惜這段難得的時光。秦書旸看着眼前手捧瓷杯小口飲茶的女子,看陽光照亮她的側顏和烏黑的發,心中湧起既幸福又心痛的情緒,這樣的畫面怕是會定格,一輩子烙印在回憶裏。
“嗯,茶足飯飽,該說正經事了。”淩泠先是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又正襟危坐,一臉嚴肅地看着秦書旸。
“什麽事,你說吧。”秦書旸反而笑了,不管她要說什麽,只是看着她此時的模樣,便覺得不管會聽到怎樣的話,他都會淡然接受。
“書旸,其實請你吃這頓飯,我是來表達歉意的,認真地對你說聲對不起。”淩泠聲音和緩而真誠。
“對不起什麽?沒有接受我?”秦書旸微微苦笑地問。
“不僅僅是這個,更是因為我自作聰明、自以為是的撮合你和曲塵,這件事情,我做得非常不地道,如果不是我的執意撮合、一直鼓勵曲塵,也就不會給你們帶來更多的傷害。我為這件事情向你道歉。”
“呵呵。”秦書旸無話可說,只是笑笑。
“不是嫌棄你不好,就是因為你很好,讓我總有種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自私想法,就是想着自己不能接受你,也不願意讓你跟別人好,于是,就自以為是的把你推向曲塵,罔顧你的感受和意願。書旸,真的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問題,是我不好。我這兩天又仔細想了想不能接受你的更深層次的原因,其實是源自我的童年傷害吧,你也知道我的家庭情況,我從小就缺乏父愛和母愛,骨子裏是非常沒有安全感的,特別渴望一位成熟的、能扮演兄長或者父親角色的伴侶,彌補我童年裏愛的缺失,所以才會選擇岳肅之而不選擇你。我們很談得來,你的品行才氣都很好……”淩泠頓了頓,有些語無倫次,“怎麽說呢,我舍不得你這樣一位好朋友,不想傷害你,不想跟你老死不相往來,又不願意被你的愛慕困擾,希望你能找到很好的女孩兒……總之就是這些我自己也說不明白的原因,讓我把你推向曲塵……因為你跟曲塵也玩得很好,雖然你對她沒有那種心思……”淩泠的手指不停地纏着絲巾的底邊,纏起,松開,再纏起,她看着秦書旸的眼睛,誠摯地說:“書旸,你能原諒我之前做過的事情嗎?對不起。”
“有什麽好對不起的?又怎麽可能不原諒你。”秦書旸嘆了口氣,輕輕地說。
“書旸……”淩泠低聲喊他的名字,“其實,這樣求你原諒,也是自私,是為了自己心安……”
“好啦,吃人嘴短,你不就是這個意思嗎?不過呢,就這一頓飯可不能賄賂我,回頭我再傳你幾個demo,你給我填詞。”秦書旸爽朗地笑了起來,借機談條件,“這次還算是找到理由賴上你了,只要以後我還做音樂,就不會放過你填詞,你要是覺得對不起我,就慢慢還吧。”
“好。”淩泠笑着答應,心裏卻酸酸的,清楚的知道秦書旸是在安慰她,讓她心安。
“泠泠水,我和曲塵之間,我會好好處理的,放心吧,之前我也不是那麽成熟,這段時間也會靜下來想應該怎麽處理我和她的感情。我們還年輕,誰都不是完全的成熟,誰都會犯錯誤,但好在,我們幾個人都珍惜彼此之間的情誼,哪怕沒有愛情,也舍不得,也不希望成為陌路人。人心是會變的,愛情也是會變的,誰也說不準我哪天不會真的喜歡上曲塵,是不是?”
“書旸……”淩泠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念他的名字。
“你跟那個老男人,要幸福哦,如果他敢不珍惜你、對你不好,我就讓他嘗嘗我的拳頭!”秦書旸端起面前冷掉的苦荞茶,一飲而盡,苦意在口中蔓延。好吧,雖然味道是苦的,但畢竟是有益于健康的,不是嗎?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俺寫的也是小白文,輕松休閑無虐自娛自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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