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第100章

柏霄應了聲,那沖他說話的神明是專門掌管凡人生死的,他道:“魏澤,我想讓你幫我查個人。”

他把自己聽到凡人夙願一事跟魏澤大致說了一遍,魏澤放下手裏的玉筆,轉身在滿是書卷的架子上翻了一陣。長卷展開,成千上萬的名字在上頭一一顯現。

魏澤看了一陣,道:“大概還有十日,被山中的野狼咬死的。”

“這麽短?”居然就只剩十日!他原本還以為這人苦是苦了點,至少還能在多活幾年,不想竟是沒多久就要走了,還是這麽個下場。

這人要是他不知道也就罷了,偏偏還日日求他,着實有些不忍心。他道:“就沒什麽別的法子?”

魏澤道:“自然是沒有的,我這卷章上的不能改。”

柏霄頓了片刻,凡人生死有命,這個話他已經聽魏澤說了無數遍。他嘆了口氣,在魏澤的桌案對面坐下,道:“我覺得這凡人的生死一點也不公平。”

魏澤收了長卷:“為什麽?”

柏霄單手直着下巴,幽怨道:"你看,有些人特別好,日日都在做好事,可也沒見得多長壽。有些人壞事做盡,卻還是能長命百歲。

我掌管凡人福運,最多就是給好人多點福氣,在把壞人的福氣拿走。可這些人求得最多的,還是長壽,偏偏命都是定好的。無論做多少好事,該什麽時候死還是什麽時候死,你說是不是很不公平?"

魏澤看着他頓了頓,道:“你要這麽說,确實不太公平。可這世間最公平的事,不就是人人都會有不公平?”

柏霄坐直了身體,他道:“可他們求的卻永遠不是他們想要的,我身為掌管福運的神,卻只能這麽看着……”

魏澤看着面前的生死長卷,忽然沉默了。長卷上記載着每個人的生死,怎麽生,如何生;怎麽死,又因什麽而死。

卻獨獨沒有前因後果的牽連,一個壞人做盡了壞事,到最後抛開一切選擇自缢,轉世後又是一段新的人生。

好像這句說慣了的生死有命,忽然就失去了意義。

柏霄有些茫然,他道:"你說我們身而為神,究竟是為了什麽?只是為了高人一等?還是為了這麽站在天上看着凡塵?

我們坐在這個位置上,當了這個神,又得了凡人香火夙願,難道真的就只是為了看看?"

魏澤拂過面前的萬千人名,忽然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所有事情皆有定數,逆天而為必然會遭反噬。”

兩人相對無言,柏霄站起身擺擺手,他道:“也罷,有些事情本就誰也管不了。也許你說得對,可我們只能各司其職。”

柏霄拜別了魏澤,回到自己的神殿。他的耳邊又再次傳來那個凡人的夙願,接連幾日,這個凡人一直在對他吐露着自己的遭遇與不幸。

凡人去山裏摘果子,用自己褴褛的衣服将那些果子一顆顆擦淨,而後在無比虔誠地放到玉石像前。

柏霄隐去身形附在玉石像上看着那個凡人,這凡人只有二十一的年紀。奈何一場幹旱讓原本的家鄉鬧起了饑荒,有的人選擇逃走,有的人選擇留下。

而這凡人的父母便是在這場饑荒中餓死的,他看着自己身邊的親人一個個地走,最後萬般無奈下選擇了背井離鄉。

男人日日都會來拜他求他,将幹淨的山水跟果實帶來貢他。時隔數日,終于到了男人該死的那一天,柏霄早早地便來了。

可如何等,也沒等到男人來他的神像前供奉,按理還不至于這麽早就出事。他從天亮一直等到天黑,依舊沒看見人,幹脆化作人身,一身白衣,手執玉扇。他去找尋那受苦受難的凡人居所。

到了一處草木搭建的地方,看到外頭的地上還亮着沒燒盡的火堆,邊上放了幾顆爛了的野果跟野菜,卻獨獨不見那個凡人蹤影。

他在草棚旁等了許久,把這男人放着的瓜果跟野菜變成了新鮮的。還讓草棚旁的一棵果樹開花結果,讓飽滿的果子挂滿枝頭。

他掐指給那個男人送了幾道福運,希望那凡人在危急關頭能碰上一個救命的貴人。生死有命,可他能做的,也只有多送些福氣。

又過了幾個時辰,天色徹底黑了下來。山間響起了此起披伏的狼嚎,一道衣衫褴褛的身影滿臉蒼白地在樹林間奔跑,身後追逐着眼冒綠光的狼群。

男人害怕極了,瘋了一般往天神像的方向跑,嘴裏還不停地喊着天神救命。身後的狼群龇着滿口獠牙,随時都會要了男人的命。

終于,男人跑到了天神像前,撲通一聲摔趴在地上。男人轉過身,後背緊緊地貼着神像,命懸一線。

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黑夜中的天神像忽然冒起一陣紅光。狼群被這紅光吓得向後退開一圈,嗚咽幾聲,匆匆跑了。

男人急喘着大氣,頓時癱軟在地上。他仰天笑了一陣,有種劫後餘生的喜悅。他匆忙翻過身跪在天神像前,一直向柏霄道着謝。

男人道,他一定會出人頭地,而後為天神蓋一座祈願廟,供奉神明。

柏霄違背天意救了這個凡人,他本以為自己會受到懲罰,不想這懲罰卻一直沒有來。

他在神殿裏等了幾日,卻忽然傳來魏澤受了天罰的消息。他匆匆趕到懲戒天神的懲戒臺,看到魏澤一身血污地躺在地上。

身上受了足足八十九鞭天刑,打掉了他半身修為。

柏霄蒼白着一張臉,将虛弱的魏澤抱在懷裏。一顆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揪着一般難受,這是他當神以來從未有過的情緒。

他道:“做錯事的是我,為什麽罰的卻是你?要罰也該罰我才是!你做什麽不說?”

魏澤扯着染血的嘴角,沖他露出一張笑臉,而後顫顫巍巍地從懷裏摸出一張從長卷上撕下的人名交給他。

魏澤道:"這個人的命已經改了,我将他撕下便永遠不會出現在我的生死長卷上。竟是你的信徒,那便交由給你。也許你說得對,一個人不該只是被安排好了生死,至少應該分個好壞,用福禍來相抵。

我們做不到真正的公平,至少在力所能及的地方給予相應的公平。"

柏霄捏着那重如千斤的碎紙,抱着魏澤幾近無言。魏澤的這一身傷,是他欠下的。

那個凡人果然沒有食言,時隔三年,真的為他的天神像造了一間祈願廟。為這世間受苦受難的人,造了一個可以寄托悲苦的地方。

起初這祈願廟裏沒什麽香火,只有那造廟的男人住着。後來男人為這廟宇在山裏開了一條方便人們上山的路,這才讓香火多了起來。

來祈願的人夙願千千萬,求什麽的都有。有人求子,有人求福,也有人求財,不過求得最多的還是那一句“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柏霄沒有感受過人間疾苦,也沒有感受過凡人的宿命,所以他并不知道凡人之間的千絲萬縷。

他這個祈願廟,真可說得上是有求必應。如此一來,廟裏的香火便逐漸鼎盛,幾乎是從早到晚地不停歇。

而因着祈願廟的靈驗,這片山地附近也開始不斷地有人搬來居住,成了一片極有威望的小城鎮。

神廟改成了神殿,小城鎮也改名成了萬祈城。而那個最先被柏霄救下的人,成了這裏的殿主,當然也有人喜歡叫他城主,男人自己倒是無所謂。

柏霄附在神像之上看着來來往往的人群,有喜也有愁。因為在這萬千的祈願之中,唯有續命這一條,是誰也求不着的。

這日魏澤到他的神殿,才發現幾個月不見,他的神力居然衰退了大半。魏澤皺着眉頭問道:“不過是給個福運,怎麽會耗損這麽多的修為?”

柏霄蒼白着臉,捏緊拳頭,手心裏緊緊拽着魏澤先前給他的那張改了命的碎紙。

魏澤沒什麽好臉色,他一把抓過柏霄的手,手掌攤開查看。不想那個寫着人名的紙,竟是一直不停地在吸取柏霄的神力。

這個凡人超脫了原本的生死,剩下的日子便只能靠着柏霄來支撐。而且不僅如此,祈願廟裏萬民的有求必應也在每日消耗着他。

魏澤急道:“凡人求你,你只給相對的福運便好。在這麽下去,你遲早會神隕!”

柏霄笑道:“都是些凡人,凡人求我便給,誰讓我是神呢。”

魏澤滿臉擔憂,他道:“即便你是神又能給多少?要什麽就給什麽,若是有一天你給不了了呢?”

柏霄嘆道:“那就給到給不了為止。”

魏澤一把奪過柏霄手裏的碎紙,沒好氣道:“你以為一直給予就是好事?凡人的欲望是永遠也滿足不了的!即便你不靈驗了又如何,難道只有靈驗了才配被稱為神?”

柏霄低垂着頭,這個問題,一時間竟讓他無法回答。

如此這般過了許久,柏霄的神力也跟着快速衰退,許多凡人的夙願他已經逐漸無法全數滿足。

這日,廟裏來了個餓得快死的叫花子。

他沒有直接求天神,而是去求管理祈願殿的殿主,他求廟主賞他一口飽飯。廟主看着可憐,忽然想起了當初的自己,于是殿主便送了兩個饅頭給這叫花子。

叫花子千恩萬謝,他吃着手裏的饅頭,看着廟裏的天神像,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他哽咽道:"天神既然有靈,不如就将這萬祈城變成金山銀山,遍地黃金。

如此一來,誰也不用再愁錢財,誰也不用再愁吃穿。百姓安居樂業,人人都不用餓死。"

聽到祈願的柏霄看着自己僅剩的神力,心道這樣也好。給了金山銀山,即便将來他再也放不出福運,他的信徒也不會愁吃穿或是過着苦日子。

于是他便彙聚自身剩下的所有的神力,賜給萬祈城金山銀山,遍地黃金。

作者有話說:這個篇章你們可以當成是前世來看,也可以當成不是,大夢一場就連孔翔宇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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