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唯有溫柔不可
寄風耳朵很尖,察覺到有人闖入它的領地,仰着頭叫了兩聲,一溜煙地沖向門口。
俞舟被它這架勢吓得差點魂飛魄散,腳剛轉過去想跑,不知道被什麽絆了一下,“啪叽”一聲栽倒在地。
手臂和小腿多了幾條擦傷,他倒吸一口涼氣,趴在地上,呲牙咧嘴向斜對面招手,“顧哥?!救我!”
顧矜還沒過來,幸而先出來了,寄風圍着俞舟不停轉圈,齒間流下口水,似在考慮從哪下嘴。
幸而居高臨下看着他近乎絕望的神情,沒有要拉他一把的意思。
“又見面了。”
俞舟捂着腦袋,不想聽她說話。
過來的顧矜看到趴在地上捂着頭的俞舟,再看了看女人灰色的長裙裙擺,他微微蹙眉,拉住後衣領,一把将俞舟提起來。
“顧哥。”俞舟有些委屈。
顧矜點了下頭,“沒事瞎跑什麽?”
俞舟心裏有苦說不出,嘆了口氣,揉揉胳膊,自認倒黴。
寄風在家沒牽繩,顧矜也不想多呆,擡腿就要走,被幸而叫住。
“顧先生不進來坐會兒嗎?”
顧矜邁出的腳又收了回來,他狐疑地看向表情淡然的幸而。
臉色還是那麽個臉色,就是人有點不對勁。
顧矜揚 * 了揚眉梢:“不怕我泡你了?”
幸而無所謂道:“向來只有我泡別人的份,進來吧,問你件事。”
俞舟看了眼顧矜:“顧哥,小心有詐。”
顧矜:“你先去看看腦子吧。”
跟着幸而進了院子,寄風看着外面傻站着不走的俞舟,低吠了一聲,下了逐客令。
然後轉過身,用屁股頂住門葉,往後推。
朱紅色的木門從裏面關上,俞舟無語地看着門上白色的骷髅頭。
這女人邪門不說,連條狗都成精了。
在原地駐足十來秒,他回了燒烤店,從席朗那兒翻了瓶紅花油出來。
洋房大廳。
顧矜避開地上七零八落的快遞盒,尋了個沙發坐下。
幸而一直默不作聲看着他的舉動,氣氛凝滞幾分鐘,顧矜開口:“讓我進來就是欣賞你這位亂室佳人?”
他從兜裏摸出盒煙,抽出一根,問:“介意我抽支煙嗎?”
幸而在他對面坐下,語氣冷淡道:“我不喜歡聞煙味。”
顧矜把煙頭按了進去,收起煙盒:“我挺好奇,像你這樣的脾氣,哪個男人能受得了。”
“所以我換男人的頻率很高,”幸而勾了勾唇角:“不過顧先生盡管放心,像你這樣的,我閉着眼也不可能看上。”
顧矜聳肩:“那我謝謝你。”
僵持片刻,幸而忽然問:“顧先生一直在泗水街嗎?還是和我一樣,是個外來的。”
顧矜眸色暗沉,然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很難看出來嗎?還是我這種和你格格不入的街頭混混氣質不夠明顯?嗯?大小姐。”
幸而雙臂環抱,目不轉睛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
“我總覺得,我們是一類人。”
她這話出來,倒是顧矜愣住了,本來有一下沒一下按着打火機的手也停了下來,他眸底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過了好久,他才緩緩開口:“就像你說的,如果你不來泗水街,我們這輩子都不會有交集,我們又怎麽會是一類人呢。”
幸而沒說話。
她口中的一類人是指同一個人圈子的,類似秦缙這種,富養出來的人身上總有一股莫名的氣質,随意灑脫,顧矜給她的感覺就是這樣。
還有,她懷疑他是顧家人。
顧家現在的掌權人是顧北,但她們這個圈子的人都知道,顧北媽媽不是原配,顧家老爺子以前未發跡的時候娶了容家大小姐,靠着老婆翻身後,在外面花天酒地。
原配氣郁攻心,病故後留下了一個兒子,只是後來這位顧家大少爺不知道因何,從來沒有出現在大家的視野中。
當然,圈內有說法是顧老爺子看原配兒子不順眼,随便把他打發去國外了,也有人說是容家看不慣顧老爺子的做法,把外孫接了回去。
反正衆說紛纭,也沒個靠譜的。
她對這些八卦也不怎麽感興趣,但耳濡目染,多少聽到一點。
第一次見到顧矜的時候,她就覺得他有些眼熟,後來聽到別人叫他顧哥,才想起來,顧家老爺子的 * 原配夫人長相和他有七分相似。
看她直勾勾的看着自己,顧矜挑眉:“你不會真想泡我吧?”
幸而回神,對他說:“不會,”她認真道:“我覺得你挺窩囊的,我看不上你這種。”
顧矜差點氣笑了,合着他這是送上門來讓她羞辱?
不知道是自己有病還是她有病,顧矜一秒都不想多待,起身就往外走。
幸而清冷的聲線緊随其後:“在泗水街外,有個姓顧的家族,”看他頓住腳步,幸而繼續道:“現在的掌權人叫顧北,哦,看起來比你小不了多少,但耐不住人家厲害啊,不僅将他哥哥那份財産收入囊中,聽說連顧夫人的遺産都有大半在他手中。”
逗弄着腿邊的雪獒,手指在它毛發間穿梭,寄風舒服得眯上了眼。
幸而嘲弄:“不知道他哥哥是個什麽樣的廢物,連母親的遺産都守不住,顧夫人要是知道她兒子這麽不成器,被一個私生子處處壓制,在天之靈會不會瞑目。”
斜陽拉長門口男人颀長的身影,他很瘦,整個人看起來也是那種蒼白的病弱感,與他接觸會覺得這人沒什麽鋒芒。
可如今暖陽灑在他身上,卻沒有将他的臉部輪廓柔和半分。
他回首,從幸而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潔白瘦削的下巴。
“故事挺有趣,但作為街訪,我想有必要提醒你一句話,”他嘴角帶笑,眸底沒有溫度:“不要什麽都管,會出事的。”
幸而抓着寄風頭頂的鬃毛,揉成個不成形狀的樣子才松手。
她哼了一聲,并沒有多餘的反應。
話都說完了,無動于衷是他的事,她本來也只是想試探一下他的身份,現在看來八九不離十。
心情不錯的她決定晚上吃個火鍋。
正好買了青菜凍蝦還有各種魚丸,消耗掉再去買就是了。
車停在門外懶得開進來,到時候出去又麻煩,直接停那還好,省事。
正好車庫用來放快遞盒子。
一人一狗往車庫挪快遞盒子,空盒子沒什麽重量,放在大廳太占地方了,寄風倒是玩得興起,一會兒用爪子扒拉一會兒用頭頂一會兒用屁股推,樂此不彼。
到了晚上,幸而弄了住在新家的第一頓晚餐。
魚丸蝦仁在番茄鍋底的湯汁中“咕嘟咕嘟”沸騰,寄風對這些不感興趣,幸而給它切了幾塊牛肉,放在它專屬的藍色餐盤裏。
拿出碗筷放在火鍋旁邊,從電視櫃下摸出沒拆封的遙控,裝上電池,插上電視電源,屏幕裏主持人正在播報本地新聞。
聽了一會兒,她不耐地換臺,現在正是新聞播報時段,怎麽換都沒用,最後停留在一個音樂臺。
輕柔安靜的純音樂萦繞耳邊,幸而夾了顆魚丸到碗裏。
今晚街道很安靜,也沒聽到燒烤攤嘈雜的喧嘩聲,幾乎靜得能聽見風聲。
樓上樓下都有客廳,她吃火鍋是在二樓,撈了勺蝦仁魚丸餃子之類的在隔熱碗裏,她端着碗,站在窗前。
夜色濃如 * 墨,探頭出去,高懸的明月旁邊只有零碎幾顆星星,今天街燈沒亮,街上月光也很黯淡。
事出反常。
果然,沒過多久,就能聽到從東街那邊傳來打鬥聲,聽聲音人不少,還是個群架。
她咬了口牛肉丸,鮮美湯汁爆出充滿口腔。
嚼了嚼,繼續吃蝦仁。
東街的打鬥聲絲毫沒有影響到她食欲,本來有些躁動的寄風看到她這樣,也安心下來,耷拉着腦袋,繼續享用它的牛肉大餐。
時針指向九點十五的時候,打鬥停了下來,泗水街恢複安靜,又過了一會兒,斜對面的烤鱿魚味兒穿街過巷,從窗口鑽了進來。
她靠着窗棱,偏着頭。
不到十分鐘,對面人滿為患,煙火氣息在夜色的襯托下格外濃烈。
顧矜坐在角落裏,獨自飲酒,面前擺了一盤很豐富的各色烤串,他沒動,目光只專注于手中的酒瓶。
俞舟拿來中午剩的紅花油,把顧矜的衣袖捋了上去,青紫交加的傷痕在蒼白膚色的襯映下觸目驚心,“林句這狗東西被瘋狗咬了吧,今天發什麽瘋下手這麽狠……”
俞舟一邊罵一邊給顧矜上藥,顧矜“嘶”了一聲,“合着不是你的胳膊你不疼,輕點啊。”
他笑罵中擡眸,正好對上斜對面二樓窗戶傳過來的眼神。
微微點頭,他轉過臉,繼續和俞舟說話,右手拿着酒瓶的手也沒停,不停往嘴裏送。
幸而收回目光,垂眸間,看到樓下有黑影,随手在角落裏抄了根木棍,她腳步輕緩,下了樓。
門是半開着,寄風沒關嚴實,風一吹就開了,門外,渾身籠罩在黑色下的男人靠在車門上,仰着頭,吞雲吐霧。
路燈在這時亮了起來,男人正好對上光線,他下意識将手背覆在眼睛上,另一只手夾着香煙,垂在身側。
幸而很快認出了他,昨晚酒局,他坐在對面的沙發,一直沒出聲,煙倒是抽了不少,看得出來他煙瘾挺大的。
比起顧矜,幸而覺得他才真正是在泗水街長大的,他身上有股不羁的野性,即使不說話,也能感覺到這個男人是個狠角色。
在她打量男人的時候,林句放下遮住雙眸的手,望了過來。
黑白分明的眼睛,眸底沒有任何情緒。
因為他是仰着頭靠在車上,幸而看到他下巴那兒有道疤。
顏色很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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