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二四
二樓雅間。
楚徵漫不經心地靠着斜榻,雕塑般俊美無暇的面孔顯出一絲雍容的性感,他随手拈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你是謝從章?”
音色泠泠,如冷泉之聲,謝從章忍不住擡頭看去,對上那不帶一絲感情的狹長眼眸,原本就緊張地手心冒汗的他更是開始結巴了:“是、是的。”
楚徵把剩下的半塊也放進了嘴裏,目光從謝從章身上移開,掃向樓下的高臺:“你倒是跟我想象的有些不同。”
謝從章不由有些困惑,除卻前天的一次匆匆問好,他與這景王并未有過接觸。興許是父親在殿下面前說過不少自己的好話?因拿捏不準,謝從章沒有莽撞開口,只是規規矩矩地坐着,舉着茶杯佯裝鎮定地看向樓下。
雖說這景王只是個空架子王爺,但不知為何,謝逞卻非常看重,臨出門前嚴肅地叮囑他數次,一定不能出錯惹得楚徵不滿。
謝從章自幼就氣運異于常人,對自身并非沒有信心,只是楚徵氣場過于強大,光是這樣對面坐着,他就覺得如坐針氈,不得不看別的地方來轉移注意力。不看還好,一看,謝從章就看到了一個身影有些許眼熟的人,等那人側過臉來時,謝從章瞪圓了眼,驚地打翻了茶杯。
茶水流了一桌,雅間裏的婢女立馬上前擦拭,然而茶水還是流到了楚徵那兒,沾濕了一片衣襟。
謝從章慌張地掏出手帕,楚徵的近身侍衛陸迎格開他的手:“不勞謝公子。”
謝從章頗覺尴尬地坐回原地,不斷道歉。
陸迎低聲說:“主上,屬下去拿件新袍子。”
楚徵淡淡颔首,并未把這點小意外放在心上,看謝從章滿臉的恐慌歉意,他淡道:“無礙。不過讓本王好奇的是,謝公子剛剛看到了什麽,竟如此吃驚?”
謝從章連忙搖頭:“沒、沒什麽,是我看錯了……”
說完,謝從章忍不住又朝下面看了一眼,那個人還在,甚至他也注意到他的目光了,竟然含着笑朝他舉了舉杯。
雖然十幾年來,謝從章只見過他寥寥數次,但光看那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相貌,毫無疑問,是自己的孿生哥哥謝清和。他怎麽會在這裏?!他不是一直被關在後院小屋裏嗎?
謝從章眼神複雜。他對他這個哥哥沒有什麽感情,硬要說的話,還是有一絲同情的,被關在小屋裏這麽多年,那滋味他甚至不想去想,也不知道謝清和是怎麽熬過來的。但是誰讓他命格賤呢,又能怪誰呢?
楚徵順着謝從章的目光往下看去,一眼就看見了那墨發白衣舉杯而笑的少年,目朗眉清,皎皎明珠,坐在魚龍混雜的人群之中,竟自在地好似在自家後院一般。
令他微訝的是,那少年與謝從章竟長得一模一樣,乍一看,實難分辨。然而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兩人差異全體現在神情姿态上了,謝從章衣着奢貴鑲金戴玉,滿身貴公子的嬌氣,而那少年卻簡單自然,仿若浮雲流水,渾身都充滿了少年人的朝氣靈動。
看來他白日在走廊偶見的,是樓下這位了。
本就是覺得他頗為順眼,這才提出讓謝從章陪自己來萬春樓,沒想到陰差陽錯歪打正着,最後竟也見到了。
方宜臻對上未來老大的目光,頓時嚴肅了點,恭恭敬敬地行了個拱手禮。開玩笑,以後他可是要跟着這個男人混的,不論怎麽說,至少先留個印象,以後再好好發展一下關系,他一定要坐穩了首席小弟的交椅。
看到少年一秒變臉,從漫不經心地舉杯變成嚴肅鄭重地行禮,楚徵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殿下?殿下?”
陸迎叫了兩聲,楚徵這才不動聲色地轉回了目光:“說。”
陸迎輕咳了一聲:“新袍拿來了。主上在看什麽,這麽出神?”
楚徵淡道:“你今天問題很多啊。”
陸迎默默地退到一邊了。
楚徵脫下沾濕的外衣,換上袍子,問謝從章:“那人是你孿生兄弟?”
謝從章猶豫片刻,誠實回道:“是的,他是我的孿生哥哥,謝清和。”
楚徵看似不經心地問:“為何這兩日沒在前堂見到他?”
“這個……”畢竟這是家醜,謝從章實在不知如何開口,而楚徵冷冷淡淡的一眼看過來,他只得全盤托出:“我這位哥哥自降生起便黴星相随,高人曾斷言他将禍及全家,故而家父家母将他安置在別處,平日裏也少有走動。殿下是貴人,怎能讓他沖撞,所以沒有讓他出來向殿下請安。”
楚徵不置可否,謝從章有些拿捏不準他的态度,試探道:“殿下,是否要讓他上樓?”
楚徵執杯淡笑:“可。”
聽到小厮客客氣氣地邀請自己上樓時,方宜臻內心暗喜,這未來老大的眼光就是不一樣,一眼就看出自己是跟外面這些妖豔賤貨完全不一樣的清流(泥石流),他現在覺得這個世界簡直太簡單了,跟着老大還愁沒肉吃嗎?
努力壓制着喜滋滋的表情,方宜臻跟在小厮後面上了二樓。
小厮推開雅間門,恭敬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方宜臻踱步進門,站在楚徵面前作了個揖:“見過殿下。”然後擡頭,朝便宜弟弟點了點頭:“從章。”
以前謝清和見到謝從章總是笑得帶些讨好和卑微的,而這次,他的态度卻不冷不熱不親不疏,謝從章有些不滿,但在楚徵面前,他還是盡力克制着,客客氣氣地回以一笑:“大哥,好久不見。”
楚徵示意小厮看座,随後語氣平淡地與方宜臻交談起來:“謝公子今日來萬春樓,是單純為了看個熱鬧?”
方宜臻搖頭,笑道:“今日這場子開得大,只是看熱鬧未免太過浪費,恰好身邊有些碎銀,便想搏個運氣。”
聞言,謝從章沒忍住,嗤笑了一聲。
察覺兩人目光落到自己頭上,謝從章慌忙收拾了表情,道:“大哥,你沒有來過,要是有不懂的可以問我,畢竟只是圖個好玩,誰也不缺那個錢。”
方宜臻朝他笑了笑:“說的也是,誰也不缺那個錢,所以待會從章你要是輸了,可要多擔待一點,畢竟你哥哥我窮,沒了錢可就沒了命了。”
謝從章一時不知如何應答,只得含糊答是。
楚徵輕輕搖晃着杯中酒液,沁了冰水般的眸子一瞬不移地看着方宜臻白淨明晰的臉,片刻後,他微微垂眸,杯壁掩蓋了唇角邊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副張牙舞爪恐吓他人的模樣,還怪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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