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方謹悍然拔槍喝道:“——動手!”

顧遠一開始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随即反應過來,沖過辦公桌往地上一看,只見方謹身下大片地毯、資料、甚至連手指縫間都滿溢鮮血,在陰影中形成了大塊扭曲的色斑。

“你怎麽了?!”

顧遠上前一把扶住他,緊接着就摸到了滿手溫熱,血腥氣直接沖進了鼻腔。

“……我沒事,沒事……不要緊的……不要緊……”

方謹踉跄爬起來,眼前發黑暈眩,但意識卻有種奇異而殘酷的清醒,像是靈魂待在身體裏冷冷地望向外界。

他感覺到顧遠扶住自己的手溫度滾燙,他感覺到顧遠粗重急促的呼吸,他甚至不用看就能感知到顧遠昏暗中難以言描的眼神。

他從來沒有這麽清楚地意識到,這可能真是最後一次了。

那天深夜他一遍遍撥打卻又一遍遍被轉入無人接聽的語音信箱時,他曾經想不論付出任何代價都行,只要再讓自己見顧遠一面就好。

沒想到真的就見了最後一面。

“顧遠……”方謹嘶啞道,開口時血沫不斷從喉嚨裏嗆出來,讓他的聲音聽起來嘶啞又狼狽:“你聽我說,顧遠。你得回去繼承柯家,顧名宗的遺囑裏有對你很不利的條款,沒有柯家連顧名宗死後你都沒法回來跟顧家抗衡,你……”

他的聲音實在太斷斷續續,夾雜着劇烈的嗆咳和喘息,顧遠其實并沒有聽清楚每個字:“你說什麽?!快閉嘴,跟我上醫院!”

方謹住了口,半晌疲憊地搖搖頭:“……算了,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的。”

陰影中他手指微微一動,從褲子後袋中夾出一支手指粗的圓管——那赫然是個迷你噴霧劑。

動作太細微了,從顧遠的角度根本看不見。他正準備把方謹拉起來往外走,還沒來得及動作,就只見方謹舉手沖着他的臉,緊接着一噴!

呲——

噴霧瞬間湧進鼻腔!

顧遠從小受過無數反匪訓練,第一反應就要打掉方謹手裏的噴劑,但轉瞬間就來不及了。高濃度的乙醚噴霧迅速發揮效果,他只踉跄退後了幾步,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只死死看着方謹越來越模糊的身影。

“你……到底……”

你到底想做什麽,方謹?

你到底想要什麽?!

顧遠不甘心地搖晃數下,最終還是撲通跪倒在地,緊接着失去了知覺。

他的身體眼看就要一頭栽倒,但被方謹跪下來扶住了。

窗外大雨傾盆,閃電劈開烏雲映亮城市,滾雷向天際奔湧而去。辦公室恢複到一片死寂,黑暗中只有方謹劇烈的喘息聲漸漸平複。

“……顧遠……”他小小聲地說。

他把臉埋在顧遠溫熱的頸窩裏,近乎貪婪地呼吸那氣息,似乎要把最細微的一切都深深印刻到腦海深處去。足足過了很久他才擡起頭,帶着無盡的眷戀和不舍,輕輕在顧遠太陽穴上親吻了一下。

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以後他或許會訂婚,結婚,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

他不會記得這個雨夜裏最後的吻。

方謹草草收拾了下辦公室,把散落在桌面和地上的材料收攏在一起塞進碎紙機。幹完這一切後他勉強把顧遠扶起來靠在自己肩膀上,一手扶着牆,跌跌撞撞走出了辦公室。

雇傭兵頭子帶着手下等在安全樓道裏,見他出來立刻上前,兩個人接過顧遠扛着往樓下走,那頭子轉臉問:“老板,現在去哪?”

方謹一開口臉頰就劇痛,想必已經腫起來了,連說話都有些含混不清:“去碼頭。”

“您怎麽了老板?!”

方謹在對方驚異的視線中搖搖頭,說:“拿冰給我敷一下,沒事。”

·

按照原計劃,在柯家一行人登上顧名宗特意派出的“天王星號”的同時,顧遠會帶人登上一艘大型游艇,前往海面與天王星號會合,再陪同顧家一同登岸——這是柯文龍的要求,名義上是要見自己的外孫,實際卻是防着顧名宗在行程中動手腳。

碼頭上,游艇靜靜停靠在岸邊,黑水蕩漾出它斑駁的巨影。

方謹站在甲板上,靜靜看着遠方水面上微渺的船燈。

在他身後所有人都在忙碌走動,檢查武器和各種裝備,很快一一各就各位。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子安頓好自己的手下,走到方謹身後欠了欠身:“方助理——所有事宜都檢查完畢,等天亮就可以動身了。”

他的動作謙恭,聲音卻冰冷毫無尊敬之意。方謹一開始沒搭理他,片刻後才淡淡道:“知道了,錢主管。”

錢魁是王宇死後接任職位的安全主管,顧名宗派他帶人來其實是為了監視,必要的時候進行輔助。這人上位雖然不久,但對王宇怎麽死的深有耳聞,因此對眼前這個貌似斯文俊秀、蒼白虛弱的年輕人極其警惕。

“按原定計劃,除掉柯文龍後我會立刻向顧總發送定位并帶您離開,之後的清掃工作會由顧總的人馬完成,您還有疑議嗎?”

方謹在錢魁灼灼的逼視中沒有半點表情,眼底只映出遠處黑暗而廣闊的深水,半晌他終于收回目光道:“沒有。”緊接着轉身向船艙走去。

“——等等!您上哪?”

“你煩。”方謹頭也不回道,“我不想跟你站一塊。”

錢魁驟然全身僵住,卻見方謹渾然若無事一般,就這麽從容地走遠了。

·

船艙主卧前,雇傭兵頭子阿肯正親自把守在門口,見方謹下來便道:“老板。”

昏暗的光線中方謹臉色白得可怕,“——還沒醒?”

“沒醒,乙醚噴管有固定設計,每一噴的效果能維持好幾個小時,肯定要到我們棄船後才能醒了。”

方謹點點頭,推門走了進去。

主卧裏顧遠正躺在床上昏睡,橙黃色床頭燈下,他英挺的眉宇微微皺着,似乎睡夢中都很焦慮的模樣。方謹伸手想輕輕撫平那皺褶,試了幾次卻都無濟于事,最終他只得發出一聲靜默的嘆息。

“我要走了,顧遠。”

“我……”

他想說我愛你,然而剛開口臉頰便一陣刺痛,內心頓時湧上難以言喻的苦澀和諷刺感,便住口自嘲地笑了笑:“算了。”

顧遠不知道夢見了什麽,燈光下不安地動了動,眉宇間的皺紋似乎更深了。方謹近乎貪戀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才動手從後腰解下一把槍塞在他掌心,然後又去衣櫃拿了床被子,展開鋪在他身上,嚴嚴實實把拿槍的手遮在了下面。

“不再見了,顧遠。”方謹輕聲說:“對不起,讓你生了這麽多天的氣,這個應該還給你。”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素圈戒指,赫然是那天顧遠求婚時拿出的那一只——後來他暴怒離開時并沒有帶走,一直留在方謹身邊。

白金環內鑲的一小塊方鑽在燈光中閃爍着微微的光,方謹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把它放在枕頭邊,然後站定在那裏很久沒動。

那戒指裏有顧遠的名字,顧遠帶走的那個戒指裏也有方謹的名字。

石頭真的很亮,甚至有種刺痛雙目,讓人不禁流淚的感覺。

“……”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方謹又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拿起戒指,動作充滿了遲疑和矛盾。

半晌他小小聲說:“我……什麽都沒有了,可以要這個戒指嗎?”

卧室裏一片安靜,遠處漲潮的聲音從海面傳來,透過舷窗,恍惚而不清晰。

方謹盯着顧遠沉睡的臉看了很久,不知經過了多少掙紮,才終于下決心做賊般輕手輕腳把戒指放回口袋,又拍了拍以示安穩。

“你的人生很長,應該不會缺這一個戒指的吧?……那我只要這個就好了。”

似乎被這個理由說服并安慰了,方謹長長籲了口氣,最終留戀地看了顧遠一眼,轉身走出了房間。

·

海上的黑夜總是過得很快,第二天黎明水面濃霧散去,天際泛出灰蒙蒙的光,游艇終于到了預定起航的時間。

錢魁大概心裏有氣,并沒有前來知會方謹,就下令讓人開船了。

這艘船上本來應該主要是顧遠的人,錢魁作為顧名宗那邊的親信進行陪同,以示重視。然而上船前顧遠的手下被錢魁帶人解決了,李代桃僵上來的就成了方謹的雇傭兵,以及作為人質萬一事敗用來威脅柯文龍的顧遠。

四十分鐘後,游艇終于到達指定海域,遠方霧氣中漸漸顯出天王星號潔白的身影。

方謹站在船頭,海風将他的頭發和衣襟吹得飄拂起來。淩亂的發絲中他目光卻很沉靜,如同一尊俊美的雕像,一動不動盯着不遠處漸漸清晰起來的游輪。

雇傭兵頭子阿肯領着那個假顧遠出了船艙,走到他身後低聲道:“老板,我們跟對方通訊過了,十分鐘後兩船接駁,我跟我的兄弟們帶這小子第一批上……”

方謹說:“我也上去。”

阿肯一愣:“不行,上面危險!動起手來的時候子彈可不長眼,萬一傷到您那就——”

“我也上去,”方謹淡淡道,連最細微的尾音都沒有絲毫變化,不知為何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給我把槍。”

阿肯遲疑片刻,目光觸及方謹那雙正望着海面的、黑沉沉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明明是個蒼白削瘦的年輕人,面容間還帶着明顯的病氣,那雙眼底暗沉的光卻讓這久經沙場的雇傭兵頭子心裏都有點瑟縮,終究還是轉頭吩咐手下:“——去拿把槍過來。”

手下應聲而去,片刻後果真帶來一把勃朗寧MK。方謹接過來試了試瞄準鏡,并沒有再多說什麽,一言不發把槍插進了自己外套下的後腰裏。

游輪漸漸駛近,阿肯讓人把船開到很近的海面上,緊接着抛下數個皮筏,帶着方謹、假顧遠和十來個兄弟跳了下去。錢魁和方謹的人不是一路的,帶着兩個手下坐了最後一只皮筏跟上,徑直劃到游輪邊,二十來個人順着鋼梯爬上了游輪。

甲板上有幾個柯家的親信等在那裏,一見假顧遠立刻熱情地迎上來,用帶粵語的口音聲聲叫着外孫少爺——假顧遠雖然能做到外貌八分像,但到底也有那兩分不像的地方;加之口音很難改,因此戴着一副雷朋墨鏡站在那,滿面冷若冰霜,酷到懶得搭理的樣子。

方謹從船舷上跳下來,緊走幾步上前笑道:“顧大少昨晚在船上受了風,嗓子啞說不出話,您幾位請多擔待了。”

柯家親信怎麽會不知道顧遠平時的做派,雖有疑心也不會多想,只笑容滿面連聲說沒關系沒關系,又殷勤和“顧遠”握手:“——少爺一路實在辛苦了!老爺子早就在大廳等少爺您啦,快快快,請随我們來!”

假顧遠點點頭,跟那幾個親信穿過甲板向船艙走去。

在他身後方謹和阿肯瞬間對視,後者點了點頭,把手伸進口袋。

應該是顧遠親自來接應,柯文龍心裏有底的緣故,柯家這次帶來的人倒真不太多。柯家親信帶一行人穿過游輪富麗堂皇的外堂,經過長長的、鋪着米白色羊毛地毯的走廊,來到游輪上最寬敞豪華的大廳;只見長桌後整整齊齊站着兩排手下,柯文龍正坐在一張花梨木龍頭扶手椅裏,笑眯眯望着從大門中走進來的顧遠。

方謹緊跟在假顧遠身後半步,擡眼望向柯文龍。

——柯榮此刻不在大廳,想必是跟外甥有舊怨,這種爺孫相見的親密場合就不出席了。柯文龍倒是滿心歡喜一臉慈祥,向旁邊伸出一只手,保镖立刻上前拉住,扶着他站了起來:“等你好久了!來顧遠,給外公看看你是胖了還是瘦了——”

假顧遠一邊向前走,一邊露出笑容。

然而就在這剎那間,柯文龍緊盯着顧遠的臉,突然眉頭一皺。

方謹迅速望向阿肯,只見後者頭也不回,手背在身後對兄弟們打了個手勢。

“顧遠你……”柯文龍開口道,聲音略顯遲疑:“你過來,你的臉怎麽……”

顧遠還是不說話,步伐越來越快,同時手伸向腰際。

柯文龍一眼瞥見他的動作,渾濁雙目瞬間縮緊,多少年黑道生涯鍛煉出的警醒終于在此刻被激發:“——站住!別過來!”

假顧遠充耳不聞,一步上前,與此同時柯文龍猝然向後退去,動作是如此淩亂匆忙,甚至哐當一聲重響撞翻了花梨木扶手椅!

“站住!攔住他!”柯文龍驟然咆哮:“你到底是誰?!”

大廳內衆人嘩然,就在這千分之一秒的靜寂內,方謹悍然拔槍喝道:“——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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