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夜半來人
冬日的涼水是真的不能進。
渾身發抖的捧着湯婆子,身上鋪了兩層厚棉,宋梓婧依舊感覺很冷。
即使劣碳實在熏人,春陽沒有別的辦法,還是将炭盆拿了進去,讓房間溫暖一點。
沒多久,寒娟領了李福才叫來的太醫進來。
“主兒,太醫院的肖太醫奉皇上之命來給您請脈。”
抿了一口味道難以言說的紅糖姜水,鼻子輕輕皺了皺,“讓他進來。”
“喏。”
***
“臣肖原給小主請安。”
她擡頭瞧了一眼跪着的人,說話聲音清朗,長相也不似她想象中的是個老得不能看。不過年紀也不輕了,約莫四十。
她啞着嗓子說:“肖太醫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不待太醫多說,宋梓婧從棉被一角伸出手來,讓肖太醫搭了絲巾把脈。
肖太醫低垂着頭,不敢多看,認真感受脈搏在手指下的跳動。不多時,肖太醫退後一步跪在地上,說:“小主今日受了寒,寒氣入骨,天氣溫暖之前可能都會伴随一些刺痛。除此之外,夜裏不時會有高熱,就勞請寒娟姑姑多多照看小主。”
寒娟在一旁點頭:“太醫放下,奴婢會盡心的。”
宋梓婧擡起手左右甩了甩,腿腳也動了動,暫時還沒有感受到肖太醫說的刺痛,撲閃着眼睛問:“肖太醫,這個刺痛沒法根治嗎?”
肖太醫說:“微臣開出的藥方,只能壓制疼痛之感,并無根治之效。所幸今日小主在水裏時間短,只需好生休養,天氣漸暖便不會留下病根。”
“如此便好,勞煩肖太醫了。”宋梓婧點點頭,朝寒娟看了一眼。
寒娟上前将肖太醫請了出去,從袖袋掏出沉甸甸的荷包交到肖太醫手裏,“有勞太醫。”
“應該的,應該的。”肖太醫笑着應承,收下荷包,轉身去給宋梓婧開藥方。
***
繁星入了天幕,整個宮裏寂靜一片。
宮道上,淑妃剛從慈安殿出來,也不知太後今日怎麽突然叫了她去品茶,說了一堆聽不懂的話。
坐上玉攆,一直不能進去侍奉的香菊才急急的跑去攆子旁,小聲說:“娘娘,宋常在今日午後出了點事……”
眉心突然跳個不停,淑妃睜開眼看着前路不清,出口的聲音仿佛寒冬冷冽,“阿沅怎麽了?”
香菊張了張嘴,突然不知該怎麽開口,她知道娘娘對這個嫡親妹妹有多愛護,要是知曉……
“說!”
香菊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垂首将今日傳來的消息說與她,“宋常在不知為何起了興致,午後想去禦花園看看枯荷。與近些時日還算得寵的孫貴人撞上,臨走時……臨走時……被孫貴人伸腳絆住,落了那潭裏……”
淑妃攀扶在扶手上的手指緊緊摳住,她就知今日太後突然召見她沒好事,說了一堆的好話,還賞了無數珠寶,這是想讓她息事寧人?
“然後呢?”淑妃側過頭看着突然間沒聲了的香菊。
“好就好在皇上路過,恰好将常在救了,性命無憂。”香菊簡略的說。
“如此便好……”懸着的一顆心安安穩穩落下,若是阿沅真出了事,她便無顏再見父母了。他們将妹妹交與她照顧,她卻沒能照顧好。“皇上那邊對孫貴人此為怎麽說?”
“李公公沒有傳出消息來,只是奴婢方才瞧見陛下在您出來後進了慈安殿。”
應該是要和太後商讨了,至于結果……
阿沅是她的妹妹,即使皇上對阿沅無感,也應該會因為她多偏袒一些。
“春菊,你注意着點皇上那邊的動向。”
“是,娘娘。”
***
合宮衆人原本猜測皇帝會因為憐惜去玉竹小榭,不臨幸也會去瞧上一瞧,畢竟皇帝白日裏給玉竹小榭賞了好些東西。
卻不想皇帝慈安殿出來便徑直去了上元殿休憩,沒有翻牌子的意思。
宋梓婧躺在塌上,原還揪着棉被擔心皇上會來,聽說沒有翻牌子就落了心。
不論如何,還是能避就避開,實在避不了她又再想其他法子。
***
後半夜,也的确如肖太醫所說,宋梓婧渾身肌膚泛紅,寒娟覆手上去都被吓了一跳。
趕忙招呼春若打了水來,把帕子浸濕放在她額上。
一頓手忙腳亂,一個時辰過去,不見溫度降下。
寒娟着急,正準備讓春若看着,自己去太醫院找人,卻不想大半夜的來了一個不該出現的。
“皇上!您怎麽來了?”
透過窗隙,外面的天色還蒙灰,也不到早朝時間。
韓琛不顧跪了一地的仆衆,徑直走進了卧房。
躺着的人在床上鋪就一片青絲,雙頰映了殷紅,櫻桃似的小嘴微微張着,似乎高熱讓她呼吸困難。
拿開帕子,他的手覆上一探,眉峰靜靜皺起,不悅道:“怎麽還是如此燙?”
寒娟走近,“回皇上,奴婢們已經試了很多辦法,可主兒還是降不下去。”
“白酒擦了沒?”韓琛看了一眼她。
寒娟一怔,白酒擦身有助散熱,她怎麽忘了?
“還沒有。”
韓琛說:“那便試試,若是不成,天明之後去太醫院找太醫來。”
“是。”
韓琛伸手掖了掖被角,起身就走出了玉竹小榭。
***
只一小會兒的時間,就已下起小雨。
李福才撐開傘,半個身子都露在傘外,不一會就濕透了。
站在小小的門外,韓琛轉身瞧了一眼,看清了雨幕中玉竹小榭的全貌,嘟囔道:“是不是太小了?”
不過嘟囔也只是嘟囔,李福才再未聽見後續。
***
翌日清晨,宋梓婧高熱漸退,巳時一刻人才幽幽轉醒。一夜未睡的寒娟勉強撐着,上前探了探她的額頭,嘴裏道:“謝天謝地,總算退了。”
宋梓婧裹着棉被,迷茫的望着她。
春若聽見屋裏的聲音,轉身去端了素粥來。
“太醫早時來了一次,說您啊,這高熱要是過了午時再不退,恐就會傷到腦子。”寒娟笑着說,她還真想象過她家主兒燒成個小傻子的樣子。
“哦。”宋梓婧神情呆愣愣的。
她呆不要緊,可把寒娟吓了一跳,擡手在她眼前揮了揮,不放心的問:“不會吧……主兒,您可別吓奴婢,真傻了?”
春若放下素粥,一把拍開寒娟的手,“瞎說什麽呢!主兒只是剛醒有些不清醒。”
她自幼時就跟主兒,這麽多年她早晨總要起來要很久才會回神。
“哦。”寒娟讪讪放下手。
許久之後,眼神漸漸變得澄澈,宋梓婧擡手在額頭摸了摸,似乎還能感受到那股餘涼。喝粥時問寒娟:“我發高熱時是不是有人來過?”
寒娟擺弄殿內省新送來的百合,說皇上特意叮囑送來有益于安神的,聽她問才想起忘了說了,“皇上天還未亮時來看您的。”
“難怪……”她發高熱時睡不安穩,迷迷糊糊時額頭感受到了一陣寒涼,很是舒服。
***
晨安總是不可避免,除了像宋梓婧這樣的病人。
倒是傳遍宮裏各處小巷,仗着得寵肆意害人的孫貴人一點都不知收斂,插着前些日皇上新賞的釵子,大搖大擺的走進了皇後的鳳陽宮。
宮裏齊齊坐着的一幹嫔妃歡聲笑語,浦一見她進來,頓時變成了一片死寂。
倒弄得含笑的孫貴人一臉尴尬。
還是與淑妃同在妃位上的慶妃開口打破了沉寂,她說:“喲,孫貴人妹妹來了?”
孫貴人屈膝一拜,“嫔妾給皇後娘娘請安,各位姐姐安!”
皇後臉上的笑容就沒放下過,溫和的叫夕芋将人扶了起來,“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如此多禮。”
“謝娘娘。”
同時期進來的伶順儀瞥了她一眼,譏諷道:“孫貴人昨日對宋常在做了那般事,如今還敢來淑妃娘娘面前?”
孫貴人身形頓住,而後走到伶順儀的下首位,同期的秀女中除卻伶順儀也就她位份最高了。
感受到強烈的視線,孫貴人擡眸看去,淑妃冷着眼神望着她,沒有感情的。心裏一陣突跳,強作鎮定的起身跪下,“淑妃娘娘恕罪,嫔妾昨日只是無意間伸了腳才絆住宋常在,絕不是有意的。”
伶順儀嗤笑一聲,這種沒有含量一聽就是編的話,也只看淑妃是否會看在太後的面子上饒她了。
皇後淡笑着偏頭望去,她可是知曉昨日太後叫了淑妃去,還賞了不少好東西。
淑妃摸着耳垂,一一瞧過坐在位置上各有風姿的妃嫔。
這宮裏的所有嫔妃都等着看戲,等着她開口罰傷了她妹妹的人,她又不傻。
沉默了一會兒,也讓沈貴人跪了一會兒,才淺淺開口:“孫貴人,落入水中的人不是本宮,你找本宮說恕罪也是無用。”
孫貴人的淡定僵在臉上,許久都未能開口,她沒擡起的頭能感受到淑妃的視線還在自己身上,在等她的回應。
孫貴人身後有太後罩着,自是心高氣傲,即使是淑妃她有時候還是瞧不起的,一個靠着美貌上位,家世也沒有自己好的女人。可即使心裏如何想,如今的淑妃依然是高位分的人,而且比她高太多,她只能梗着脖子回答:“嫔妾明白,改日嫔妾就去向常在妹妹請罪,求她原諒。”
貴人求常在原諒,怎麽聽都像是一種無聲的諷刺。
她不用去看,都能感受到那許多嘲笑的眼神。
皇後瞧着他們談的也差不多了,便出聲道:“好了,孫貴人快些起身罷,這大冬天地上也涼。”
“謝皇後娘娘!”
皇後此一番作為惹得淑妃朝上看了一眼,淑妃無聲的扯了一抹笑。
皇後也真會做太後的人情,沈貴人求的是她,皇後卻出聲做主讓人起身,硬生生打她臉呢!不過,誰讓她做主正宮呢。
呵,一個不得寵的正宮。
***
諸人有閑聊了好一會兒,皇後正準備說散了,卻見李福才手腕搭着拂塵,冷着臉走了進來。
“皇後娘娘,奴才聽說孫貴人在您這兒,特趕來宣讀皇上口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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