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沒有人知道鳳凰獲明王尊位的那一刻,其實他在哭

萬裏佛國,無邊蓮華。

年幼的小鳳凰跪在佛前,俯身上香,站起身。

雪白袈裟如流水般拖曳在地,柔軟的黑發垂落在身側,起身時帶起幽幽的暗香,如同蓮花在黑夜中的水面上無聲綻放。

大殿黑暗處無數雙眼睛窺視着他,竊竊私語從四面八方的虛空中響起。然而鳳凰閉上眼睛,面容沉靜,手中輕輕撥過一顆純青色琉璃佛珠。

“阿凰。”

鳳凰回過頭,只見大殿門口的光芒中站着一個男子,反光中看不清面容。

小鳳凰明亮的眼神中浮起一絲羞澀的笑意,他轉身走向那男子,将柔嫩的小手遞給他,輕輕道:“釋迦。”

須彌山上,琉璃長道,九重天階一級級蜿蜒而下,隐沒在雲層中。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手牽着手,鳳凰仰頭望着身邊的男子,問:“釋迦。”

“嗯?”

“跋提尊者說,鳳凰本是分開的,我應該有一個兄弟,是真的嗎?”

釋迦沉默片刻,反問:“你怎麽看?”

“……我不知道,他們都不喜歡我……”

釋迦雙手搭在小鳳凰肩上,俯身直視着他如水般清明的大眼睛,柔聲道:“不是真的,我撿到你時,你只是一個蛋罷了。”

小鳳凰茫然回望。

釋迦說:“不用在意別人的看法,相信我就可以了。”

三十三天上的小鳳凰,總是一個人待着。

他從不和人說話,也不搭理任何人。很多時候他只是靜靜的看着你,垂下眼睛,一個人走開,擦肩而過時不發出半點聲息。

他每天去佛前跪經,一個人來,一個人走,檀香缭繞中安靜得如同一縷煙霧。

調皮的小沙彌曾攔住他,問:“你為什麽總一個人呀?”

“……”

“聽說你有極惡相,是真的嗎?”

小鳳凰盯着腳下的地面。

他的面容從未動過,不言不笑,如同玉雕。小沙彌們等不到回答,嘻嘻哈哈的又散了,他便繼續邁出佛堂,向無邊無際的雲海拾級而去。

尊者們高居于蓮花座上,發出的感嘆充滿慈悲,然而沒有人聽得見。

“本來應該有兩只的,破殼而出的卻只有……”

“據說是凰把鳳吞噬了,因此出生時便是極惡之相,破殼的那一瞬就降下了九十九萬雷海天劫……”

“是真的嗎?連雷海天劫都沒能把極惡相劈得灰飛煙滅?”

蓮花座上沉默半晌,跋提尊者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鳳凰涅槃而不死,執念、怨恨和疑問會随着不吉祥的極惡之相,一世世永遠輪回下去……”

小鳳凰坐在玻瓈塔頂,雙手托着雪白的腮,望着腳下璀璨如銀河般的漫天星海。

一個男人輕輕走到他身後,坐下來,從身後按着小鳳凰的肩:“在想什麽?”

“……沒什麽。”

鳳凰轉身伏在他懷裏,靜靜睜着黑白分明如水銀般的大眼睛,披散的鬓發下露出一小塊青痕。男子伸手撩開他頭發,問:“這是怎麽回事?”

“……降三世打我。他找我說話,我不理,他就打我……”鳳凰轉頭看着男子,小聲問:“降三世會成佛嗎?”

男子失笑問:“你害怕他有了高強的法力後,會更欺負你?”

鳳凰垂下目光。他的眼睫極其纖長,落下時在鼻翼兩側鋪下一層扇形的影子,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破碎的珍寶。

“你也會成佛嗎,釋迦?”

男子沉默片刻,道:“每個人都發願成佛,享受極樂與無邊的壽命,但佛也是要經歷佛劫的。輪回為人或降下真身,解開漫長生命中滋生出的心魔,才能重歸于蓮座,回到至高無上的無色界天頂……”

“不成佛的話,生命便有終結的那一日嗎?”

“是呀。”

小鳳凰抓住男子的衣袖:“那,有一天你會離開我嗎?”

男子笑了起來,揉揉鳳凰流水般柔軟微涼的頭發。

“你是不死鳥,九天十地中,只有你是不滅的。縱然歸于三十三重天外的空虛之中,只要有涅槃之火,你都是不朽的存在。”

鳳凰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愣愣的望着男子。九天長河燦爛的繁星皆盡倒映在他眼底,浮光掠影中分不清是水光還是星海。

“我……我不需要那些,我有釋迦就夠了……”

男子伸手撫向他的眼梢,鳳凰卻突然化作幼年神鳥的原型,羽翼如最輕薄的霓裳,長長的尾羽在銀河中劃出絢爛的光芒,細碎星塵随長河一圈圈向天穹蕩漾,最終溫柔的飄落在男子肩上。

“我有釋迦就夠了……”

“嗯,”男子撫摸鳳凰柔軟的翎羽,輕聲道:“你信我就夠了。”

·

須彌山下冰天雪地,萬古不變的寒風卷着白雪,呼嘯着奔向天際。蒼茫冰原中,降三世站在一塊露出雪面的黑色山岩上,居高臨下望着山階上一步一叩首,向遙不可及的山頂一步步走去的鳳凰。

“發大願嗎……”他喃喃着道。

小鳳凰全身挂雪,長發被雪水濡濕而顯得愈發漆黑,貼在冰白的臉頰上,整個人如同随時能化入寒風中一般白得透明。他上前一步,跪下叩首,又起身再前一步,再跪下叩首,如此循環往複不停不息,終于在不知幾千次起身時踉跄一下,眼見着要摔倒下去,卻被降三世從身後一把扶住了。

“你在做什麽?”

鳳凰不言不語,輕輕掙脫,跪下又一個頭,起身再向前一步。

“喂!”降三世大聲道,“你在發什麽願!沒聽見我問話嗎,喂!”

他從雪地裏沖上去,擋在鳳凰面前,然而小鳳凰只是繞開他,又跪下了個頭,繼續向前進。

他的眼底除了這亘古不變的風雪之外,沒有其他任何東西。

降三世氣急,又沖上去抓住他的肩膀。然而鳳凰在重壓下還是向前走了一步,一點一點頓下身,除了因為抵抗重壓格外緩慢之外,甚至連低頭的角度都沒有半點變化,似乎擋住他的降三世,和這世上所有的阻礙和因果,都沒有任何不同。

“你幹什麽!你在發什麽願!”降三世兩手都抓住他肩膀,用力之大連他自己的臉都漲紅了:“風雪太大了,你叩不到山頂的!放棄吧!”

他力氣極大,鳳凰終于動彈不得,站在那裏搖了搖頭。

“喂,你這是什麽意思,不同意嗎?要麽這樣吧,反正我是要成佛的人,你要發什麽願幹脆來拜我……”

小鳳凰擡起手,抓住他扳着自己肩膀的手腕,一寸一寸迫使他松開。

他的手指是那麽冷,帶着骨髓裏終年萦繞不去的寒冰氣息,仿佛血管裏流淌的都是不化的碎冰。降三世大罵一聲咬牙掙脫,沖動之下想上去打他,但緊接着只見他擦肩而過,輕聲道:“我要發的願,也是成佛,你辦不到。”

聲音出口就飄散在了呼嘯的風雪中,降三世一愣,回過頭。

只見鳳凰搖搖晃晃,在雪地裏磕頭,前進,又起身磕頭,再前進,一步步遠去了。

·

那也許是降三世明王記憶中,最漫長,又最短暫的一條路。很多年後他回憶起來,印象中都只有漫天飛舞的碎雪,呼嘯而去的寒風,以及前方袍袖翻飛清瘦幼小,一步一叩首的那個孩子。

鳳凰在天光乍破時重歸三十三重天。

他站在佛堂大殿前,高高的蓮花座上金剛怒目,菩薩低眉,諸位尊者神态各異,一齊低頭俯視而來;鳳凰裹挾着滿身冰雪氣息,仰頭與滿天神佛對視,冰化成水從發梢和衣角上滴滴答答落到地上,他站立的腳下是一片小小的水窪。

降三世站在他身後的大殿外,停下了腳步。

尊者問:“你所發何願?”

鳳凰答:“願成佛。”

“你自己成佛?”

“願釋迦成佛。”

滿天諸神俱寂,三十三重天上鴉雀無聲。

降三世站在門外,震愕的睜大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尊者的聲音才從虛空中響起:“衆生渡盡,地獄成空,你所願者方能成真;若你有此心,便去血海罷。”

鳳凰跪下,叩首,轉身向遠方九重天外的地獄道望去。

那裏有餓殍遍地,有厲鬼地獄;有無盡的慘嚎和哀鳴,有漂浮着腐屍的八千丈血蓮花池。

鳳凰鬓邊冰雪未消,面色蒼白清冷,直直的跨出殿門。

“——你要幹什麽?你不能去!”降三世沖上前,一把攔住他吼道:“血海有數之不盡的頂級大魔,就算是鳳凰你也回不來的!千萬不要去!”

然而鳳凰只看了他一眼,目光亮得可怕——那是一種體力完全虛脫過後精神還極度強盛,一旦下定決心就天崩地裂不為改變的光芒。

降三世心生不好:“鳳凰……”

鳳凰推開他,搖搖晃晃走了兩步,突然滑倒在九重天階的玉臺上。

是終于支撐不住了嗎?降三世大步走去,剛想把他扶起來,身邊卻突然伸出一只手攔住了他,随即把小鳳凰抱了起來。

降三世擡頭一看,只見一個男子不知從何處現身,正冷冷盯着自己。

那目光如有萬千威儀逼迫而來,金剛嗔怒當頭壓下,無窮無盡的浩瀚之力迫使降三世後退數步,驚疑不定的愣在了原地。

男子抱着小鳳凰,轉身消失在了虛冥之中。

·

三百年後,鳳凰下三十三重天,駕臨四惡道,直奔血海。

消息傳到魔道時,羅睺已敗,婆稚已敗,佉羅骞馱已敗,毗摩質多羅已敗;大阿修羅王率衆趕到血海,只見紅煙蒸騰覆蓋天空,沸水奔湧淹沒大地,鳳凰祭出天道法相,左手持純青色琉璃佛珠,右手持銀白長槍,一槍便将無數大魔攔腰斬成了碎塊!

血海劇烈震蕩,巨浪翻滾直至天邊,無數海底大魔冒出頭,在殘肢斷骸中發出恐怖的尖嘯。

“太古鳳凰——!”大阿修羅王勃然暴怒,喝道:“你做什麽,快滾出四惡道——!”

鳳凰一槍橫掃,天崩地裂中将淩空而降的巨大魔蛇九頭盡斬!

大阿修羅王化出二萬八千由旬高的真身,一腳踏入血海,海水只到肚臍;又擡起大山般的手掌,一掌便遮蔽了日月。大地化作黑暗虛無,冰冷的血水倒灌天幕,阿修羅王九頭千眼口吐烈火,咆哮聲震動九天十地:“太古鳳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血海正中,白袍少年沖向天穹,左手佛珠在狂風中化作了巨大而華美的純青色長弓:“——今日地獄不空,便是我的死期。”

少年停在高空,伸手從身體裏緩緩抽出一根鮮血淋漓的鳳凰骨。

大阿修羅王愕然瞪眼,卻只見少年痛苦的喘息着,搭弓拉弦,弓弦如月,鳳凰骨泛出清冷鋒利的華光。

下一秒,他松開手指。

骨箭勢若流星,破空而來,一箭便将大阿修羅王死死釘在了血海中!

地動山搖的巨響中,血海地底迅速開裂,無數魔物還來不及冒頭,就被瞬間吸入了地底。

大地震造成的海嘯遮天蔽日,阿修羅們紛紛慘叫,奔跑,無數人推擠着掉進了血海。浪頭如大山倒塌般當頭而來,帶起大浪的九頭嬰發出尖叫,張開密密麻麻三千骨翼,在狂風中當頭撲向鳳凰!

鳳凰十指迸裂,抓緊長弓。

“今日我将渡盡八千丈血蓮花池……”

少年深吸一口氣,徒手抽出第二根猶帶血肉的鳳凰骨。

他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經都因為劇痛而戰栗、顫抖,扣住弓弦的手指卻如同萬年堅冰,堅定安穩,天崩地裂而不動搖半分。

“——釋迦,”他低聲道,“從此地獄,再無血海。”

他一松手,鳳凰骨斬風破浪,将頂級大魔九頭嬰當空爆成了綿延萬裏的壯觀血花!

鳳凰在血海中連抽十二骨,大魔盡斬,血海平定,地獄萬魔俯首皈依。

直到第十二箭出,金色佛光突然如利劍般劈開九天十地,将四惡道完全籠罩在了無邊佛音之下——所有人擡頭,只見天穹仙鳥飛翔,蓮華盛放,在六道至高無上的三十三重天頂上,浮現出了須彌山巍峨壯麗的神像。

那是諸佛歸位的華光。

——有人成佛了。

鳳凰長長的、徹底的吐出一口氣,咽下滿口炙熱的血腥,伸手将被血浸透的長發撩到耳後,望着漫天佛光,展顏一笑。

——香象佛國,無邊蓮華,便都在此時此刻的這一笑裏了。

·

鳳凰緩緩從血海中走上岸,突然看見滿地魔物碎塊中,還有一個灰衣阿修羅站在龜裂的大地上,直直望向自己。

那是個非常年輕的阿修羅,大概資歷很淺,滿頭滿臉都是魔物的腥血,目光帶着毫不掩飾的火熱。對鳳凰來說他連半點威脅都算不上,少年的目光并沒有在他身上停留,順手将長弓化作一根純青色發帶,随意在沾滿鮮血的長發上一綁,撿起銀白長槍走向遠處。

然而那阿修羅卻突然在身後道:“——為什麽不殺我?”

鳳凰沒有回答。

身後靜了片刻,那人大聲道:“我的名字叫梵羅!”

……關我什麽事……

鳳凰這麽想着,并沒有記住這個名字,在混合着鐵血氣息的風中走遠了。

·

回到三十三重天上後,鳳凰卻發現,陪伴自己長大的釋迦完全消失了。

佛堂中不再有他的身影,蓮花座上也沒有他的佛像,須彌山上到處都找不到他的氣息,這個一手把小鳳凰撫養長大的男人,在無邊的孤獨中唯一陪伴了他數百年時光的男人,竟然就這麽消失了。

他是怎麽了,成佛的時候出意外了嗎?

歸于三十三重天外的虛空中去了嗎?

鳳凰全身戰栗,站在空無一人的殿堂中,突然起身就往外跑。然而剛跑下玉階就迎面撞上降三世明王,神智混亂中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你怎麽了?”降三世明王愕然道,對他伸出手。

鳳凰并沒有像平常一樣把他視若無物起身走開,而是直勾勾盯着他,面色蒼白,嘴唇顫抖。

降三世明王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模樣,頓時心裏一個咯噔:“——鳳凰?你到底怎麽了?”

“……釋迦不見了。”半晌鳳凰終于發出聲來:“他……他人呢?”

“你說誰?”

“釋迦啊……把我養大的釋迦啊!”

降三世明王震驚看着他:“你是太古神禽,誰能養你?”

兩人對視片刻,降三世明王還想說什麽,鳳凰卻突然起身把他一推,向佛堂踉跄奔去。

佛堂之上香煙缭繞,跋提尊者高居蓮花座前,半赤袈裟,雙目微合。

鳳凰跪在冰涼厚重的純金地磚上,聲音嘶啞猶如喉嚨含血,問:“釋迦呢?”

跋提尊者輕輕撥動佛珠,大殿內只聽一聲聲清響,除此之外靜寂無聲。許久後尊者睜開眼睛,卻并沒有看下面跪着的鳳凰,只說:“佛已歸入無色天中去了。”

——超脫于三十三重天之上,固無色法,只存識心,謂之曰無色天。

鳳凰嘴唇泛着微微的青白,仿佛連最後一絲血色也完全失去了:“但釋迦答應不離開我……我怎麽辦?我又是……又是一個人了啊!”

尊者發出一聲聽不見的嘆息,緩緩消散在檀香悠遠的白霧中。

“你從來都是一個人,除你之外,是沒有人看得見釋迦的……”

“你的修為太低了,鳳凰。太古神禽,懷極惡相,若不能全心全意皈依我佛,來世必再成佛劫之始……”

鳳凰張大眼睛,一縷黑發貼在雪白的側頰上,神色無助而凄惶。

“回去吧,小鳳凰。待你修成大智慧大功德身,可授封明王之尊位時,再來須彌山頂見這滿天神佛罷。”

跋提尊者一揮袍袖,鳳凰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嘯,轉眼間已被移出佛堂,金碧輝煌高聳九霄的大門發出沉重的轟響,在自己眼前緩緩的合上了。

·

從那天起,鳳凰開始跪經,閉門不出,于三十三重天上絕跡。

沒有人再見到他,沒有人再聽說過他的消息。

他們傳說鳳凰在那棵最大的菩提樹下修行,終年長跪,從不起身;他們說他的頭發長到落地,雪白的衣裾鋪陳到水邊,每念誦一句經文,水面便開出一朵美麗的蓮花。

久而久之,成琉璃仙境,無邊蓮華環繞。

每個人都悠然神往,但那是三十三重天的禁地。

——那只鳳凰現在怎麽樣了呢?降三世明王有時會想。

那只目中無人的,淡漠無情的,又固執到讓人忍不住可憐他的……鳳凰,現在怎麽樣了呢?

·

月複一月,年複一年,時光如飛梭,白駒過流年。

地獄的八千丈血蓮花池又灌滿了,腐肉散發出惡臭,魔物在血海中嘶吼,連須彌山頂的佛堂前都聽得到。

跋提尊者去普渡衆生,回來時經過地獄道,将寶瓶落在了血海中。因為寶瓶裏封印着無數血海大魔,尊者便問諸菩薩、明王與羅漢,誰能把血海萬丈波濤中的寶瓶取回來?

諸羅漢先試,皆盡铩羽而歸;諸明王又行,也都紛紛失敗——血海已成汪洋之勢,無數惡鬼怨靈在其中哭號游弋,要找出那只小小的寶瓶,比大海撈針還難。

其餘尊者便提議,鳳凰曾清空血海斬盡大魔,何不令其降臨地獄道一試?

跋提尊者遲疑良久,最終還是命降三世明王去召鳳凰。

降三世明王在上千年漫長仿佛沒有盡頭的時光後,再一次見到了那只目中無人的,驕傲又固執的小鳳凰。

他走進三十三重天的禁地,碎玉般的小河圍繞一棵巨大菩提,樹下跪着那個熟悉的人影,多少年了,頭發已如瀑布般垂落在地上,雪白衣裾向四面八方盛開,宛如一朵開放了千年的睡蓮。

多麽可怕,他想。

過千年而不變,時光無法影響的美麗容顏,與其說是上天的恩賜,倒不如說是誘人飛蛾撲火的罪惡之相吧。

“跋提尊者的法器寶瓶掉在了血海裏……”降三世明王将來意簡單說明了,注意看着鳳凰的表情——從那張淡漠的臉上其實什麽都看不出來,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想鳳凰還能聽得見別人說話嗎,還是他已經徹底成佛,融入了這菩提樹的一部分?

然而他沒有等太久。

鳳凰睜開了眼睛,眼睫下流動着如水般的華光,向他緩緩伸出手:“借我把刀。”

降三世明王一愣,還是解下後腰的鑲寶匕首遞了過去,就見鳳凰拔出刀鋒,一手抓住長發,反手割斷。

“……你!”

鳳凰站起身,将半長的碎發随意綁起,道:“走吧。”

·

鳳凰第二次下血海,四惡道震動,阿修羅族人人逃散,血海水被無數從深處浮起的大魔攪得開鍋一般沸騰。

然而鳳凰在血海邊站了半晌,沒有動刀兵。

他直接走了進去。

三十三重天上人人悚動,緊接着,就在鳳凰足尖觸碰到血水的剎那間,腳底突然綻開了一朵雪白的蓮花!

腐屍尖嘯,妖物橫行,小山般的魔在海面上擠擠攘攘;而鳳凰向血海正中走去,每邁出一步,腳底便有蓮花盛開,托着他行進在紅煙浩淼的海面上。

在他身後,一道長長的蓮花路綻放在四惡道最深的地獄裏,前方是更為險惡、暧昧不明的未來。

“——竟然是步步生蓮,”三十三重天上,降三世明王聽到身後有人感嘆:“這,這分明是要成正佛了啊……”

不知為何降三世明王突然感到很不滿。

他別開目光,強忍着沒有發出聲音。

鳳凰走到血海中央,撿起寶瓶,轉身折返到岸上。他視周圍形态各異的千萬大魔如無物,回到三十三重天将寶瓶交給跋提尊者,神色平靜,退到一旁。

跋提尊者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問:“你的執念還是沒有變嗎?”

鳳凰說:“我要見佛。”

尊者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餘韻似乎還在空氣中飄蕩了很久,才說:“那你來吧。”

·

佛堂大門在關閉了上千年後,終于再次對鳳凰打開。然而踏入門檻的時候他恍惚了一下,仿佛看見數千年前那個幼小的自己,還跪在前方的檀香缭繞中,心靈純淨面孔虔誠,手裏有一串常年摩挲而溫潤透明的琉璃佛珠。

他有些迷茫,在空蕩蕩的大殿中站住了腳步。

前方金身佛祖像還是坐落在那裏,神情慈悲又威嚴的俯視六道芸芸衆生,成千上萬年來都沒有變過。以往無數次他跪在這座像前,滿心敬畏和誠服,從未擡頭仔細看看佛祖的面容;然而今天他眼睛一眨不眨,仿佛連最細微的輪廓都要深深刻進腦海裏去。

半晌他看着那座金像,輕輕叫了句:“釋迦……”

身後終于傳來腳步聲,一個伴随他長大的熟悉的聲音道:“你終于明白過來了,阿凰。”

鳳凰回過頭,動作因為僵硬而有些戰栗。

釋迦站在一步以外的地方,從面孔到裝束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仿佛上千年的時光都未曾流逝,中間多少血淚離散,都從來沒有發生過。

鳳凰張了張口,發出聲音時淚水瞬間就湧了出來:“——為什麽?”

釋迦擡手把鳳凰攬到懷裏,就像當年撫養和陪伴那個孩子一樣,一下下輕輕撫摸他的頭發。

“記得嗎?我曾對你說過,佛也是要經歷佛劫的。輪回為人或降下真身,解開漫長生命中滋生出的心魔,才能重歸于蓮座,回到至高無上的無色界天頂……”

“佛劫每一世應在不同的對象身上,有時是物,有時是人,有時甚至是妖魔或畜生;但不管如何,除了這一次外,以前從未有過佛劫連續多次應在同一人身上的事。”

鳳凰搖頭,難以置信道:“不可能,難道是我——”

“是你的極惡相。”釋迦說,“未來連續三萬年,佛劫全應在你的極惡相上。”

鳳凰終于踉跄軟倒,跪在了純金地磚上。

“你……你知道我會去清空血海,”他顫抖道,每一個字都充滿了難以置信:“你以為我會死在那裏……”

“不,你是不死鳥。”釋迦說,“我只以為血海能耗掉你的極惡之相,但我沒想到你用了更決絕徹底的方式。”

他俯下身,擁住鳳凰清瘦戰栗的身軀,仿佛自己面前的還是當年那個孤獨無助、無依無靠的孩子:“抽骨的感覺是怎樣的,疼嗎?”

鳳凰說不出話來,雙肩因為強忍抽泣而顫抖。

下一秒,釋迦徒手伸進自己的胸膛,從左肋下刺破血肉,抽出了一根金色的佛骨。

佛骨出體立刻化作一小段舍利,在佛堂中散發出奇異而絢麗的金光,被釋迦用紅繩穿了,像吊墜一樣輕輕挂在鳳凰脖頸上。

“你留着吧。” 釋迦扶着他的肩,将挂墜左右仔細觀察了一下,才看了看自己胸前:“……原來是這種感覺。”

鳳凰控制不住劇烈的哽咽,他捂住臉,大顆大顆淚水從指縫間滾落,發出絕望的哭泣聲。

釋迦最後撫摸了一下他的臉,便站起身向金身大佛走去,卻聽鳳凰崩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可是……可是我愛你啊,我只有你一個了啊!”

釋迦腳步頓了一下。

“不要離開我,我不想一個人……”鳳凰痛苦的蜷縮起身體,喃喃道:“我不想自己一個人……”

“小鳥出殼的時候會把第一眼看見的對象當做最親的人,原來是真的。”釋迦嘆息道:“但你以後的生命還很長……會分清這其中的區別的。”

他走向金身佛像,随着虛空中佛光層層亮起,他的身影最終消失在了光芒裏。

鳳凰伏在了地上。

少年狼狽不堪,臉上淚水斑駁,喉嚨因為嘶啞幾乎咳出血來。這幅模樣如果被人看見一定會震驚到以為眼睛出了問題,然而鳳凰渾然不覺,他甚至不在乎自己看上去有多麽悲傷和絕望,猶如孤城前無可奈何退散的敗将:“不會的,我再也不會……再也不會愛任何人,像我這麽愛您……”

這時佛堂外金鐘敲響,足足九九八十一下,聲音響遍六道,九天十地中震蕩着佛音充滿威嚴的回響:“太古鳳凰,普渡衆生,蕩平血海,佛法通達……以其悲憫慈愛,封鳳凰明王!”

——沒有人知道鳳凰獲明王尊位的那一刻,其實他在哭。

他的淚水落在莊嚴的大殿裏,在厚重的金磚上,留下微小而毫不足道的濕跡;很快這濕跡就會幹涸,消失,從此像蒸發在陽光下的水汽一樣,再也沒有人知道那段隐秘的往事。

就像沒有人知道他青澀而幼稚的誓言。

我再也不會愛任何人,一如我愛你。

·

千度境界中,周晖暴怒出手,将無數沉重的鏡面擊得粉碎!

巨鏡碎片暴雨般灑下,一絲殷紅的鳳凰魂魄從鏡面中飄出,被雪山神女莎克提竭力抓到手裏。

她帶着嘲諷的冷笑,似乎想說什麽,然而話未出口就只見周晖發出憤怒到極點的咆哮,遠處異度空間竟承受不住這飓風般暴走的能量,在轟然巨響中完全坍塌了!

“——鳳四!”周晖雙目赤紅,魔相盡出,天崩地裂中化作猙獰的巨型魔獸,獠牙中爆發出充滿嗜血欲望的嘶吼:“鳳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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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裴炎死後重生到了三千年後的現代,為償還原身欠債擺脫渣男,他參加選秀,因為腰細身軟一舞絕塵而爆紅。
粉絲們:這小腰,這舞姿,這長相,絕絕子!
導師江澈坐在評委席上,眸色幽深看着舞臺上的裴炎,喉結微微滾動,嗯……很絕,都是我的!
外人眼中的頂流影帝江澈清冷衿貴,寬肩窄腰大長腿,行走的荷爾蒙。
後臺,江澈挑起裴炎的下颚,聲音暗啞而危險:“師尊,我等了你三千年,你乖一些,我把命都給你!”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穿成十六歲的少年,麻生秋也父母雙亡,無牽無挂,奈何原主沒有給他留下後路,已經是橫濱市著名的港口組織裏的一名底層成員。
作為非異能力者的普通人,他想要活下去,生存難度極高。
——沒有外挂,就自己創造外挂。
四年後。
他等到了命運最大的轉折點。
在巨大的爆炸過後,麻生秋也處心積慮地救下了一位失憶的法國美人。對方遭到背叛,人美體虛,冷得瑟瑟發抖,脆弱的外表下有着耀眼的靈魂和天花板級別的戰力。
“我……是誰?”
“你是一位浪漫的法國詩人,蘭堂。”
“詩人?”
“對,你也是我的戀人。”
麻生秋也果斷把他放在心尖上寵愛,撫平對方的痛苦,用謊言澆灌愛情的萌芽。
未來會恢複記憶又如何,他已經抓住了全世界最好的珍寶。
感謝魏爾倫!
你舍得抛棄的搭檔,現在是我老婆!
【麻生秋也CP蘭堂(法文名:蘭波)】
我永恒的靈魂,注視着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詩歌《地獄一季》,蘭波。
★主攻文。秋也攻,攻受不會改變。
★蘭波是二次元的異能強者,三次元的法國詩人。
★雙向熱戀,結局HE,讓這場愛情的美夢用烈火焚燒,燃盡靈魂的狂熱。
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

耽美 魚危
270.3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