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英娘聽得連連點頭,忙一禮後返身又去了前面。肖清兮則趕緊吩咐巧兒趕緊先去殺魚,她自己則又換了衣裳又進了小廚房,準備起了做魚羹的其它食材。

小半個時辰過後,三份魚羹便做得好了,英娘過來親自端了魚羹走在前面去,肖清兮則跟在她身後上了樓,待到了門口止了步,貓了點腰朝虛掩的門內看了進去。

裏面桌旁坐着三個人,肖清兮一眼就注意到了坐在上首的那一個,那人身上穿的是一件鹦哥綠的錦袍,這顏色襯得他面白唇紅,還真是別有一番翩翩如玉般的感覺。

肖清兮看了第一眼,就覺得這人好似面熟得很,正待仔細再看時,就聽得裏面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掌櫃姐姐,你這魚羹看着賣相色澤倒是不錯……”李易看着面前的青釉雙魚蓮紋碗裏清亮晶瑩的羹湯,笑着誇了一聲。

聽得這聲音,肖清兮立即就想了起來,這不是半月之前在慈恩寺遇上的那個有點傻氣公子嗎?他當時說他叫什麽來着,對了,他叫李易,和那個沈不語一塊的李易。

他竟是來了悅來樓,肖清兮想想覺得這事還真是巧。轉念又一想,李易既是來了,那沈不語會不會也和一塊來了?若是今日有幸又見到了沈不語,定要想個辦法與他說上話,為他和姐姐牽上線才是。肖清兮想到此處,心裏禁不住生了一陣竊喜,忙伸手又朝門內看進去,左手邊的那穿藍衣的不認得,右手邊的那個看身形有點像,可這門縫實在太小了,看不見那人的臉。她一時心裏着急,于是擡起手,想将門縫輕輕推大一點點。

可肖清兮沒想到,她才靠近了,腳邊突然就蹿過不知哪裏來的一只貓兒來,她被吓了一跳,手上頓時失了勢頭,竟是一把将門推得大開了。意識過一煌她心裏一慌,手上一抖,可此時想要再将門關上已是來不及了,她只得直愣愣地站在了門口處。這下她倒是一下子看清了裏面所有人的臉,可也讓自己暴露在了衆人眼中。

裏面的坐着的三個人六只眼睛也一下子看向了她。見得李易那驚愕又不敢相信的眼神,肖清兮在心裏哀嘆了一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還未來得及摘下的素白罩衣,心道這下完了,若是被他當場認出來可不是完了?他可是知道她是肖家的姑娘,這會兒發現她竟出現在酒樓裏,心裏會有如何想法?此事若是傳揚了出去,豈不是叫人越發恥笑父親?笑他得罪了沈襄,先是大女兒被人退了婚,而後自己被貶了官,小女兒又淪落到酒樓裏做工?

“掌……掌櫃的,廚房裏有點急事,勞您下來看一眼。”肖清兮只得硬着頭皮,無視衆人的眼神,只朝着英娘怯着聲音道。

“你這丫頭,廚房有再急的事也得等一會再找我說。你看你都驚擾到幾位公子用餐了……”英娘見得肖清兮露了身形,面上也露了一絲驚慌,不過很快鎮定了下來,立即轉過身看向門口佯裝責怪着道。

“對,對不起掌櫃的,我這就去樓下等着……”肖清兮趕緊就坡下驢,匆匆行了一禮,而後轉過身正待往樓下去。

“你……你等一下!”見得肖清兮要走,急得喝了一聲,而後自坐上站起身來,又往門口追出過來。

肖清兮聽得面上一苦,當日在慈恩寺時的情形就浮上了心頭,陳常安當着衆人一口叫出姐姐的名字,今日李易怕也是要同樣追過來叫她一聲“清兮姑娘”吧。

肖清兮定了下心神,然後慢慢轉過身來,朝着已追至門口的李易結巴着聲音道:“公,公子,有……有事嗎?”

聽得這畏怯的聲音,又看着她那雙帶着陌生與慌亂的雙眸,李易一時間不由得怔在了那裏。他剛才一眼就認出她來了,心裏是既驚又喜,可見她沒認出他轉身出了門時,他一時急了就追了出來,正待和她說話,可這會兒見了她的神色,他有些迷糊了起來。印象中的肖清兮眼神清亮,整個人透着自信與靈動,與眼前這個木讷膽怯的小廚娘截然不同。

“哦……那個我認錯人了,姑娘你和我的一位故交長得還真是相像。”過了片刻,李易朝她笑了起來,一邊說着一邊伸手有些尴尬地撓了撓頭。

故交?聽得李易這話,肖清兮一直緊繃的神經也終于松懈了下來。她沒敢擡頭,只低着聲音道:“我先退下了。”

肖清兮說完之後,對着李易福身一禮後,然後轉過身就朝樓下去了。李易看着她有的背影,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聽得裏面陳悅催促他的聲音,他才轉過身進了屋內,又重新坐了下來。

“幾位公子,請慢用,既是廚房有事,我就先告退了。”眼見着沒出什麽亂子,英娘頓時松了一口氣,于是又對着李易幾人福身一禮道。

“掌櫃姐姐請便。”

李易先是笑着朝她揮揮手,而後拿起跟前的調羹,舀了一勺魚羹入了口,随随眉頭一聲大聲贊道:“不錯不錯,這魚羹嫩滑可口,很是對我的胃口。”

李易說完,緊接着又一連吃了好幾口,英娘見狀面上露了歡喜之色,福身一禮才了門,又将門給帶上了。

“二公子,剛才那小娘子還真是生得好,也怪不得你會認錯。”裏面傳來了一陣說話聲,聽聲音是那穿藍衣的陳悅。

“是啊,瞧她嬌怯怯的小模樣兒,還真叫人忍不住會生出疼惜來。依我說,她在這小酒樓裏做工還真是可惜了,要是去了绛紅閣,指不定又是一個頭牌!”另一個也開口了。

英娘聽得這話,心頭立即生了一陣不适來。可還未等她細想,就聽得裏面那被喚作李二公子的開口了。

“在酒樓裏做工怎麽了?憑着自己的雙手掙得一份辛苦錢,這樣的女子才是最為可敬可愛的。你們兩個臭嘴再敢提什麽绛紅閣,別怪我跟你們翻臉!”

聽得裏面很是氣惱的聲音,外面的英娘輕笑了起來。她趕緊快着腳步下了樓,然後又走進了肖清兮的屋子。

“二小姐,剛才可真是險啊,也怪英娘大意,竟由着二小姐上樓去,虧得那幾位公子算是守禮的正經人……”英娘一進門,就一臉餘悸地怪起了自己。

“這事不怪英娘,是怪我自己大意了。”肖清兮忙笑着回道。

“二小姐,那李公子你見了覺得如何?”英娘頓下片刻還是問道。

肖清兮聽得英娘問起李易,想到剛才李易以為自己認錯人那副尴尬模樣,忍不住又笑起來,笑完搖了搖頭道:“英娘,那李二公子不用考慮了,你也別想着打聽他了……”

“為何?”英娘一時驚愕住了,剛才她聽得李易維護肖清兮的話,心裏已是認定他是個品行和心地都極好的人,她來些正打算與肖清兮商量一番的,可肖清兮為何突然生了忌諱,不讓她打聽那位李二公子了。

肖清兮見得英娘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樣,只得讓她近了前,将半月之前去慈恩寺游玩,沒想到竟是遇見了陳常安又被他當衆道破了身份,當時李易也在場一事都說了。

“我的天爺呀,原來那李二公子竟是認得你們姐妹。可是了不得,剛才他要是一口叫出二小姐的名字,可不是要出大事情!”英娘聽完之後,只驚得後脊背都冒汗了。

“我的二小姐,你明日不要來再來店裏了,英娘這小心髒再經不起吓了……”英娘頓了頓又叮囑肖清兮道。

“不打緊的,他剛才既說認錯了人,明日想是不會再來了。如今巧兒的手藝已是漸漸有些火候了,我再過來兩天,等巧兒能接手了我就不再來了。”肖清兮卻是又笑笑道。

聽得這話,英娘雖還有些顧慮,可也只得點點頭應了下來。她将肖清兮送到門外,又細細叮囑着雲燕一番,這才返身又回了店內。

……

李易當晚自悅來樓回去之後,躺在床榻上卻是翻來覆去睡不着。在酒樓遇到那酷似肖清兮的小廚娘的模樣一直在他腦海裏閃現。兩人不僅五官,身形一模一樣,就連說話的聲音都極為相似,這世上怎麽可能生得這麽相像的人?可是,如果說她就是肖清兮,這也說不通啊,她一個閨閣小姐,怎麽會跑到這酒樓裏做工?

難道是她家裏生了什麽變故不成?李易想到這裏,心裏就“格登”一下,此後越想越是篤定,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就爬起身叫來了大吉和大利,讓吩咐他們出打聽禦史肖雪松家裏最近出了什麽事。

大吉、大利辦事極是利索,不過小半天功夫就回來了。卻是帶着了一個令李易驚訝不已的消息,肖家宅第人去樓空,只有一個既聾又啞的老仆在裏面看門。他兩人與他比劃了好半天又沒問出個名堂。無奈只得去向街坊四鄰打聽,一連問了好幾家,衆人都說肖禦史被貶了官去了青州,肖家姐妹二人投奔親戚去了。

原來肖家真的生了大變故!李易聽得半晌驚愕沒說出話來,心裏卻是不相信肖家姐妹是去投奔親戚了,他越發篤定昨晚在悅來樓看到的小廚娘就是肖清兮。李易驚愕過後,心裏卻是轉而琢磨起了肖禦史突然被貶之事。

“對了,這事定是沈襄做下的!肖禦史朝堂罵他是奸臣,他懷恨在心,因此在設計一番讓肖禦史被貶了官……”

好個沈襄,你個睚眦必報的小人。李易想到這裏,心裏立即升騰起一陣火焰來,他伸手一拍桌子,口中怒道:“大吉大利,你們想法找人遞個話到舍人院去,就說我要見沈襄!”

李易喝完之後,跳起腳就往門外跑去,大吉及大利兩人見得吃驚不小,趕緊跟着追了出來。

“二公子,二公子您別着急,今兒是初五,是休沐的日子,沈大人這會兒應在酒兒巷呢,不用去舍人院找人。”大吉一邊追着一邊大聲道。

李易聽得這話頓了下,随即反應過來,立即吆喝着讓人牽了馬來。而後翻身上馬,一溜煙似往沈襄府上去了。

不多時,李易就趕到了沈襄的大門口。也等不及通報,手裏持着馬鞭,風風火火就闖進了門,門口的小厮見得這李家公子于往日不同,也不敢阻攔,只得眼睜睜看着他闖進了後院。

後院花園內,一襲煙灰圓領衫的沈襄坐在池塘邊的石桌邊,桌上鋪着宣紙,他正手持畫筆低着頭在作着一副畫兒。李易的腳步傳來時,他輕輕蹙了下眉,可還是沒擡頭,想要将剩下的幾筆繼續畫完。

李易近得前來,見了沈襄這般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一時心頭火氣越發盛了。他頓住腳,雙手插在腰上,本想着直接一陣開罵,可話在嘴邊,他還是忍住了。

“好一副歲月靜好的畫面,好一個閑适精致的沈大人!”李易醞釀了一會兒,竟是說出了文绉绉的一句諷刺話。

聽得李易這句話,沈襄一時忍不住就笑了下,這一笑引得手上一抖,筆下的線條便歪了去,他擱下筆,看着自己精心描繪了大半個上午的一副春景圖,因這一筆就毀了,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這幾日我又不曾得罪你,你為何又來挖苦我?還想出這般文裏文氣的詞兒,也真是難為你了……”沈襄擡起頭,看着李易慢騰騰地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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