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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華陽破口大罵,陸青川側着頭,平心靜氣地說:「還只是皮毛。」
他正要說下去,華紫淵一聲長嘯,懸在半空的那柄長劍一化二,二化四,轉瞬之間方圓十丈盡是紛紛劍影。華紫淵手掐太清訣,道袖一卷,諸天劍芒挾帶風聲落了下來。
陸青川聽見亭外風聲呼嘯,這才把視線從華陽身上移開。他雙手微擡,一身血染似的外袍登時被妖氣鼓滿,緩緩向上升去,像一把猩紅寶蓋,把整座涼亭團團罩住。
劍雨落在袍上,一如泥牛入海。
華紫淵見了,連說了三聲「好」,腳在檐上一點,掠入劍陣之中,抓過陣心三尺青鋒,再一招鹞子翻身,朝那件錦袍刺去。
陸青川披着素淨的中衣,緩緩捏了個法訣,手腕一翻,暗紅色的瞳眸随指尖一轉,眼中殺機陡現。
好一件錦繡華袍,在半空暴長數十尺,把華紫淵裹進布裏,慢慢絞緊,那柄長劍從空中跌落,當地一聲,斜斜插進池邊石縫。
華陽吃了一驚,奮力掙紮起來。只聽華紫淵一聲斷喝,紅袍應聲爆裂,碎布紛紛揚揚,像是下了一場猩紅血雨。
陸青川眯着眼睛,左手虛握成拳,輕輕一扯,那條纏在華陽腳上的花枝一下子活了過來,拽着華陽向涼亭挪去。
華陽臉色慘白,胡亂撲騰起來,在地上一拖,蹭了滿身的灰。
陸青川陰沉不定地看着他,輕聲說:「我其實待你不薄,你從前那樣對我,我都未曾計較。」
華陽破口大罵:「龜兒子,我恨不得扒你的皮,摳你眼珠子,打得你滿地找牙……」
他剛罵了兩、三句,就被扯到亭前。華陽吓出了一身寒毛冷汗,兩只手死死扒住亭前石階。
華紫淵輕嗤了一聲,一躍而下,幾步上前,揪住了華陽的後領。陸青川眼中紅光一閃,那束花枝陡然一繞,連華陽的手腕一起牢牢纏緊。
華陽悶笑了兩聲:「還有什麽折磨人的招式,盡管使出來!」
陸青川淡淡地落下一句:「冥頑不靈。」
華陽猛吸了一口氣,大聲喊着:「我過去是冥頑不靈,可我現在擦亮眼了!」
陸青川輕聲說:「華陽,你看,陸老爺醒了。」
華陽驚疑不定,那幾條花枝忽地一抖,把華陽提起來,倒挂在亭前。
颠倒的視野裏,原本呆站在院中的陸老爺,果真慢慢睜開了眼睛。他在日頭下晃了晃,好一會,一雙渾濁的眼睛才遲疑地看向這邊:「兩位道長是?」
陸青川悠然道:「這兩位是白雲觀的道長。」
陸老爺喉嚨裏谑谑有聲,半天才說:「是了,我給白雲觀的人寫過信。」
華陽倒懸在半空,血氣不暢,只聽見陸青川從容不迫地引着那人說話:「陸莊主,兩位道長聽聞陸家出了命案,特來助你除妖。」
陸老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除妖?我先前也以為是妖,後來才知道是人。兩位道長請回吧!」
華紫淵看了華陽一眼,見他面白如紙,嗤道:「華陽,久病之人胡言亂語,你也信。」
陸青川倒像是意料之中,朗聲說:「人?看來莊主知道真兇是誰了。容在下一猜,莫非,是柳娘?」
「不是。」
「是許姨娘?」
陸老爺連連擺手:「也不是。」
陸青川輕聲笑說:「定是顧姨娘了。」
陸老爺咧嘴一笑:「都不是,她們都死了。」
華陽如同站在冰天雪地裏,心裏怕得厲害,只喊着:「妖怪,你又想騙人了,你騙不了我……」
陸青川鎮定自若:「道長,你瞧,陸老爺雖然中了毒,卻不是總在昏睡。」
陸老爺在院裏踱着步,連一生的心血着了火,他也視而不見。突然,他看見插在石縫裏的那柄長劍,興致勃勃地跑上前去,拔出寶劍,亂劈亂舞起來。
「殺!殺!殺光你們!」陸老爺一邊劈,一邊發出似哭似笑的喊聲:「夫人!你回來!夫人!我替你報仇了!」
華陽只覺得渾身熱血都冷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徹骨的寒意。
陸青川繞過亭中滿地狼藉,把酒壺往湖心一抛,看着水心濺起漣漪,輕聲道:「陸夫人之死,是和柳娘有關。」
他頓了一頓,把冷嘲都寫在眉梢:「不,何止是柳娘,你想想陸老爺方才的話。府裏這幾房姨娘,都與命案脫不了幹系。這些女人,平日裏滿口知交密友情意相投,一争風吃醋起來,個個不遑多讓。然而陸夫人一去,這幾房姨娘免不了得罪兩個人。」
華陽被吊在半空,呆了片刻,才幾不可聞地接下話頭:「陸老爺,還有青川。」
他想着陸老莊主拿着長劍亂砍的樣子,忽然放聲大笑,人卻像是快哭了出來:「忙了這麽久,原來是陸老爺為妻尋仇,殺了幾位姨娘。」
他笑得雙肩微微顫抖,幾乎喘不過氣來:「難怪陸府戒備如此森嚴,仍接連鬧出命案!殺人人殺,果真如此,一大家子人要麽身首異處,要麽家破人亡,誰會去防他。」
陸青川眼裏妖光大盛,嘴角挂着令人膽寒的笑意,偏偏眉目溫文清俊如畫。他負着手,踱了幾步,有那麽幾瞬,他的臉隐在亭柱後,只看見亂發卷在風裏,唯有那道灼熱的視線,仍是片刻不停,居高臨下一如猛虎搏兔。
「你何必急着為那人脫罪,」陸青川輕笑起來:「兇手可不單是陸老爺一個人。你忘了,陸老爺身上的毒又是誰下的?他總不可能自己給自己下毒。」
華陽被花枝縛着雙手雙腳,呆呆看着他,良久才問:「什麽意思?難道還有第二個兇手?誰會給陸老爺下毒?」
陸青川嗤笑起來,一字一字地說:「道長難道忘了,他,恨陸老爺。」陸青川把那一個「他」字念得極重。
可華陽仍未聽懂,幹笑了兩聲:「你說,誰恨誰?」他有心要逃,但被那一雙深不見底的妖瞳盯着,卻成了砧上的魚肉。
陸青川輕笑着說:「陸青川恨他父親。」
華陽望望亭中人,又回過頭,看看陸老爺,一陣天旋地轉。等回過神來,額角已布滿了冷汗,簡單一句話,幾乎耗盡了華陽所有的力氣:「青川怎麽會……恨陸老爺?」
陸青川斷然答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因為他母親的死。」
華陽猛地發起抖,臉上再不見一絲血色,先前所有變故,都比不上這件來得致命。
之前入夢,不是沒有見過陸老爺用鞭子揍那個人,不是沒有見過青川捧着母親的牌位,在陸府正大擺筵席的時候,一步一步走進來——
他早就知道了,青川孤單一人,會過得不快活。
可從沒想過,會這般不快活……
這妖怪輕描淡寫幾句話,像是一把鋒利的薄刃,把皮肉割開,真相至此終于大白。
這一場滅門之禍,自柳娘入門而始,她年輕美貌,頗受陸老爺喜愛,更與幾位姨娘交好,私底下常說些正室的閑話,煽風點火,這才有了之後姨娘害人之事。
陸夫人一去,陸青川手捧靈位闖入筵席,痛斥其父薄情,随後又在飯菜中下毒,遠走揚州,又被逃至此處的狐妖生生害死。這妖怪身受重傷,為了修養功體,假扮成陸青川,回到金陵,才有了與華陽的數日孽緣。
此時陸家老爺已經得知發妻亡故真相,心神恍惚、餘毒未清之際,竟是從此瘋癫起來,時不時的便在子夜時分,從床上掙坐起來,倒提佩劍去為妻尋仇,雖有陸夫人魂魄未泯,多次現形警示,四位姨娘仍是陸續死于陸老爺劍下。
「柳娘挑撥,妾室害人,當死;陸夫人雖是救人,亦是縱兇,當死;陸晏為妻複仇是真,了斷人命也是真,家破人亡也不冤枉;至于陸青川,對父下毒,有悖人倫。」
幾枝燒枯的桃枝橫在亭前,滿樹芳華都葬在火裏。零落成塵,灰塵裏又開出新的芳華。銅柱為枝幹,焰苗為冠,點點火星如飛花。
這妖怪說着,靜靜地看了華陽一眼:「小道長,因果循環,從來報應不爽。」
四周都是蒸騰的熱氣,華紫淵調息已畢,手一招,陸老爺握着的長劍便物歸原主。他一手拎着華陽的後領,一手在花枝上一斬,把華陽解了下來。
陸青川微微眯着眼睛,似乎看不慣小道士一聲不吭的樣子,連喚了兩聲:「華陽,華陽?」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心,「我一路逃到揚州,算出誰幾月幾日命中有死劫,就順應天命,跟在身後。等人當真死了,才趁屍身未寒,借體化形。這一場荒唐鬧劇裏面,我不過演了個小小看客,兩位道長世情練達,想必不會為難一個無辜之人。」
華陽苦笑起來:「你說你是看客。」
陸青川負着手,眸光流轉,輕聲說:「我只是看客。」
華陽突然嘶聲吼了一句:「你也是看客,你也袖手旁觀,也看着別人去死,為什麽你好好的,陸夫人卻魂飛魄散!」他臉上氣得微微發紅,「她就算縱兇,就算看着親人作惡,下不了手,也不至于是這個下場——」
陸青川低聲笑起來:「是她自己要尋死。」
華紫淵輕嗤道:「果然是舌綻蓮花,把自己撇了個幹淨,華陽。」
小道士用胳膊胡亂擦了一把臉,然後挽起袖角,露出細細瘦瘦的一條胳膊。
陸青川瞥見他胳膊上縱橫交錯不知道有多少道疤,吃了一驚,跟着喚了一句:「華陽?」
華紫淵伸出手指,在華陽手臂上輕輕一劃,鮮血泊泊地湧了出來,繞着他的胳膊,在腕間彙成一股細流。
華陽疼得渾身一抖,臉色慘白,自己抓過長劍,在地上勾好輪廓,又在巽四方位繪了引路的北鬥,手掐天師訣,胳膊舉得高高的,把血都滴到陣心。
片刻之後,地上驟然浮現出一個巨大的陣式,蝼蟻大小的符文間光華湧動,陣心現八品蓮臺,光芒大熾。
華陽幾步跨入陣中,盤膝坐下,手上的血仍是淌個不停。
陸青川在此情況下,重見這困了他十年的血陣,心裏忽冷忽熱,又惱又恨,萬般滋味,連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
正惱怒煩悶間,驟然想起為華陽上藥那天,這人無論如何不肯撩高袖管,說怕吓着他,心中猛地一窒,竟有些喘不過氣來。
這樣密密麻麻的疤痕,新舊交錯。先前只恨這人的血,恨他害自己身陷囹圄,恨他榆木腦袋,恨他口口聲聲陸青川。現在看來,八字純陽,一身純陽之血,也未必是什麽好事。
想到這裏,他聲音不禁放輕了幾分;「華陽,你功體未愈,湊什麽熱鬧。去,把你的手裹一裹。」
等了片刻,卻只聞風聲呼嘯,再等片刻,仍無人回應,心中無由來一陣心寒。
這人明知道他無罪,只因為他是妖,态度就南轅北轍。
是妖,又如何?
因他受過那般極刑,還不是一樣未曾報複。
這樣一想,滿腔恨意竟是壓抑不住,對這人的在意和恨,綿綿密密地交織在一起,相伴相生,一時竟是拆分不開。越是恨,越是在意,越是在意,越是恨。原本能快意恩仇,逍遙天地之間,若不是這人——
陸青川咬着牙關,嘴角慢慢溢出一絲冷笑:「你以為,同樣的血陣,我還會被你困住第二回?」
話音剛落,已咬破指尖,擠出數滴殷紅的鮮血。幾滴血珠子在半空凝聚不散,盤旋了一陣,突然化作離弦之箭,把每根合抱粗細的銅柱都炸出偌大一個缺口。
陸青川雙手負在身後,大步向亭外走去,六根銅柱在他身後轟然折斷。華陽一直疲憊地垂着眼睑,直到這個時候才微微睜開眼睛,漆黑溫潤的眼珠裏倒映着陸青川的影子,手上的法訣一換,已變作了伏魔印。
陸青川忽然晃了一下,他低頭看去,發現兩只腳頃刻之間陷進土裏,還在越陷越深,不由嗤笑起來:「怎麽還是老樣子。」他說着,雙腿發力,朝外緩緩一轉,土裏傳來輕微的爆裂聲。
可還未等到桎梏變松,原本被火烤得幹裂的地面,突然軟得像是池中春波,人登時又往下陷了幾分。
華紫淵在一旁冷笑道:「該是我說,你怎麽還是老樣子。」
陸青川猛地沉了臉色,妖氣催動之下,方圓數尺的地皮簌簌顫個不停。
華陽在陣裏搖搖晃晃,一旦發現傷口止了血,就自己把結好的血痂摳爛。鮮血滴在陣心,青光斷斷續續地閃過,血陣一次次變得堅不可摧。
陸青川視線掃過華陽,見他已經搖搖欲墜,眼中神色變了幾變,低聲質問道:「你明知道血案與我無關,還想殺我,就是因為……我是妖?」
他說出這句話,便覺得恨意越發洶湧而出,不是不想真正殺了這個人,一舉破除陣眼,但看那人面色如紙,只剩一口氣吊在那裏,又覺得渾身冰冷,一番怒氣盡數化為不甘。
「是不是……因為我是妖,便該當伏誅?」
裝成凡人的時候,這人對自己那般忍讓,稍一對視,便紅了臉一害得自己也有些……
現在卻想統統收回?
陸青川猛地閉上眼睛,似是主意已定:「華陽,你要是累了,就閉上眼睛。」
華陽又晃了兩下,似乎真有些熬不住了。空氣中一陣陣催人入睡的暖香不知從何處飄了過來,多吸入幾口,眼皮就跟着越垂越低。
就在他雙眼閉攏的那一刻,陸青川一直端凝俊逸的臉突然變了模樣,血淋淋一張面龐,龇着森白的利齒,身後更長出一條血肉模糊的肉藤,細看才發現那是一條剝了皮的狐尾。
守陣的華紫淵不敢怠慢,袖袍一翻,五張弑火大神符同時打出。
只聽幾聲震耳欲聾的爆裂之聲,濃煙騰起,那狐妖仍站在原地,嘴裏哧哧喘着粗氣,竟是毫發未傷。
華紫淵一腔真氣直貫劍尖,力蘊萬鈞,朝這妖怪脖後奮力一斬。這妖怪猛地擡起頭,森然笑了一下。幾乎是同時,他身後龐碩無匹的狐尾一卷,把華紫淵團團裹住,往湖邊山石上狠狠一甩,又裹緊了,往焦土餘煙上再一甩。
只聽幾聲裂帛似的悶響,也不知道裹在裏面的人是不是筋斷骨折、皮開肉綻。
華陽眼皮跳得厲害,片刻之後,竟是再次掙紮着醒了過來。他跪在陣心,急急地四處張望:「紫淵師兄?」
這餘燼之上除了滾滾濃煙,哪還有半個人影,直過了半盞茶的工夫,才從空中傳來一聲巨響。
華紫淵直直地跌落下來,半只手血肉模糊,也不知受了多重的傷,臨近地面才身形一轉,以膝點地,險險停下。
華陽見他眼神陰鸷,吓了一大跳,正要趕過去看個究竟,突然有一只手從後面猛地拽住他,扼緊了他的喉嚨。
華陽被那人箍在懷裏,肉貼着肉,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熏人欲吐,他艱難地扭過頭,望見一張似是而非的故人面孔。那張臉上一只眼睛暗紅如血,一只眼睛漆黑如墨,正目不轉睛地望着他,似乎想弄清楚他有沒有在怕。
華陽渾身巨震,耳朵裏嗡鳴一片,只能隐隐約約聽見周圍的聲音,那狐妖輕聲笑了。
「小道長,你似乎在白雲觀,也過得不好。」
「紫淵……師兄……」華陽半天,才從喉嚨裏擠出這一句話,「救我」這兩個字,卻始終說不出口。
華紫淵仍跪在原地,胸前起伏不定。
身後那妖怪似笑非笑地瞥着他,紅得碜人的眼角斜斜上挑:「我帶你走吧。」
華陽只覺得一陣涼意直竄,額角密密麻麻的都是冷汗,連掙都不敢,又沖着華紫淵怯怯地喚了一句:「師兄?」
那狐妖箍緊了他:「我最恨看見你的血了。我可不會拿刀子割你。」
華陽抖如篩糠。
那股腥臭的妖氣籠罩着整座陸府,頭頂無星無月,暗紅色的雲翳潑墨一般濺開,肆虐的火舌驟然一窒,不過半盞茶的工夫,焦土上縷縷餘煙騰起。
那人字字帶笑:「修道有什麽好的?」他想到剛才發生的事,暴戾之氣陡生,恨聲又重複了一遍:「修道有什麽好的?」
那狐妖把頭埋在華陽頸間,似乎有些想一口咬斷他的喉管,快要咬上的時候又猶豫起來,分不清該不該就此殺了。
華陽又累又恨,強撐了許久,膝蓋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偏偏被那一雙妖光大熾的眸子懾着魂魄,一動不能動,真正是瀕臨絕境。
那狐妖只剩一件素白的中衣,站在暗紅色的雲翳下,見他搖搖晃晃,這才憤憤把尖牙收起,伸手扶在他腰間。
不是不恨,卻狠不下心殺了,又焦又躁,數千年來未曾有過。
華紫淵單膝拄地,眼底恨意正濃:「留下姓名,此仇來日必報。」
狐妖斜睥着他,話卻是對華陽說的:「也對,道長還不知道我的名字。」
不知道從哪刮來的一陣妖風,吹得塵埃大作,滿眼都是白白茫一片。
等風散盡了,地上驟然多了四行一指來深的字,筆跡之狂狷恣肆,讀來令人心頭一悸。
昨日花開滿樹紅,今朝花落萬枝空;
草木猶得春風令,白骨不複舊時容。
夏鼎幾遷龍虎氣,誰言秦川帝王州?
千古興替七弦上,萬裏長空一倚樓。
最後一個樓字長長拽出一筆,因他怒氣未消,筆鋒似一道劍氣掃過。地上四行手筆,經這叫倚樓的狐妖一一誦出,倒有了寒風肅殺之氣。
他左手攬在華陽腰間,右袖一甩,乘着股妖風,朝金陵城外飛去,華陽到了半空,眼睛還呆呆看着華紫淵。
等他們去遠了,華紫淵又閉目調息了一會,華清華玄從斷牆後走出來,壓低了聲音問:「真不管他了?」
「師兄果然是鐵石心腸。」
華紫淵目光一沉。
華陽被這狐妖懾着,渾渾噩噩地飛了半晌,忽然到了一座山明水秀的山頭。那狐妖四處打量了一番,鼻翼抖了抖,哼了一聲,把華陽從半空中往下一抛。華陽掉在枯葉堆裏,痛得半個字也說不出。
那狐妖臉色陰晴不定,站在枝桠上往下望。華陽蜷着手腳,胳膊上傷口未愈,這一摔,又淌了幾行血珠子。
那狐妖瞪着他,似乎受不了他出血的樣子,過了好一會,才說:「我當年,剝皮之痛,也未像你這樣……」
華陽聽見他說痛,漸漸笑了出來,視線中一片模糊,只能隐約辨認出那妖怪站在枝頭。
明明還是陸青川的臉,裏面的人卻變了,只是這樣稍稍一想,就得拼命地忍,才能讓眼裏不至于落下淚來。
「你懂什麽,我本來是想要做青川的書僮。之後之所以做了道士……」華陽雙眼通紅,還在努力笑着,把埋在最心底的、結了血痂的秘密一件件重新剜出來。
「是那老道士,跟、跟我說,青川命中注定要早夭……」他越是說,語氣越是結巴,眼淚終于藏不住:「他說只有我入了道門,才……有望化解……」
華陽說到這裏,使勁用手臂擋着眼睛,只是還是有眼淚不斷地滲出來,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想為他好……卻讓他這十年嘗盡人情冷暖,連個、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回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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