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太後回宮
見她烏龜一般縮着腦袋,他雙眸越發幽深,伸出手擡起她的下巴,卻被她頰邊殷紅的血漬刺得眸光一閃,那專注的目光讓葉挽思有些閃躲,不自覺的順着那目光摸上了臉頰,指尖傳來的濕濡讓她低頭一看,定是那一撞讓傷口裂開了。
他攥着她的手腕就往房內拉,她驚呼出聲。“诶……”
只見他站定在房中,幽深的眸子梭巡了一周房內,直直朝着邊上的架子走去,精準的從中間取出一個匣子,放在桌上掃了她一眼,薄唇輕抿,道:“過來。”
見他這般從容這般閑适得仿佛自已屋子一般的姿态,葉挽思蹙了蹙眉,人家這般從容不迫倒是讓她有些扭捏。
嘀咕了一句才緩緩踱着步子靠近那黃梨木桌,古樸漆黑的匣子在繡着花卉的方布上很是顯眼,她低頭看着,仿佛那上面能開出一朵花來。
頭頂再次傳來醇厚的冷嗤之聲,她擡眸橫了一眼,咬着牙道:“太子開心了,這傷可是拜您老所賜……”
他坐在桌前,取過一旁溫着的水,将白色的帕子打濕,穩穩的托着她的下巴,沒有答話,擡起手就往那傷口上擦,他直直的盯着那傷口,仔細的擦拭上面的血漬,兩人靠得極近,呼吸的全是對方呼出的氣息,她微微擡眸便可以看見他那薄絨般的眼簾,垂下的睫毛纖長卷翹,深邃的眸子因為專注更顯得俊美至極。
東昌的男兒多是文質彬彬風流俊雅,或許因着民風不同的關系,面前之人身軀偉岸,五官立體如鬼斧神工,冷沉霸氣,如果東昌男子是那優雅慵懶的波斯貓,那他必然是叢林中的王者獵豹無疑。
兩方若是對敵,誰勝誰負立見分曉。
讓她不禁想起最近的傳聞,今年的雪下的時間太長,連東昌都有好幾處地方遭受冰雪災害,而往年年底北遼都會派出使臣和珠寶馬羊跟東昌互換糧食,然去年的雪災東昌都自顧不暇哪還會去理會北遼換糧的要求,如今邊疆頻頻的騷亂必定是跟東昌的拒絕有關,自年底到如今已有好幾個月的時間,他頻頻在東昌停駐就是為了糧食麽?
放下國事千裏迢迢在東昌奔波,他大權在握何必如此,北遼還有數位皇子虎視眈眈他就那麽有自信麽,是另有謀劃還是缺糧已經到了很嚴重的地步,已經過了幾個月的時間,若是再持續下去只怕要有不少傷亡,想起自己吩咐喬成屯的糧草,她心頭一動。
臉頰傳來的刺痛讓她微微回神,天冷傷口凝固本不顯得疼,如今被濕熱的帕子一刺激倒是刺疼得厲害,她蹙緊了眉頭。
突然窗戶傳來輕叩的聲音,葉挽思下意識看去,只見他放下帕子,走到窗戶面前,伸手接過送來的瓶子便關上了窗,她眼尖的看到窗戶關上的一瞬間閃過木洪有些扭曲的臉。
他坐回位子,打開那精致的小盒子,骨節分明的手從那剔透的膏藥挖了一塊,俯下身子細細的塗在那傷口上,動作輕柔,熱氣呼在她的臉上,傳來麻麻癢癢的感覺。
絲絲的涼意自臉頰傳來,泛着陣陣的藥香,她擡眸看向他手中的藥膏,雪白剔透,估摸着就一個指節那麽多卻裝在精致的盒子中,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不禁又想起了那天禪珠,暗忖果然是一國太子,這珍寶真是層出不窮。
他收了盒子,睨了一眼她蒼白的嘴唇,冷嗤道:“你的血雖然可以解毒,但也不用如此給人牛飲一般,不要命了。”
葉挽思微微拉開了與他的距離,沉聲道:“總歸是有益無害,我樂意。”話落就見他微微眯起了眸子,冷冷的看着她,莫名的,她知道他有些不悅,連忙接着道:“多謝……你的藥。”
頓時凝滞的空氣松動了些,他薄唇動了動,深以為然的吐出一個字,“嗯。”
兩人就這麽面對面坐着,雙方無話,內室一片寂靜,漸漸的葉挽思便覺得有些尴尬,頗為無奈的開口:“太子……如今夜深了,您不該回去歇着了麽。”在這裏跟我大眼瞪小眼做什麽,她無聲嘆息。
只見他點點頭,優雅的起身,偉岸的身軀在一身華麗的重紫長袍映襯下更是俊美得神祗一般,他站在她面前拉起她的手就往床榻上走。
葉挽思雙頰瞬間紅透,瞪大了眼睛詫異的看得他,驚呼:“殿下,如果沒記錯這是我的房間吧。”
他微微回頭,見她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冷笑出聲,揚起長袍朝燭火輕輕一揮,房間瞬間黑暗下來,寬厚的手掌貼在她的腰間,身形一轉便穩穩的倒在床上。
身下抵着床身上抵着他,那懷抱寬闊炙熱,她伸出手推拒着他靠近的胸膛,“你……”
誰知對方只是擁了一下她随即放開,松了懷抱側躺在一旁,“你還沒照鏡子看自己如今的模樣吧,本宮實在是沒甚胃口。”
那人醇厚的嗓音在耳邊吞吐,惹來她身軀一僵,為那炙熱的呼吸和他話中的鄙夷,她紅着臉咬着牙道:“那就好,我還怕某人饑不擇食的撲過來,如今倒是安心了。”說着便冷哼一聲,閉上了眼睛。
一晚上繃緊了神經,又放了那麽多血,本就極為疲憊,如今一貼上溫暖的床榻,即便因為身旁的男人有些不适應,但抵不過鋪天蓋地的困意襲來,不過一會兒便已經呼吸輕緩,沉沉睡去。
黑暗對于武功高強的他不算什麽,即便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內室對他依舊沒有絲毫影響,本是寬闊的床榻因為他的到訪倒顯得有些擁擠,二人靠得極近,他雙眸盯着她,鼻尖呼吸的全是她幽幽的香氣。
他擡手輕輕撫上她蒼白的嘴唇,柔潤的觸感讓他留連不斷,延伸至細滑的臉頰,微微避開那細長的傷口,在白皙精致的臉上着實突兀,他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有些不滿。
然而那無邪的睡顏卻讓他心頭有種異樣的感覺,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像是無言的悸動竄過四肢百骸,讓輕撫她臉頰的指尖微微酥麻,這種感覺在深夜越發明顯,讓他忍不住将她輕輕擁入懷中。
身軀被溫軟舒适的感覺包圍,讓葉挽思如往常般蹭了蹭,耳邊有細碎的聲音傳來讓她睜開了眼睛,昨晚的記憶倏然回籠,讓她下意識的轉頭看向身旁的位置,伸出手在那位置探了探卻早已冰涼一片,看來是離去已久,她稍微松了一口氣。
然而想起昨晚居然與他同眠,面上便湧上燥熱。
因為床上帳幔的原因朦朦胧胧的擋住了視線,靈珊瞧了瞧她,對于小姐坐在床上的那可以稱之為發愣的表情疑惑不已,卻還是盡責的再次詢問道:“小姐,可要起身了?”
葉挽思轉了轉頭,揮去腦子裏的胡亂臆想,掀開錦被下了玉床。
靈珊取來襦裙服侍她穿衣,不經意間一擡頭讓她驚呼出聲,“小姐,你這臉怎麽傷着了?”即便她平日冷靜自持,可看見那細長的傷口也忍不住要吓一跳,這般顯眼的位置若是留疤了可如何是好。
葉挽思走到梳妝臺,透過銅鏡确實可以看到那白皙的臉頰有一道顯眼的傷口,但是比起昨晚确實已經收斂了不少,瞧着不出幾日應該就能好了,她不在意的道:“沒事,被那浴桶劃了一下,今個兒便換了吧。”
靈珊蹙着眉,她從小便看着葉挽思舞槍弄劍,如何能看不出來這傷口是為何所致,昨晚确實是蹊跷得很,她與靈玉明明就是在外頭等着小姐沐浴,陡然後背一涼睜開眼睛之時天早已大亮了。
這般詭異的事情讓她擔憂不已,不得不讓她懷疑昨夜是不是有盜賊進了陽明閣,将她們迷暈,傷了自家小姐。
然而葉挽思不肯說,她也是沒有任何法子的,垂下眸子,憂心忡忡的服侍葉挽思盥洗。
雲嬷嬷亦是心頭不寧,早早召集了一幹陽明閣內的丫鬟婆子訓話,威嚴厲喝了一番讓下人們個個提心吊膽,紛紛點頭如搗蒜一改往日的疏散暗中謹慎戒備起來。
月慈小心翼翼的端着托盤上的早點,雲嬷嬷抿着唇接過,推開房門将白瓷碟子擺在桌上,回頭一眼便瞧見她精致無暇的小臉上那道細長的傷口,驚呼之餘連忙三步并作兩步走站在葉挽思面前仔細的端詳着,不住的道:“我的好小姐,這是怎麽一回事,怎麽一晃眼就傷着了呢?這要是留疤了可怎麽辦?”說着急忙就到架子上取出那漆黑的匣子,在裏頭翻着藥膏。
葉挽思輕聲一嘆,取過梳妝臺上放着的精致小盒子,輕輕打開便有淡淡的藥箱從盒子裏飄出來,她伸出指尖挖了一塊塗在傷口上,幽幽道:“嬷嬷,我已經在上藥了。”
雲嬷嬷擡眼看去,一看她手裏的盒子就知道定是比這黑漆漆的盒子裏那透着濃郁藥味的瓶瓶罐罐強,她詢問的目光看向靈珊,靈珊亦是無奈的搖搖頭。
她冷靜下來坐在凳子上,只見端坐在琉璃梳妝臺前的女子神情清冷從容,她心頭即便有萬般疑問,卻在看到那冷靜的模樣到口的話如何也說不出,葉挽思一向是極有主見的,發生任何事也不會說出來,她便只能這樣暗自琢磨,無權過問半點。
她嘆息的開口:“只要小姐平安無事就好。”
靈玉從外頭推開門,嬌媚的臉上仿佛永遠都沒有憂愁,看着這裏間古怪的氣氛她眨了眨眼睛,嬌聲道:“小姐……聽說夫人病了呢,一大早就有大夫進進出出的。”
靈珊取過羊脂玉簪斜斜的插上那高绾的鬓發,聞言微微擡起了頭,這好端端的怎麽會病了呢。
葉挽思扶了扶發髻,走到桌前坐下,攪了攪碗裏晶瑩的燕窩,低頭小口小口的品嘗起來,王寶卿不管是真病還是假病皆在她意料之中,究竟是真心有愧還是無言以對亦或是真的是被吓得不輕,只是一個色厲內荏的女人罷了,終究沒有歷經過什麽波折後宅婦人,小小的一次陷害就被打擊得卧病在床,這樣經不起打壓的女人連她的對手也稱不上。
靈玉這會兒是看見葉挽思的傷口了,但卻沒有二人那般擔憂,那次摔進山壁臉上也被劃了幾道,這傷口瞧着愈合得極好,肯定也是沒有大礙的,想起一早聽來的消息,不由擠開了站在葉挽思身旁的靈珊,興奮的道:
“小姐,奴婢聽說今個兒太後回宮,皇上和太子皆會在宮門相迎,好多人都去看熱鬧了,奴婢瞧着小姐這幾日都呆在府裏,不如咱們出去看看吧,這心情好了傷口也好得快些。”
葉挽思睨了她一眼,開口道:“就你這跳脫的性子,想出去看熱鬧直說便是,用這冠冕堂皇的借口作甚。”
雲嬷嬷轉頭瞪了她一眼,不贊同的道:“小姐這傷口不能見風,若是留疤了看老爺不把你這罪魁禍首打死作數。”
靈玉暗暗翻了個白眼,原本興致高昂的心情有如洩了氣的皮球一般,幽幽的嘆了口氣,嘟囔道:“奴婢不敢。”
葉挽思好笑的看着她,對靈玉,她一向是放任處之甚至是縱然的态度,膽大心細又絕對服從她的命令,更是不會質疑她這個主子的能力,與淩霄一樣頗讓她看重,看着她那垂頭喪氣的模樣便開口道:“明月古齋也不知道修葺得如何了……”
靈玉聞言猛的點頭,不住道:“是啊,是啊,小姐咱們去看看吧。”
葉挽思輕聲一笑,在雲嬷嬷無奈的表情下,主仆三人登上了淩霄駕着的馬車去了京中最熱鬧的酒樓。
去年年末,因着多地雪災頻發,在宮中的太後主動要求要為萬民祈福,去了行宮數月如今歸來皇帝為表仁孝之心這排場自然是極大的,是以便惹來衆人争相想搶個好位置,一睹皇室威儀。
葉挽思自然不是去看明月古齋的,她吩咐淩霄在一處有浮雕記號的酒樓停下,将玉佩拿給掌櫃一看,便讓人恭恭敬敬的給請進了雅間。
靈玉環顧了這古香古色的雅間,不住的感嘆這酒樓好大的手筆,光是一個雅間便裝飾得這般典雅精致,她哪裏知道這是葉挽思名下的産業,這個雅間是特地給主家留的,只為她一人開放,不然在這全城喧嚣熱鬧的日子哪還能占這麽好的位置。
靈玉開了窗戶,這雅間視野極佳,從葉挽思坐在桌上的這個角度都能将臨街的景致收在眼中,她不過擡眼梭巡了一番,便與對街那慵慵懶懶正曬着太陽的男人視線相碰。
他興味的一勾嘴角,彈了彈身上火紅的錦袍,腳尖一點便朝着她躍過來,站在窗前的靈玉被那火紅的光影吓了一跳,連忙退後幾步,被靈珊攥住了手腕才穩住身形。
“你倒是有閑情,占着這麽好的雅間也不好好款待你的恩人,本皇子我……”東亭翎悠哉的打量了四周,華麗的黑靴一勾邊上的錦榻,斜斜一仰,舒适的嘆了一聲,取過茶盞咕嚕的喝了一大口,趣味的看着她。
葉挽思看着他,微微一笑,“那日倒是謝皇子了。”
東亭翎側躺着,修長的手在案上輕叩,一副算賬的模樣,“若我沒記錯,你可是欠了本皇子兩次,就一句多謝就想打發了本皇子?”潋滟的桃花眸睨着她,拖長的尾音隐隐帶着不滿。
葉挽思眨着眼睛,故作不知,佯裝道:“不然皇子要待如何?”
東亭翎又抿了一口茶水,語氣輕飄的道:“不如何,想來這京中是樂于看女兒算計老子的戲碼的……”
葉挽思垂眸看着人頭湧動的長街,輕身道:“哦,皇子是在威脅我?”
他戲谑的睨着她,早就對她的身世了如指掌,那日尚書府一鬧乍一看不過尋常的糾紛,仔細一想葉挽思與那人的關系他便心下了然,也就是這一點他才願意在那無聊至極的府邸等到天黑,如今見她被他所掣,倒是覺得那日的心血來潮是值得的。
“嗯……答應本皇子兩個條件,這恩情便一筆勾銷了。”東亭翎托着腮,若有所思的開口。
靈玉在一旁低着頭,絞着手中的帕子,聽着聽着眉間的褶痕逐漸疊成一座小山丘,這七皇子一看就知道不懷好意,若是自家小姐應下來,改日被他一轎子擡進了府裏可如何是好。
葉挽思挑眉,這才轉頭仔細的看着他,“皇子身份崇高,要小女子兩個要求做什麽?”
東亭翎不耐的擺着手,眯着眸子瞪向她,“本皇子又不要你做見不得人的勾當,怕什麽,看你一副遮遮掩掩的模樣本皇子才沒興趣……”他不屑的睨了一眼葉挽思臉上的面紗,嗤笑道。
葉挽思擡頭摸了摸,是為了遮住臉上的傷特地帶上的,她沉着的掃了他一眼,點點頭,“但是不能違背我的意願,皇子能答應我便沒有意見。”
東亭翎睨了她一眼,滿臉鄙夷:“放心吧,多的是對本皇子投懷送抱的女人,至于你,省省吧……”
話落卻見葉挽思重重的松了口氣,拍了拍胸口一副慶幸的模樣,東亭翎餘光瞧見這一幕,倒是有些咬牙切齒。
靈玉忍着笑,不經意看了眼,興奮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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