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姻緣紅線

柳和風聽聞此言,就地盤坐,自然而然地将雙手扒在雲一鳴盤着的膝上,掀起眼簾探究地望向他。

雲一鳴的面上一如往常那般讀不出情緒,只是他的膝蓋微不可察地輕微一抖,連同握在書籍上手指亦不易察覺地緊了一緊。

過了兩息,他方才掀起眼簾,幽深的黑眸對上柳和風的視線。

柳和風見雲一鳴并未将自己搭在他膝上的雙手拂去,心中得意,嘴角一勾,幹脆得寸進尺地又将下巴抵在手背上,放緩了語速道:

“原來,一鳴兄竟是生氣這個?我承認七年未曾登門拜謝,是我的不對。但是,若說上次相見是我不認得你,那可是冤枉我了。”

說到此處,他站起身,盤腿坐到雲一鳴身邊的矮塌上,面向他的側顏,接着道:

“七年前,初登天界,我睜開眼睛看見的第一個人便是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甚至連身上氣味都幾乎無差的姑娘,我還以為是您本尊呢,想着許是你為了下凡行事便宜才化作男身。前幾日,乍見你,又變成男身,我是喊你一鳴兄呢?還是喊你一鳴仙子?一鳴元君?本指望你自報家門,誰知你竟一聲不吭地轉身離去?”

見雲一鳴不語,柳和風繼續道:“不過,放心吧,現在我就是閉着眼睛都能認出你來。”

雲一鳴依然垂着眼簾,不置一詞。

“怎麽?不相信?別人便不提了,就說和你氣息最為接近的一諾元君吧,我還是嗅出了其中的不同。你知道是什麽嗎?” 柳和風頓了頓,俯身探頭試圖從雲一鳴的臉上看出他的反應。

只見,雲一鳴面上依然古水無波,自然亦不指望他會回答。

“這其中的不同就在于,你身上還有一種一諾元君所沒有的氣息。”說到此處,他賣個關子停下來,未語先笑了起來:“哈哈哈,這氣息便是我身上的氣息,你說是不是?” 柳和風自問自答道,說罷,用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瞅着雲一鳴。

聞言,雲一鳴與他對視片刻,而後索性閉上雙眼不再看他。

見他閉眼,柳和風掃興道:“又不理我,知道你煩我,我走便是。”說着站起身子,開門離去。

聽到關門的聲音,雲一鳴方才睜開眼松了一口氣,連同一直挺直的脊背也松了下來,視線定定地落在矮塌前的地面上。

少頃,他望向身上被貓抓的衣服,起身下榻準備換一件。誰知剛把外衣脫下,門又突然被人推開,繼而又迅速關上。

竟是那剛剛離去的柳和風去而複返。

此刻,他正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背靠在門上,撫着胸口,口中念念有詞:“怎麽還在這兒?真是陰魂不散!”

雲一鳴心道,我亦是這般想法。

柳和風說着三步并兩步跨到紙糊的雕窗前,一邊小心翼翼地将窗格推開一條縫,就着縫隙往外望去,一邊頭也不回低聲問道:“一鳴兄,我睡了多久了?宮羽元君怎麽還在這兒呢?”

良久,未等來雲一鳴的回答,柳和風方才回過頭來。

只見,雲一鳴只着中衣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目含譴責之意地望着他。

柳和風這才恍然大悟,一邊将窗門輕輕合上,一邊尬笑兩聲,旋即解釋:“哦,對不住對不住,下次我一定敲門,你繼續換吧。”說罷,移駕矮榻旁,一屁股坐了上去。而後,随手撿起榻上的書籍裝模做樣地看了起來。

數息已過,室內依然寂靜無聲,只餘窗外間或傳來一兩聲鶴鳴之聲。

柳和風不動聲色着餘光瞥向雲一鳴,只見他仍未動作,執着地望向自己。

見此,柳和風幹脆大方地回望他,一臉無奈模樣雙手一攤道:“一鳴兄,你不要這樣看着我,我能有什麽辦法?宮羽元君不走我怎麽走?我保證不看你,別磨叽,快換吧換吧。”說着,拿起那本書擋在自己臉上。

這廂雲一鳴只得拿起一件新外袍穿在身上,誰知還沒穿戴好,只見眼角閃進一抹白色衣角。

原是那柳和風驀地扔了手中書籍,蹿到他身前尺餘處,人未開口眼先笑。

雲一鳴心中滿滿防備,甚是疑惑,不由警惕道:“作甚?”

“一鳴兄,我想起來了。你胸口也有一個疤痕對吧?是什麽樣的?給我看看呗。”

“你覺得我會給你看嗎?” 雲一鳴的聲音是冷的,似是嚴冬堅冰,莫名襲來陣陣寒意。

柳和風似乎非但無感,臉上卻還漾出一抹純淨而又溫暖的笑意,竟将這滿室的寒意無端融化了去, “不過是看一眼怎麽了?扭扭捏捏的跟個姑娘家似的。” 說着的同時,那雙修長如玉的手便伸向雲一鳴領口。

雲一鳴自然不依他,于是,二人便在這寝房內打作一團。

連拆十幾招,雲一鳴心下暗驚,不過區區七年時光,柳和風的修為已大為提升。即便是自己要勝他,只怕也要在百招之外。

雲一鳴稍一走神,柳和風竟被他一掌推倒在地。

只見,他落地時,後腦門好巧不巧地撞到矮榻的床棱上,只聞他“哎呀”一聲慘叫,便倒地昏了過去。

雲一鳴心下一顫,脊背一涼,手足無措地俯身蹲下,一雙手伸了又縮,終是輕撫柳和風的肩膀道:“喂……你沒事吧?”

他心下正在焦急不安,誰知柳和風猛地将他拽到地上,又一個翻身騎到他身上,口中得意道:“我偏要看。”說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一手扯開了雲一鳴的衣領。

雲一鳴見柳和風原是裝暈,雖心中氣惱,卻又莫名松了口氣,仿佛被他纏累了,放棄了掙紮,任他騎在身上看個夠。

那猙獰的傷口一覽無餘地呈現在柳和風的眼前。

他湊近了左瞅瞅右看看,邊搖頭邊用手指來回輕撫那疤痕,憐惜道:“啧啧啧,怎麽弄成這樣?一定很疼吧?”說着還将臉湊上前,對着那疤痕輕輕地吹了口氣,仿佛這一吹便能吹去疼痛似的。

良久,雲一鳴聲音低啞道:“看夠了嗎?”

柳和風忙把他的衣領合上,站起了身,“好了好了,嘿嘿。”

這時,窗外遠遠傳來宮羽元君向一諾元君辭別的聲音。

雲一鳴緩緩坐起身,垂首垂眸,支起右腿,右臂搭在右膝上,寬大的衣袖下手指撚動。

數息後,他低低開口:“為何躲她?不喜歡姑娘嗎?”

“姑娘自然喜歡,只是跟叽叽喳喳的姑娘比起來,我更喜歡安靜點兒的。”

不知為何,柳和風說到“叽叽喳喳”這個詞時,突然想到了自己,不由心虛地看向雲一鳴。

誰知,雲一鳴幾乎同時也想到了他,不由嫌棄地看向那個毫無自知之明之人。

二人目光相交的一剎那,讀懂了彼此的眼神,柳和風大聲道:“哎,你那眼神什麽意思?我跟她不同!”

“何處不同?”雲一鳴淡聲問道。

柳和風轉了兩下眼珠,雖覺區別不大,嘴上卻只能據理力争。他抱起雙臂,挺胸擡首望遠方:“本仙君這是侃侃而談。”

“話多。”雲一鳴的聲音輕輕飄過。

柳和風驀地轉身松開手臂,“你……”伸出的食指無聲地點了幾點竟又放下,憋出一句話:“本仙君不與你計較。”

繼而,他又負手踱步,想象了一下,若夫妻二人都健談無比,過起日子來,那得多聒噪!

于是,他一邊搖頭,一邊口中連聲道:“啧啧啧,還是動靜互補一下得好。”遂又看了一眼雲一鳴道:“如此說來,還是一鳴兄這般少言寡語之人更為合适。”

聞言,雲一鳴一抹餘光瞥過去。

只聞柳和風繼續道:“不錯不錯,我覺得,一鳴兄和宮羽元君一靜一動還真合适。”

雲一鳴倏地擡眸,目光中盡是森然寒意,冷然道:“你可以走了。”

柳和風卻渾然不覺道:“哦,今日多謝一鳴兄幫我解圍,就此別過。”說罷朝雲一鳴一揖,咧一咧嘴走了出去。

出了門回頭一看,那門頭匾額上書“鳳鳴居”三個大字,柳和風心想,我道為何室內陳設如此眼熟,原來,我初登天界昏睡不醒的那幾日,竟是睡在雲一鳴的寝房?話說,他看起來挺嫌棄我的,竟會願意讓我睡他房內?!

柳和風亦不深究,搖頭一笑,随即邁着輕快的步子,踏入鳳鳴居門前缭繞的仙氣之中。霎時間,便淹沒了身影。

時光如梭、光陰似箭,一晃近兩月的時光便已匆匆溜走。

這段時日之內,宮羽元君不折不撓、隔三岔五地前來地祇神宗詢問丹藥煉制進度。

還好有江潼肯撥冗陪她,才換得柳和風的人身自由。

原本至少還需九九八十一日才能煉制完的丹藥,柳和風硬是快馬加鞭、日夜不休地趕在七七四十九日之內完成。

終于,煉制好了!

煉丹房內的柳和風仿佛又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氣!

盡管已是疲憊不堪,柳和風還是一大早便攜着數十個大大小小的青瓷瓶,趕赴明月仙門。

他甫一跨進大門,衆仙子便圍了過來,一片莺莺燕燕,一陣叽叽喳喳……

只消片刻,便把柳和風辛辛苦苦煉制了近兩月的丹藥瓜分完畢。

柳和風還貼心叮囑一衆仙子服丹所需種種注意事項,仙子們口中稱是,自是感激不已。

正當柳和風準備離去的時候,擁擠的人群之中,突然伸出一只手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小仙君,還請稍等片刻。”

柳和風定睛一望,竟是一位胡子花白、面色紅潤的老仙。

他身着以紅布包邊的白袍,花白的頭發整整齊齊地挽成一個發髻,端端正正地置于頭頂正中心,未曾見一根雜亂的荒發。

發髻上,端系着一根紅繩,紅繩垂下的兩端竟似特意比對過似的大小長短一模一樣。

一根杖身刻有松鶴延年字樣、騰龍祥雲紋案的紫檀龍頭手杖,正握在一位鶴發童顏的老仙手中。

見他正和藹地沖自己笑,柳和風笑着微微俯身、雙手抱拳問:“敢問這位老神君,有何指教?”

“小仙君,可是地祇神宗的柳和風?”老仙笑眯眯地問道。

“正是,不知神君是?”柳和風問道。

“這位是我們明月仙門的掌門柴道黃神君。”宮羽元君亦從人群中走出,停在老仙身旁,伸手攙扶着他的手臂。

柳和風拱手道:“原是明月仙門掌門神君,失敬失敬。”

“何來失敬?和風仙君遠道而來,送我仙門衆仙子這許多靈丹妙藥,比你那摳門的師尊闊氣多了。”

“掌門神君,切勿這麽說。我師尊煉制的丹藥都是天君欽定禦制品類,申領發放皆需按照天界的規矩來。而和風所煉丹藥,并非欽定品類,不過是在師尊教導的基礎上瞎琢磨的,路子野了些,實難登大雅之堂。”柳和風道。

“小仙君,太過謙虛了。聽仙子們說仙君還煉制了一種‘烏發生發丸’,不知可否贈予老仙一顆?”

“正好宗內還有一顆,明日便取來贈予掌門神君。”柳和風笑道。

“怎可勞煩小仙君來回奔波?明日讓羽兒幫我取來便是。”

柳和風笑而不語,內心裏卻叫苦不疊,盤算着明日去哪躲上一躲。

“我看仙君風姿不凡,不知仙君可有意中之人?”

聞言,柳和風念及明月仙門衆仙子的爽直潑辣,不由一陣頭皮發麻,“和風年紀尚幼,暫未想這許多。”

“十四五歲該有了吧?不小了不小了,姻緣這種事情自是越早定下越好。不如老仙送你一根紅線,你只要拴在意中人的腳踝上即可。”

說着,柴掌門便從站在一旁嬌羞不已的宮羽元君手中拿過一條紅線,左右使了一個眼色,旁邊的仙子們便一擁而上,左右架着柳和風坐在石凳上。

那位潑辣的宮砂仙子更是直接擡起他的左腳,以便掌門神君把那根紅線系在他的腳踝上。

柳和風疑惑道:“不是拴在意中人腳踝上嗎?何故拴在我自己的腳上?”

“對啊,我剛才沒說嗎?先拴自己,有了意中人再拿來拴她即可。”掌門神君糊弄道。

“呵呵,多謝神君美意。那沒什麽事,我便先回去了,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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