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同衾而眠

柳和風為了躲避宮羽元君,頭天晚上便拜托師兄,明日把那粒“烏發生發丸”轉交給宮羽元君。

他自己躲着宮羽元君,便以為別人也如他這般躲着,內心頗有些過意不去,誰知江潼竟十分幹脆地一口應承下來,令他頗感意外。

許是近兩個月來,宮羽元君給他造成的心理陰影過大。

翌日寅時初,說是半夜三更亦不為過,柳和風便溜出地祇神宗。

出了神宗大門,他腳步微一躊躇,躲哪兒好呢?這天界他打過交道的人屈指可數,看來只能麻煩雲一鳴了。拿定主意,柳和風便直奔正一神宗而去了。

來到正一神宗外,他蹑手蹑腳地翻/牆而入,又輕手輕腳地來到“鳳鳴居”門前,壓低聲音道:“一鳴兄?一鳴兄?是我,我進來了。”

這音量低到堪比用口型無聲比劃,他生怕驚醒了雲一鳴,自己下半夜住處沒着落。如此低聲招呼,不過是求得心安,我是打過招呼的,至于你是否聽到,真的不是我能控制的。

幾息間無人應答,他徑直推門而入,在如墨的黑暗中,朝那镂空雕花拔步床方向看了一眼,雖看不清楚,然而除了雲一鳴均勻的呼吸聲,并無任何其它聲音。

可見,他并未發覺不請自來的自己。柳和風疲憊的臉上現出一抹正中下懷的笑意。

柳和風三下五除二除去衣物鞋襪,輕手輕腳鑽進雲一鳴的衾被,在他身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好,很快便沉沉入睡。

少頃,聽到柳和風均勻的呼吸聲,雲一鳴睜開了眼睛,側首望向他……

天光悠轉,不覺已是辰時末。

鳳鳴居矮榻榻桌上,擺放着一個精美雅致的浮雕镂空古紋香爐。縷縷青煙自爐中袅袅升起,濃濃香韻随風飄散。

随着淡雅靜谧的香氣彌散于室內,柳和風睜開惺忪的雙眼,悠悠轉醒。

他深吸一口氣,只覺這香味自然溫順,柔和好聞,淡香韻味沁人心脾,忍不住贊嘆道:“好香啊!”

聽到動靜,坐在矮榻上已然穿戴整齊一襲白衣的雲一鳴,放下手中書卷,擡眸看向床上剛醒的柳和風,那眼眸看不出一絲情緒。

柳和風對上雲一鳴的視線,笑意盈盈:“早啊!”

雲一鳴只是淡淡說了句:“起來出去。”

柳和風下了床,撿起夜裏被自己胡亂扔在地上的外袍,一邊穿一邊道:“我為了給明月仙門煉制丹藥,七七四十九日日夜未休,真真連一個好覺都沒睡過。”說到此處,一個哈欠适時出現截斷了自己的話。

他手中穿衣動作不斷,時不時将視線投向雲一鳴,以便察言觀色。見他不語,又繼續道:

“即便如此我還是忙裏偷閑,特地為一鳴兄煉制了祛除疤痕的藥粉。”說着,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一個白瓷瓶,走到矮榻旁遞給雲一鳴。

“不需要。”雲一鳴道。

“一鳴兄,不要這麽見外,你沒聽過卻之不恭嗎?”柳和風說着堅持地将手中瓷瓶朝雲一鳴伸了一伸。

“無功不受祿。”雲一鳴薄唇微啓。

“喂,雲一鳴,你就如此讨厭我嗎?”

“你想多了。”

“那為何不要?”

“我從未想過去掉這個疤痕。”

“哦,我知道了,這疤痕對你意義非凡,舍不得去掉是吧?”柳和風收回瓷瓶,坐到榻桌另一側,手肘拄着桌面傾身向前,繼而好奇道:

“一鳴兄,說來聽聽,這是為哪家仙子擋的劍受的傷?”

雲一鳴并未理睬他。

“唉,看來我的一片真心就要付之東流了。”柳和風将白瓷瓶舉在眼前故作痛心道。

本指望雲一鳴看在自己辛苦為他送藥的份上,收留他兩天,誰知這人不識好歹,油鹽不進,不講情面。

“告辭!”柳和風說罷便轉身離去。

雲一鳴不置一詞,待他走了片刻,便加緊腳步趕往校場。

誰知即将到達神宗大門口時,便看到躲在院內影壁後探頭探腦的柳和風。雲一鳴不由自主地走到柳和風的身後,看他在做什麽。

只見,他盯着不遠處通幽竹裏的六角涼亭。

那亭中的石桌邊,正坐着宮羽和一諾兩位元君,此時的二人不知有他地正愉快地傾心暢談。

柳和風這廂正鬼鬼祟祟躲着,忽聞身後的動靜,回頭一看有人立于身後,登時吓了一跳。看到是雲一鳴松了口氣,只是,這口氣還沒松完,便聽到那廂兩位元君的談話。

宮羽元君雖面含羞澀之意,卻又急于分享,擡眸又垂眸,忸怩一扭頭道:“昨日,掌門神君将那紅線拴在他的腳踝上了。”

“那另外一根呢?”雲一諾顯然知道“他”意指何人。

宮羽元君瞪大了眼,玉手一揮,似嗔非嗔:“姐姐真壞,另一根自然在我這裏。”說罷,輕拽羅裙露出腳踝上的那根紅線。

雲一諾咯咯一笑,而後不無疑惑道:“明月仙門司人間凡人姻緣,如今他已身在天界,還有效用嗎?”

“姐姐,你可莫要小看了我明月仙門的紅線,凡是自人間飛升而來的凡人皆可。”

……

聽聞至此,柳和風一驚,“飛升的凡人”又昨日被拴了紅線的,不是自己卻是何人?堂堂仙門掌門居然如此硬拉郎配!幸虧今日聽得這內情,不然,糊裏糊塗做了人家夫君,還不知怎麽回事?

念及此,柳和風便把左腳支在腳邊的一塊石頭上,撸起褲腳指着那根紅線道:“一鳴兄,那明月掌門竟然诓我!”

說罷,低下頭便使勁地揪着那紅線,然而,揪了半天卻無絲毫反應。他又施了仙術,同樣徒勞無益。

于是,他向雲一鳴投來求助的目光,“哥哥,你修為比我高,幫幫我吧。”

雲一鳴望向那個有求于自己時便口稱哥哥的柳和風,“明月仙門天賜神權專司凡人姻緣,又是掌門神君親自系上的紅線,自然只有神君本人可以解開。”

“那我這便去找他。”柳和風說着邁出了腳。

“不必。”雲一鳴出言制止。

“為何”柳和風不解地問道。

“你是凡人嗎”雲一鳴不答反問。

“哈哈,也是!不過,還需盡快找他取下。一來,戴在身上着實累贅;二來,也別耽誤了人家仙子。”說罷,他又扭頭望了一眼兩位元君,面露思慮之色。

少頃,他宛若自言自語道:“看來,老是這麽躲着也不是個辦法,還是主動出擊吧,或許能有個不錯的結果。”

于是,他頭也不回地對雲一鳴說了句:“走了。”随即,便從影壁後走出,徑直朝二位元君走去。

有個不錯的結果?!

他欲求何結果?!

雲一鳴只來得及瞥見那一抹快速消失在影壁後的白色衣角。

“宮羽元君!”柳和風朗聲呼喚,朝她二人揮揮手,面上帶着融融笑意。

便在此時,一股晨風輕撫竹林而過,竹葉嘩嘩,吹亂了亭中人的發絲,吹迷了亭中人的雙眼。

她二人循聲望去,望向款款而來的柳和風,剎那間,仿佛他所有的動作都變得無限緩慢地進行。

只見,那調皮的風繼而又将他那白色衣角掀至空中起伏跌宕,撩起他的烏發在空中飛舞,劃過道道圓潤弧線。

待三人視線相交,柳和風璀璨一笑,熠熠生輝,一笑傾城。

宮羽元君看得驚呆,一時竟忘記移開視線稍顯失态。莫說她原本便是傾心于他,便是她身旁的雲一諾亦倒吸一口冷氣。

直到看到柳和風身後不遠處走來的雲一鳴,雲一諾方才回過神來。轉過臉看向尚在震驚之中的宮羽元君,輕咳一聲。

行至亭中,柳和風先是朝雲一諾揖了揖手,繼而重将視線投向宮羽元君:“宮羽元君,未曾想到,竟在這裏遇見了你,你說這是不是叫緣分呢?”柳和風裝作剛看到她二人,狀似開心不已道。

二位元君此時乍見柳和風,皆心生疑窦。

一來不知他怎會如此突兀地出現在這裏?

二來不知方才二人的對話,他是否聽到?

抑或是那姻緣紅線昨日拴上,今日便如此快速地起了作用?

近兩個月來,從未見過如此熱情主動的柳和風的宮羽元君,看着他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眸,一時竟紅了臉,似是連多看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了。

柳和風見她如此羞赧,心道,果然應對這種熱情主動的仙子,還是比她更潑皮大膽些好,說不定就此便将她吓退了去。

頓時,他一掃這段時間來的忍氣吞聲、東躲西藏的慫樣,頗有意氣風發之感。

只是,一時暗自得意,難免用力過猛,“想來,不過是昨日方才見過元君,可這一日卻猶如隔了三秋。不知宮羽元君可有同感?”

宮羽元君含情脈脈地看他一眼,便羞怯地垂首望地。

“宮羽元君,不知你可曾去地祇神宗取了丹藥?”柳和風又道。

“未曾。”宮羽元君低頭低聲回答。

“如此甚好,那你我二人便一同回宗取丹藥吧。”

說罷,竟伸出手來似是欲牽那宮羽元君的手腕,伸至一半,心道,過了過了,非禮勿動。念及此,便欲将手收回。

孰料,便在此時,一直旁觀的雲一鳴竟一把截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便将柳和風帶至自己身邊。

“怎麽了?”柳和風一臉茫然,心道,怎麽感覺他生氣了?又什麽男女授受不親?難道他喜歡的竟是宮羽元君?這位兄臺,我連她一根頭發都沒動,好不好?

雲一鳴并未答話,臉上閃過一抹愕然的神情。

顯然,方才他下意識的動作亦是驚到了自己,繼而只是冷臉凝視着柳和風。

便在此時,一諾元君見狀不妙,忙岔開話題道:“一鳴,你今日不去校場嗎?可曾跟祖父告假?”

雲一鳴仿佛回過了神,松開了手,“未曾,這便過去。”說罷,對着兩位元君拱拱手便轉身離去,不再多看柳和風一眼。

一諾元君看着離去的弟弟淩亂的背影,若有所思。

柳和風則莫名其妙地撓撓頭道:“什麽情況?!”

“七年未見,和風仙君還是如此風姿卓越。”一諾元君忙岔開話題,笑着對柳和風道。

柳和風一邊拱手,一邊笑意盎然道:“一諾元君,謬贊了!倒是元君你還和七年前一般光彩照人。”

一諾元君不動聲色探問道:“仙君,過譽了。仙君自七年前默默離開我正一神宗,七年來都不曾有幸相見,不知今日為何事而來?”

柳和風聞言狀似不經意地看她一眼,心道,這一諾元君與雲一鳴雖為孿生姐弟,竟不似弟弟那般直來直去。

這笑嘻嘻地說出來的一句話,竟含沙射影一番,一來說他不告而別,二來說他不曾言謝。

“一諾元君,七年未曾登門致謝,和風一直覺得過意不去,還請元君海涵。今日登門不過是……”不過是為了躲避眼前這位宮羽元君,自是不能如此說來。

只聞一諾元君笑着打斷他,意有所指道:“莫非仙君是來尋某位元君的?”

柳和風心道,又一個急着亂點鴛鴦譜的,笑着不置可否。

宮羽元君倒是複又紅了臉。

柳和風對宮羽元君詢問道:“宮羽元君,與我一同回地祇神宗取丹藥可好?”

宮羽元君羞赧點頭。

柳和風拱手道:“一諾元君,我和宮羽元君這便回宗了,改日再來拜訪。告辭!”

宮羽元君道:“一諾姐姐,我先走了,改日再來尋你。”

“好的,兩位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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