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隔天,溫虞先醒過來,李謹然因發着燒,睡得很沉。
溫虞只得起床準備好早飯,等到七點的時候,又去看了看他。
他不過三十五歲的年紀,就早早有了幾根白發。溫虞恍然記得大半年前初見他的時候,還是英姿飒飒的青年才俊,為何不到一年的時間染上白鬓。
這其中的原因,她占了大部分,她自己也知道。
想到這裏,她就覺得心裏添堵,摸着男人的臉龐,她輕輕在臉頰額角處留下了吻,悄然離開。
溫虞給葉瑧打了電話,說要晚點回公司。
葉瑧問:“你大清早要去做什麽?”
溫虞想了想說:“有些事想通了,去做個了斷。”
葉瑧猜到她的意思,笑道:“這就對了,女人的事業再好,也不如有個真心愛你的男人。”
說完便挂斷,溫虞先去律師事務所走了一趟,辦了幾項繁雜的業務,一轉眼已經到了中午,她再去醫院的路上,給李謹然打過電話,但是那邊沒人接,她想,這人果然太逞強了,身體還沒好就要出院,昨天我們又做的太過……
她嘆了氣,便沒再給他電話,去了醫院拿前些日子體檢後的診斷書。
主治醫生看她的臉色不太好。
溫虞心裏一咯噔。
醫生指着CT片說:“要動兩個手術,一個是脊椎瘤,一個是你的胃。”
溫虞看不清這些黑白照片,只能瞧見胃的情況不太好。
醫生問道:“覺不覺得脊椎痛?”
溫虞搖頭:“暫時沒覺得,有時候會有一點,我以為是累了的緣故。”
他道:“那是偶爾發現的,現在還不到那地步。”再換了胃鏡片,問道:“倒是這個問題有點嚴重,為什麽不早點治?況且你以前已經開過一次刀。”
溫虞只得承認,牢獄裏太混亂,她吞食過酸性物品,幸好不是強酸,救治也及時。
“那現在,我情況怎麽樣。”
醫生瞥她:“你自己的情況,你自己應該最了解。”
溫虞低了頭,不做聲,她确實有時候胃痛得徹夜難眠。
她問:“我再做手術的風險是多少。”
醫生道:“這是慢性病,需要的時間很長,不是說手術成功就确保你沒事,有些人在術後一年熬不住還是走了。”
溫虞沒了聲音,腦中一片亂麻。
她昨天甚至還想和他結婚,可她自己都是不完整的,也無法保證能不能平安活下去……
醫生囑咐了幾句,讓她通知家人做好準備,但溫家如今基本都散了,她只得渾渾噩噩先應下來,再另作打算。
溫虞拿着資料,去車庫裏取車。
她還在想怎麽跟李謹然說這件事,剛打開的車門的時候,卻聽見身後有人喊她的名字。
溫虞這廂預備轉過頭去瞧,剛側了身就恍惚看見一個人影在身後,她還沒喊出聲,那人猛地就壓上來,溫虞感到左腹一疼,頓時呼吸困難。
那人的臉她還沒瞧清楚,他已經收了刀疾步逃離。
溫虞捂着左腹,急汗如雨下,勉強進了車,想叫救護車卻又停住。
體內有一種溫度慢慢地被抽離,就像人的靈魂被抽離肉體一樣,據說,這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自己最放不下的。
溫虞覺得這話一半一半吧,這會兒她想到的人可多,溫父溫母,親生父親,見過一面的親弟弟,還有溫婉,溫家的老老少少,想來想去,就是想不到那個人。
他究竟長什麽樣,她忽然就這麽忘了,明明早晨還見過。
可見,有些人明明在咫尺,卻覺得在天涯。
眼睛裏漸漸有了水,溫虞伸手去抹,卻看見一片血紅的世界。
她忽然覺得很對不起李謹然。
如果時間可以倒轉,回到她十九的那年,她絕對不要遇到何新禹。
如果還是遇上了他,她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喜歡他,因為後面有更好的一個人值得她喜歡。
如果還是不行,再不濟,也要給後面的一個人機會,不要把自己毫無保留地留給一個不愛你的男人。
何新禹他從來就不愛你,從來就只是利用你。
但是那個人不一樣,他霸道是因為想你呆在他身邊。
他喋喋不休地唠叨,是因為他在乎你。
他一次又一次地願意被你騙,是因為他愛你,願意包容你。
誰才是最喜歡你的呀,小傻瓜。
溫虞後悔,她這輩子把最好的年華和健康都給了一個不愛自己的人,給了李謹然的,卻只有一個不健康,和滿腹仇恨的自己。
她不自覺地開始抽涕,偏巧手機這會兒響了。
她使勁看了看來電,接起來道:“孫韬?”
孫韬那邊翻着東西,語氣輕松:“恭喜,何新禹死罪難逃了。李彥那邊也有了消息,很快就能捉回來。”
溫虞熬着左腹的疼痛,抿嘴嗯了聲。
孫韬說:“不過,要謝謝你。”
“怎麽說?”
“是你提供給我這些,我才能坐到今天的位置。”
如今,孫韬已經是恒旸市的副警司,權利之大。
溫虞勉強笑了笑,想這不過是他自己的功勞,但猶豫片刻,又說:“你要感謝我的話,幫我做一件事。”
孫韬笑道:“不殺人不放火,其他事都行。”
李謹然起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他的燒還沒退到37,所以有點頭疼,起床的時候迷迷糊糊。
身邊一個人沒有,枕頭好像是新的,沒有溫度,也沒凹陷下去,就像沒有人睡過一樣。
昨夜,仿佛是他的一個夢。
李謹然真懷疑自己昨晚是不是見到溫虞,是不是和她在一塊兒,他看了看手機,卻沒有翻到昨晚有和她的電話記錄。
一時間,他覺得自己是瘋了。因昨晚她分明打過電話,如果這會兒沒記錄,那麽就是他做了一夜春夢。
因為發燒的關系,所以他會覺得全身的骨頭都在疼,沒辦法從這裏頭發現點線索。
可是,他翻了翻床鋪,白色的羽絨被都像新的一樣,什麽都沒有留下。
溫虞,溫虞,原來這是我做得一個夢,只是在夢裏夢到你回到我身邊了?
李謹然在原地怔忪良久,之後,把自己埋在被褥裏與世隔絕。
從心裏刺痛到眼睛裏,即便是男人,也有忍不住要脆弱的時候。
脆弱過後,他又是一個要支起公司半邊天的男人。
幾近傍晚,還沒到下班的點兒。
李謹然磨蹭着來公司做個視察,預備坐一會兒就走。
但一進公司就發現有些不對勁。
老副笑着過來說:“頭兒,恭喜你升職了。”
李謹然瞧他一眼,不理解。
老副說:“孫警官在辦公室等着,您去看一看就曉得。”
李謹然狐疑,卻還是進了門,看見樣貌和孫老板頗像的人正在擺弄他桌前的照片。
這張照片是那次地産投标會議時候拍的,那記者對溫虞有好感,她的張數很多,拍到他在內的只有這一張。
那會兒,他高價買了下來,并警告那記者不要動歪腦筋,而且沒有告訴溫虞,所以她并不知道這張照片。
因為,照片裏面,她殷殷切切地演講,神情認真,他也仔仔細細地聽着,但是神情,百般寵溺,溫柔不似他自己。
當初他看了,不禁自己吓一跳,不得其解,又怎麽會讓她知道。
李謹然上前拍掉那男人的手:“別随便亂動。”
男人驚了片刻,鎮定下來,微笑着伸手:“我是孫韬,恒旸這裏的副警司。”
李謹然點點頭,不想去握,只坐入轉椅。
孫韬不介意,繼續道:“李總,我是帶律師來宣布幾件事的。”
李謹然這才看見孫韬後邊還跟着個人,衣冠楚楚,手裏拎着提包。
他取出文件,聲音擲地有聲,無一絲差錯:“甲方,溫虞小姐于今早八點整簽下此份股份轉讓書于乙方,李謹然先生,将甲方溫虞小姐屬名下的所有百分之十一點六的股份全部拖我方律師行轉交,并将甲方溫虞小姐名下所有房産以及公司法人職務無條件轉予乙方李謹然先生。甲方,溫虞小姐已蓋名。乙方,李謹然先生,請您簽字。”
李謹然仔仔細細又讀了一篇文件中英文兩套,再看了看署名。
溫虞的印章和簽名都在,涓涓細流的字體,是她親自簽的。
李謹然忽然覺得腦殼兒裏一陣陣雷霆萬擊,雪落霜打。
孫韬在一邊隐忍不發,臉上依舊笑:“現在應該喊您李董,請快些簽字。”
李謹然卻抛開手裏的紙張,一把揪住他的衣服:“她人在哪兒?”
孫韬道:“我不知道。”
李謹然笑:“你說,你要什麽?錢?權利地位,還是名譽職稱?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幫你。”
孫韬搖頭:“我不需要這些,還是請你簽字,李董。”
李謹然眼睛發了紅,薄唇很白。
孫韬看他這樣,忍不住道:“她這麽做,無非想跟你斬斷一切聯系,她寧可什麽都不要。”
李謹然松手,拿起那張照片出去,孫韬立即阻止,吼道:“一個人要是想躲你,無所不用其極,你找不到她的。”
“我可以靠身份證追查。”
“要是她改名換姓呢?”
“怎麽可能在這麽短時間內……”
孫韬看着他,李謹然一下子明白過來。
也許連溫虞這名字,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他終于想通,整個人怔住。
孫韬拍了拍他肩膀,把文件拿起來道:“把文件簽了,下邊還有那麽多人要靠着你吃飯呢。別因為一個女人,毀了自己的前途。”
也是,女人多得是,溫虞不也是一個女人麽,一個女人罷了。
李謹然收了心回來,簽名蓋章,換了董事的辦公室,站在更大的落地窗看外邊更寬野的景致,心想,這世上沒了她,我難道得去死麽,還是得一樣活下去。
可,我從一個人回歸到一個人,沒有錯,誰沒有經歷過。
只是,路上遇到了一道風景,像刺青一樣刻在心裏,這印跡消除不了,只會随着時間的遷移,越來越深刻。
作者有話要說:之後是結局和番外,那個拿刀刺溫虞的人,是何新禹找人幹的,當然後來是孫韬過去救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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