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人皮燈籠

要麽說,噬魂蓮乃是集天地間所有陰煞之氣于一體之物呢。

在其被釋放出來,尚且還含苞待放之際,中堂上方挂着的那幅《洛神圖》便瞬間起了反應。

極淨與極邪的兩股力量相互碰撞對沖,堂外的春海棠被風抖落,花瓣卷入空中。

“江藐!”游季突然驚呼了聲。

随着他的聲音,只見原先畫上的洛神竟飛出了畫卷,在空中舞着,宛若敦煌壁畫上那些美麗神聖的飛天。

洛神一揮飄帶,從袖口間抖落出了一柄萬花劍,朝着栖遲釋放出的噬魂蓮飛了過去。

栖遲眼底一紅,勾唇笑了下,自噬魂蓮中瞬間便卷起了一道赤色暴風,将洛神困在其中。

紅白兩色僵持了幾個回合,終是洛神漸漸落了下風。就在栖遲将要驅使着噬魂蓮将洛神吞噬之時,江藐一個縱身閃到了栖遲面前,一把揪着他的領子就吻了上去。

“?!!!”

一旁的游季猝不及防地目睹了這一幕,直接給吓傻了。

“吞下去……”江藐離開栖遲的嘴唇,低聲說了句。可對方壓根沒打算給他說話的機會,便再次吻了上去,伸出一只手繞到江藐身後,摁住了他的後腦勺。

感受着對方的動作從強勢兇猛逐漸變得溫柔輾轉,江藐便心知這貨八成已經恢複了。

他抵着栖遲的心口向前一頂,與其拉開了些距離,微喘道:“裝吧你就。”

栖遲漆黑的瞳孔裏流露過一絲窘迫,像是小心思讓人看穿了般将目光移向別處。而此時的江藐無暇顧及這些,他擡頭看向上空,只見方才洛神所在的位置逐漸形成了一個白色的巨大漩渦。

“畫的入口開了。”栖遲看着漩渦沉聲道,“聽我口令,三個數後一起朝漩渦的中心點沖。”

江藐和游季迅速點了下頭。

“三、二、一……走!”

跟着栖遲的一聲令下,三人動作一致地朝着漩渦中心沖了過去。眼前白色的強光剎那間便吞沒掉了所有事物,一股強大的吸引力直拉着三人的身體拼命向下墜落。

恍惚間,江藐俯瞰到原先的隋鎮都在逐漸淪為線條,原本立體的唐家祖宅也變得扁平化,一切都成為了國畫裏的白描。

刺眼的白光漸漸暗淡消散,當他們的腳再次觸及到地面時,最先聽見的是一陣喧天的鑼鼓聲——

“洛城秀才劉仲堪,寒窗苦讀數十年,一朝黃粱旖旎夢,從此不願見青天……”

“這是……”江藐看着眼前熱鬧非凡的景象,皺眉道,“幻境麽?”

“是也不是。”栖遲說,“準确來講,這是畫中的世界,是以那幅美人圖為媒介所形成的另一空間,而非一般的虛幻之像。”

說着,栖遲的目光再度調向了唐家祖宅外搭建的戲臺上。順着他的視線,只見臺上的戲子穿戴着類似皮影人似的扮相,正在咿咿呀呀地演着、唱着。

而臺下此時聚滿了賓客,男女老少的臉上都洋溢着興高采烈的笑容,整齊劃一,連咧嘴的弧度都差不多。

其實仔細一看還挺魔性的。

“哎呀郭兄,許久未見,近日可好啊?”

“哈哈哈,有勞王兄惦念,一切安好。”

“郭兄今日也是來為唐老爺祝壽的麽?”

“正是正是,不如我們就一起進去吧,有些生意上的事我恰巧正想與王兄你好好聊聊。”

“甚好,請!”

“請!”

看着兩個分別戴着禮帽穿西裝的男士相互寒暄,江藐算是徹底發現哪兒不對勁了。

這根本就不是他們之前所處的那個時代,而是……民國?!

“這算什麽?書穿?畫穿?”游季眼看着幾個穿民國學生服的女孩子從他面前經過,吞了口唾沫感慨道,“媽的,這下老子總算是蹭上點兒熱元素了!”

“大哥,你可真會抓重點。”江藐扯了下嘴角,看向戲臺問栖遲,“那就是濁箓戲吧?”

“應該是。”栖遲點頭道,“我剛大概聽了兩句,像是改編自《聊齋志異》裏一個叫《甄後》的故事。”

江藐:“講講?”

“洛陽有個窮秀才叫劉仲堪,有一天他突然聞到一股香氣,随之便入了夢。在夢中,他遇到了一位絕色美人,兩人相談甚歡,輾轉旖旎了整個晚上。事後,美人告訴劉仲堪她其實就是甄後,而劉仲堪則是劉祯的轉世。當年劉桢因甄妃被曹操免官,甄妃對此一直深感愧疚,這才下凡來在夢中與他相會。此後,劉仲堪的文采變得格外出衆,可卻為了能再與甄妃相見,只願長眠不複醒,為此日益消瘦、郁郁寡歡……而關于這甄妃,從古至今就流傳着一種說法。”

江藐揚眉,示意栖遲說下去。

栖遲:“甄妃,就是洛神。”

“呵,要說這唐老爺對洛神的執念還真挺深吶。”江藐搖頭笑道,“我剛好像聽那兩人說,唐老爺今天過生?看來咱們來得正是時候,也一并進去給他老人家祝個壽吧。”

江藐說完,轉身就要往唐宅走,被栖遲叫住。

“怎麽的?”江藐問。

“入鄉随俗,恐怕我們得先換身行頭才行。”

随着栖遲的話,江藐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穿着。好嘛,牛仔外套牛仔褲,膝蓋上還有兩個挂毛邊兒的洞。怪不得剛才總有人偷偷瞄他呢。

江藐:“你說的對,那先去買套衣服換上吧。”

頓了頓,他有些哭笑不得地對栖遲道:“小花哥,你身上帶錢,啊不對,帶銀票了麽?”

“怎麽可能會有。”栖遲笑了下道,“走吧,去街上找個典當行。”

……

最終,栖遲毫不猶豫地将他手上的那枚腕表抵到了典當行裏,成功在畫中的世界繼續當他的有錢人。

他坐在高檔西裝店,天鵝絨鋪着的真皮沙發上,喝着咖啡等待着江藐從試衣間裏出來。

“我幾乎就沒穿過西裝,上次好像還是地府年會的時候……”江藐邊低頭系扣子,邊兀自嘟囔着,而後擡眼對栖遲笑問了句,“看着奇怪麽?”

栖遲看向江藐的瞬間就微微怔住了。

只見對方身着一套灰色西裝,一改往日頹喪的氣質,顯得貴氣逼人。江藐的身材本就不錯,平日裏因為貪圖舒服,總愛穿些寬松的休閑衣,而今着了這修身的西服,顯得身型比平日裏更加挺拔高挑。

“不奇怪。”栖遲的嗓音此刻顯得有些低啞,沉沉地又補了句,“好看。”

江藐問店員要了根皮筋兒,将後面有些長了的頭發紮成揪,又将額前的碎發撸了上去,露出了那雙總是半睜着的彎彎的眼睛。對着鏡子照了照道:“這樣是不是顯得精神點兒了?”

“喲,挺人模狗樣兒的嘛。”一旁的游季也換好了衣服,看着江藐調侃道,“還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

“彼此彼此。”江藐見游季一身月白色長袍,襯得他本就白淨斯文的臉更加的儒雅俊秀,不禁感慨道,“你要是個啞巴該多好,沒準更招人待見。”

“媽的,滾滾滾!”游季一說話就又現了原形。

栖遲站起身,展平了西褲上的褶皺,緩聲道:“咱們走吧。”

三人穿戴齊整地離開了服裝店,再次朝着唐家老宅走了過去……

……

此時正值午間飯點兒,守在唐家大宅外的管家突然見到三個一看就穿着不俗的人登門,趕忙就很有眼力架兒地迎了上去。

“請問,三位老板是……”管家客氣地問。

栖遲淡淡一笑:“我們是京城藥局的,想來跟唐老爺談樁生意。恰逢今天是他生日,這些是見面禮。”

說着,栖遲便将提前準備好的禮物遞給了管家。

管家接過禮物在手上大致一拎,便知曉這禮絕對不薄,趕忙加倍熱情道:“哦喲,原來是從京城來的貴客啊!三位老板快快有請——”

三人跟随着管家進入唐宅,被引入到了席間。江藐大致掃了眼這些到場的賓客,從着裝與所談內容上便可發現,多是非富即貴。

坐在主位上的一個滿面紅光的男人此時端着酒杯站起身來,對着到場賓客朗聲笑道:“承蒙諸位給唐某面子,唐某今日甚是喜悅!來來,我們再喝一杯!”

賓客聞言紛紛也舉起酒杯,沖主位上的人敬了下。

游季湊到江藐耳邊低聲道:“那就是唐德庸吧?”

“應該是了。”江藐點頭道。

這場酒席一直吃到了太陽快落山,期間憑借着江藐胡說八道的天賦,三人愣是沒露出半分馬腳,甚至還有不少人主動上前巴結着要同他們做生意。

期間有一插曲成功引起了江藐的注意。有下人端了些吃食專門呈到唐德庸面前,唐德庸看了眼也不吃,只是将其中幾道菜端了出來,餘下的便又讓下人給端走了。

那些飯菜是要給誰的?……江藐眯了下眼,暗自思索。

傍晚時分,酒席開始散了。與此同時,天邊忽而響起幾聲悶雷,像是暴雨欲來。

壽宴到場的多是本地人,只有江藐他們三個是從“京城來的”,看着豆大的雨點從幾滴轉眼就變成瓢潑。江藐心說,好雨啊好雨,恰巧就給了他們留在此處不走的機會!

可他表面上仍做出了一副懊惱的樣子。

“這雨怕是今夜也停不了……”

一個渾厚的聲音從江藐身後傳來,他應聲回頭,就看到了喝的滿面紅光的唐德庸。

他笑眯眯道:“我聽管家說,三位都是從京城來的。唐某今日事多,一直還未與各位正式打招呼,還望不要怪罪呀。”

“唐老爺說笑了。”江藐也彎起眼,回了個笑臉。

“不如今日就在寒舍住下,咱們也可好好談談各位口中的生意。”唐德庸說完,直接招手喚來了管家,“去把客房收拾出來,萬萬不可怠慢了這三位老板。”

“是,老爺。”管家畢恭畢敬地颔首道。

等安排完這一切後,唐德庸再次回頭看向江藐三人,面露難色道:“還有一事需得與諸位提前說明一下。近日我家不知為何突然跳進來了好些只貓,兇得很,先前就有幾個下人被抓傷了。那些貓只在夜裏出來,所以各位晚上要是聽到有什麽聲音,還是不要出來的好……”

江藐點點頭:“行,我們知道了。”

那之後,三人又與唐德庸一起喝了會兒茶,聊了聊那樁“薛定谔的生意”,便各自回房了。

屋外的雨仍在下,絲毫不見有減緩的趨勢。游季點燃一支蠟燭,坐在桌前借着燭光擦拭着随身攜帶的槍。那槍的柄上被人拴上了一條紅繩,上面還有個小小的銅鈴铛。

随着游季的動作,鈴铛發出了細微清脆的響聲。

游季的神情顯得有些彷徨,低聲喊了句:“阿皎。”

紅繩是阿皎親自給他系上的,雖然是鬼市買來的地攤貨,可游季卻真心寶貝着這東西。

此時,燭影突然間晃動了下。

游季的目光瞬時一凜,低聲喝了句:“誰!”

只聽一聲微弱的響動,一襲紅衣瞬間從屋外閃了過去。

游季的呼吸猝促然一頓,驚訝道:“阿皎?!”

……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有引用《聊齋志異》裏關于“甄後”的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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