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黑湯

? 景頗十六年七月十五,大耀祭天儀式後三天。質子墜崖身亡的消息傳到了畢國。大皇子和二皇子先後殒命,畢老國主承受不住這樣大的打擊,一口氣上不來,崩了。

夏風輕撫,楊盟主在湖心亭裏坐了,手中閑适的品着醇香金黃的酒液,一身懶骨歪在涼亭塌靠上,對着下首人咯咯笑道:“這什麽亂七八糟的故事,得虧我侄兒想的出來。無端端被編排了個便宜爹,若是讓經天知道了,指不定鬧到什麽地步。”

赤珠淡淡的捋了把手中绫紗,插話問道:“主上,要奴家去探探底嗎?”

楊盟主把手中琉璃盞放下,一只手撐着頭,收拾了一下亂七八糟的下擺,說道:“探什麽?人都死了,再探也是一具官樽,白事有甚熱鬧可瞧?”

蘇占在下首跪了這許久,終于憋不住怒道:“盟主閣下!世子死不見屍,難道不該派人去查探一番?”

楊盟主聞言咯咯笑個不停,一縷墨發擋了下颚,襯的肌骨霄白,唇色豔紅。他懶懶的躺了下來,道:“才三天就透了消息,你當人人都像你這麽傻呢?耀皇帝這樣稀罕趙诩,死了當然得向畢讨債,此番卻是直接透了死訊毫無動作,難道不是欲蓋彌彰?”

赤珠機敏,訝道:“莫不是人……已經找到了?”

楊盟主懶回,揮揮手示意衆人退出去。

水波涼亭裏再無旁人。

楊盟主睡的安穩,嘴卻沒閑着,對着空氣說道:“皇叔忒狠心腸,布個小丫頭就想将功贖罪了麽?人可差一點小命不保。”

想了想,轉身躺舒服了,又自言自語道:“我就說呢,讓散鬼去崖壁種樹,你這心思存的也是深不見底。若是事不湊巧呢?若是那勞什子王爺一劍刺下去,豈不叫人笑話大了?”

空氣中忽然冒出一個男聲:“若是叫你在窟裏殺了,豈不一了百了?”

楊盟主聞言,卻連眼睛也不睜,嘴角微翹,接茬道:“擠兌誰呢?五十步笑百步。”

再默然片刻,楊盟主問道:“做什麽來了?不回宮裏頭搶王位去?”

“我不能來麽?”

“愛來不來,”楊盟主扭了扭姿勢,睜開了眼睛,目光灑向涼亭的天花板,喃喃道:“等你做了國主,這地方就來不了了罷?”

“舍不得我?”

這一句後是漫長的沉默。趙淮坐在涼亭頂上,手擱着膝蓋,嘴裏叼了支稭稈。亭子裏的人不說話,他也就陪坐着,一言不發。

楊盟主心裏很清楚,榆木都能守得開花,何況是個人呢?可偏偏他遇上趙淮這個混不吝,情愛之事可以散漫成夜空裏的星子,東一顆西一顆。白寨的女主人已經死了那麽那麽久,依舊是趙淮心口無可磨滅的朱砂痣。

所以楊盟主也不妄自菲薄,詩有雲“便勝卻人間無數”,這一句裏七個字,他也就值後四個字罷了。

最後相忘于江湖也好,總好過整日裏患得患失像個棄婦。此間事了,紅塵多少旖旎景色都待他一一看過,只不過,會有些寂寞罷了。

亭子頂上傳來了“悉悉索索”聲,楊盟主小憩未深,警覺道:“要走了嗎?”

“嗯。”

再灑脫不羁,離別之際,終究還是放不下。一心只想着最後一面總是要見的,急急忙忙的坐起身來。

卻是趙淮先一步飛下涼亭頂,笑着促狹道:“做什麽這樣急,總得用了晚膳再走。”

楊盟主僵立一瞬,頓時面紅耳赤,張口結舌。

常年伶牙俐齒的簋盟主,竟也有吃癟之時。

滙章縣峽谷內,皇叔命散鬼在崖壁上種的那些個樹,粗制濫造,成活率極低。它們橫立在崖壁上最大的用途,便是叫趙诩東一下西一下的磕,十幾棵樹磕下來,倒真有那麽一棵勾住了腰側的香囊,緩去了大部分下墜的勢頭。

饒是如此,待墜入崖底之時,依舊使人受盡斷足折臂之痛。

趙诩自忖這痛不欲生的體驗,真真是不如一死來得痛快,昏昏然幾番咒罵,卻是那冤家又一次将人抱了起來。

有槐香囊為引,百來個黑衣羅剎地毯式的搜,效率自然是沒的說,天還未亮,人已經惶急送返京師醫治,行動不可謂不迅速。

耀京師。輝山黑白湯。

蟬鳴不歇,驕陽似火,大理石地板被豔陽灼燒後,燙似赤鐵。灑掃太監打了沁涼的井水,每過一個時辰澆一遍地板,以此降低地表溫度。每每涼水觸及石面,皆有“呲呲”之聲。怕是在其上打個蛋,片刻就能熟了罷。

從這處石板地往內行去,楊柳垂陰水杉蓋覆,裏頭更是別有洞天。

樹木森森之下掩藏了一個矮閣,閣內大廳四面有門,門洞皆是大開,穿堂涼風輕撫,端的是夏日避暑好地方。

嘯叫的蟬已被太監捉完了,四周極為僻靜。內中宮女只着足衣不踩屐履,在廊檐走動穿梭,竟是來去無聲,竊竊交談也被刻意的壓低聲音。一整個矮閣回廊,極為寧靜安詳。

廳內,兩個女子跪坐在蒲草團子上,綢紗衣一淺紅一淡紫,衣着之考究,可見并非尋常宮女。兩人正在細致擦拭着什麽,動作謹慎而熟練。先從水中取出細物,擦拭後,刺入一旁的氈布之上。如此往複,枯燥卻耐心。

再瞧那氈布上,已細細密密排列了許多的銀針。這些銀針卻和尋常的銀針不同,大小長短參差不齊,針身雖細,卻還镌刻了細密繁複的花紋。想是在陽光之下,必然熠熠生輝。

不一會兒,一盆銀針洗淨,淺紅衣女子先停了手,壓低聲音問道:“慧姐姐,今日還施針嗎?”

淡紫衣未答,把最後一支銀針插上氈布,再将氈布細致的卷了,才道:“不了,三日施一遍就好。”

“那,公子今日晚間得入湯,我……”

“男女授受不親,小丫頭還想随公子進湯不成?”淡紫衣笑道。

“可黑湯這樣剛猛,公子能受得住嗎?”

“受不住也得受,不是準備了人看着麽?”淡紫衣将氈布卷放入藥箱,接着道:“你若不放心,倒是可以在外頭守着,不過那過程可能……”

“可能什麽?”

“分筋錯骨之痛,非常人能受得住,何況公子這般傷勢。”

兩個姑娘一道沉默下來,不一會兒,淡紫衣牽強的笑道:“公子大難不死,這點子痛大抵也能熬過來,放心罷。”

“慧姐姐,”淺紅衣欲言又止的問道:“若是……一旦公子受不住,會怎麽樣?”

淡紫衣的小慧答道:“黑白湯是相對的,黑湯錯筋骨,白湯解意瘴。兩廂互補兩廂克制,白湯過損則傷,黑湯過損則癡。”

“黑湯過損則癡……”淺紅衣愈加不安,“擔憂”二字已然爬上了眉頭。

小慧笑道:“別擔心了,我還未見過泡黑湯泡傻的先例呢。”

小田極為好哄,片刻便開了顏。

小慧卻是依舊心下忐忑,還未見過泡黑湯泡傻的先例,是因為黑湯畢竟世間罕有……

趙诩就暫居在矮閣後的小院子裏,時而昏沉時而清醒,大多時候沉默着。對所有人避而不見,若是華伏熨,更是只當空氣。

整日裏纏綿病榻,生活乏善可陳,連個簋盟消息也懶得看,幾乎有些消極棄世。這幾日疼痛如跗骨之蛆,換了誰也開懷不得,今日還得進勞什子黑湯,不更是自讨苦吃?

小院子內一側是個露天的玉質溫湯池,不大,丈許的寬度,卻有一人深,玉質溫潤兼刻有八仙過海,除了好看,還能防滑。入夜,下人引了黑湯到這玉池裏,潺潺水流不盡,片刻注滿了一整個玉池。

趙诩依舊在榻上困倦,左肩右腿一陣疼似一陣,已多日了,這叫人如何睡的好?

“公子,我扶您入湯。”小太監推了木輪椅,唯唯諾諾的在榻邊相請。

畢二皇子對外已經死了,所以下人的稱呼均是“公子”而非“世子”。

“不去!”

“這……”小太監滴溜溜轉了眼珠子,陪笑道:“這湯溫正好,公子趕緊的罷。”

“出去!”

小太監臉色變白,但依舊不氣餒的站在邊上,道:“公子且安心,小慧姑娘就在院子外頭守着,奴才和小順子就候在您邊上,定不會有什麽差池。”

“我說出去!”

暴怒令小太監有些不爽,趙诩不是世子了,沒有品階,一個太監的官也足以壓制于他,因而小太監反而換了副嘴臉,不軟不硬的道:“公子,您還是坐過來罷,別耽誤了時辰。”

“出去。”這次說這話的不是趙诩,華伏熨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臉色不善。

小太監見了尊大佛,不敢造次,躬身退出去,還未走到門口,賢王殿下道:“為下不敬,去內務府領二十板子!”

小太監背影一僵,片刻才凄凄慘慘的道:“喳。”

趙诩一如之前許多次一般,閉目假寐,視他如無物。

這次華伏熨也不跟人說話了,直接伸手去攬人。

一大片陰影欺身而來,趙诩警覺道:“做什麽!”

“別動,扭到傷處疼的是你自己!”

全身上下只有右手是好的,那就只用右手去掐去打,華伏熨生生忍了這爪子放肆,兩人一道裹衣踏入黑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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