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夜晚的時候,宋憫歡回去了将軍府,留莊離在孟齊那裏,他們三個人分頭打探消息。
至于印淨那邊,他們在沒有查清楚魏璟之身上謎團之前,打算先不幹涉印淨和魏璟之。
再者,如今印淨執念已生,他們需要為印淨消執念,說不定最後他們反倒要去幫印淨。
回到了将軍府侍衛院子裏,宋憫歡被詢問了一番,他随意找了個理由。第二日是他輪值,他前一天夜裏便睡的早了些。
豎日一早,他天不亮便換上了侍衛服,和幾名士兵一起,跟守在院外的侍衛換崗。他們守着的是魏璟之的書房。
天還沒亮,宋憫歡過去的時候發現魏璟之已經起了。
魏璟之在院子裏練槍法,紅纓槍威凜銳利,撕裂空氣寒光逼人,槍刃所指的方向,帶着濃重的殺意。
侍衛沉默的換崗,他們筆直的在殿外站着,眼神目視前方,持刀巋然不動。
宋憫歡在心裏默默算了下時辰,魏璟之寅時便起來了,不知是一夜沒睡,還是習慣了早起。
魏璟之在院子裏練了大半個時辰的槍法,然後便進了書房,期間沒有出來過,約莫一個時辰之後,有侍女送了膳食過去。
侍女送膳食進去沒多久,殿裏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緊接着傳來悶響聲,她匆匆地又出來了,面上一臉緊張。
“來人。”殿外傳來了魏璟之的聲音。
魏璟之進書房的時候屏退了一衆小厮和侍女,如今他們守在殿外的侍衛離得最近,自然是要他們侍衛過去。
跟宋憫歡一塊來的侍衛給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他在原地站着。
宋憫歡假裝沒有看見,他動作快一步,轉身推開了正殿的門。
方進去,便感覺到了陰冷的氣息,殿裏是暗色的地板,不知道用什麽鋪的。周圍光線很暗,簾布也是深色的,厚重的有些壓抑。
地上是一片混合着水漬的瓷片,青花茶碗碎的四分五裂。
“見過将軍。”
宋憫歡跪在地上行了一禮,他單膝跪着,一邊收拾殘片,期間偷偷看了魏璟之一眼。魏璟之眼眸阖着,臉上依舊慘白,眉宇之間籠罩着一層陰沉。
殘片收拾完了去磨墨,魏璟之睜開了眼,目光落在案幾上的書卷上,垂着眼眸輕聲道:“時年土木之變,摐王改元景泰,奸閹之臣全家抄沒,馬相公因此交逢好運,正應妙語先生推算之語。所謂‘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你如何看?”
這殿裏只有他們兩人,宋憫歡磨墨的動作微微一頓,他雖然不知道前面幾句的典故,但是後面的那一句“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他卻是能聽懂的。
宋憫歡回答的中規中矩:“屬下不知何為命,屬下只知‘用舍由時,行藏在我’。屬下少時覺得蚍蜉撼樹自不量力,如今卻覺得,蚍蜉撼樹可貴之地并非在于能否撼動大樹,而是在于敢于一‘撼’的勇氣。”
如果每個人的命運都是寫好的,有些人生來舛瞬,結局是不得好死,那麽他們便要聽命信命什麽都不做等死嗎?
有些人天生富貴骨,命格顯貴,他們便一輩子不用努力争取,安心等着富貴水到渠成的送到面前嗎?
從來沒有所謂的宿命,事在人為,每個人的未來擁有千萬種可能,絕非命格可輕易算盡。
沈映雪在一旁聽着,不禁覺得有趣,他這大徒弟外表柔弱溫和,內裏反倒是有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只是太過于巧合了些,宋憫歡的命格也是象顯多舛,日後恐怕逃過死劫,接下來的路也會走的艱難。
他如今有些好奇,不知他這徒弟在經歷腥風血雨的波折之後,還能否像如今這般堅忍不服輸。
魏璟之聽了并沒有什麽反應,那一雙深沉的眼裏透不進光,看了一眼案幾上壓着的他之前提的字。
:今日少年如烈如焰,着三寸肝膽,心向鴻鹄之志。昨日之我亦如今日少年,彼不複當時。
“下去吧。”魏璟之道。
宋憫歡在磨墨的時候把魏璟之的書房打量了一遍,聞言低頭再次行了一禮,出去的時候順帶着合上了門。
他出去之後注意到,旁邊的侍衛似乎隐約松了一口氣,在崗的時候他沒有詢問,等到他們換崗回到了院子裏,那名侍衛在對他說了原因。
“在你前面出來的那名侍女,出來之後就被拉下去砍了頭,我當時還在擔心你……幸虧你沒事。”
那名侍衛憂心忡忡道:“看來管家說得對,将軍确實和在軍營裏很不一樣,此事你莫要再跟別人說,日後将軍再叫人,你能避開就避開。”
宋憫歡點點頭,他之後又見到了那名侍女,腦袋被重新縫上了,變得死氣沉沉,并且沒有人認出來她就是之前那名被砍頭的侍女。
這麽過了半個多月,宋憫歡一直在将軍府裏守着,他發現了魏璟之除了照例每日軍營府裏兩頭跑,其他地方都沒去過。有人來拜訪了魏璟之會見客,無人拜訪時他從來不會主動上門。
魏璟之平日裏的舉止基本上讓人挑不出錯來,這麽一晃半個月過去,很快到了狩獵日。
秋季狩獵是皇家一貫的習俗,如今女王身體有恙,太子代為組織,參加的有一衆王侯公子以及武将權臣。
宋憫歡聽說了攝政王也會去,他還沒有見過這位京州三大勢力之首的攝政王蕭玄硯,在出行的時候特意和輪崗的士兵換了時間,跟随魏璟之一同到了狩獵場。
狩獵場在君臺山上,秋風獵獵,馬蹄踩過落葉覆蓋的草地,時而幾片落葉飄下來。
來狩獵場的一衆朝臣都換上了輕盔,魏璟之去的時候已經稍稍晚了一些,太子見他臉色,一連關心了許多句。
“璟之,你若是不舒服,可以先行去孤帳裏休息,下午再入場也不遲。”
魏璟之搖搖頭,扯了扯唇,“臣身體無恙,有勞殿下關心。”
一行人都在原地沒動,還有人沒來,宋憫歡在人群中巡視了一圈,能讓太子等,脾性如此随性的……約莫是那位攝政王了。
小半刻鐘之後,有些大臣都在底下開始竊竊私語,遠處傳來一道懶懶的人聲。
“人都來齊了啊……本王還以為這回能當第一。”
來人騎在一匹烏駿馬上,穿着一身玄色鷹爪紋長袍,身形看上去懶散的很。他生了一雙微挑的鳳眼,據說這種眼型的人天生有情又薄情。蕭玄硯薄唇微微勾着,眼睛微微一轉,轉到了魏璟之身上。
離允:“孤同諸臣已經在此等候舅舅多時,正要派人去勉王府詢問。”
在蕭玄硯看過去的時候,魏璟之低垂着眉眼,蕭玄硯很快收回了視線,笑眯眯道:“勞煩諸位久等了,本王下次一定早來。”
這句話并沒有人信,接下來一衆朝臣又對蕭玄硯寒暄了幾句。
宋憫歡一直在旁邊注意着魏璟之,他發現在蕭玄硯看過來的時候,魏璟之握着缰繩的手因為使力而泛白,情緒有波動。
這兩個人之間……果然有內情。
他想起來之前莊離說的話,蕭玄硯和魏璟之有過非常親密的關系,他打算一會跟上去看看。
離允交代了一番事宜,在狩獵開始的那一刻,朝臣和諸位皇子沖向不同的方向,原地漫出來一陣沙塵。
狩獵只有規定的人有資格參加,侍衛并不能進去。宋憫歡混在了人群中,隐匿身形跟上了魏璟之。
魏璟之常年在軍營,箭法自然不在話下。他感知力極強,基本上一聽見動靜便直接射過去,長箭一箭射中要害,沒一會就攢了不少獵物。
行到了樹林深處,沒一會,另一個方向傳來了馬蹄聲,來人正是蕭玄硯。
“回來了也不去找我……你是在生我的氣?”
魏璟之手裏的弓弦繃緊,指尖驟然一松,長箭“嘭”地一下飛出去,速度快的讓人幾乎看不見,直直地朝蕭玄硯的心口.射過去。
這麽快的速度之下,蕭玄硯卻躲都沒躲,在箭離他心髒還有幾公分的時候,伸手握住了那只箭。
長箭穿透了掌心,淋漓的鮮血順着滴落。
蕭玄硯眼睛都沒眨一下,把手裏的長箭扔了,擰眉對魏璟之道:“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娶她只是一時之計,等我們……”
剩下的話還沒有說完,另一支箭已經飛了出去,魏璟之冷漠地看了他一眼,連一句話都懶得說,眼裏是如死水一般的沉寂。
魏璟之扯着缰繩換了個方向,後面蕭玄硯在追,走了一段距離之後,魏璟之下了馬。
“魏璟之,我以為你不會不識大局,你為何不能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
銀白色的匕首帶着刺目的寒光,在蕭玄硯還沒有來得及反應過來,或者說他反應過來了,但是并不相信魏璟之真的會傷他。
匕首硬生生的刺入了離心髒偏離一寸的胸膛,深色頃刻之間浸濕了衣衫,幾滴血點濺在了魏璟之的臉上,給那張冷淡的臉添了幾分旖麗。
蕭玄硯臉色瞬間白了,眼裏更多的是不可置信,還有幾分不解。
“魏璟之,你……”
他面前的魏璟之表情異常冷漠,那人慢慢地又把匕首收了回去,說出口的話仿佛是用匕首在他心口上生生的又剜了一遍。
“當年你欠我一命,如今權當你還我年少時的恩情,此後我們二人便……緣盡于此。”
“日後不必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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