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3)
得如何?!”
戰場上響起轟雷般答聲:“好!”
“咱們占了第二輪沖鋒的便宜,難道會不如他們麽?!”
“絕——不——!”
“好!那便随我沖!”
“殺!殺!殺!”
這一戰從白日厮殺到深夜,又從深夜厮殺至白日。
長風城山上火光照亮半面夜色,主帥帳營之中,上将軍盯着輿圖,燭光中側影拖于案桌邊。景雲随侍上将軍身側,微微蹙着眉:“關寧軍是将軍麾下諸軍團中最擅長耐力戰的,又被虎豹騎一激,兩日過去,至今還在死戰。”
江載初一下一下扣着實木桌面,輕聲道:“如今關寧軍傷亡幾何?”
“兩成半。”
“到了三成之時,便将他們撤下來。全軍休整,明日再攻。”
“明日還要戰麽?”景雲吃了一驚,“上将軍,崖城一戰咱們統共傷亡不到萬人。如今這般強攻長風城,好不容易攢下的家底,是要在這長風城敗完麽?”
“只有我們這邊強攻,才能牽扯住城內守軍的注意力。若是佯攻,以老先生的沙場閱歷,一眼就知道在耍花招。”
“将軍,你真的信得過那個女人?明明說好我大軍抵達之日便能挖好,卻又一再傳來延誤消息。萬一她是和那邊勾結了,有意引我們來送死呢?”
江載初短促的笑了一聲,篤定道:“她不敢。”
“将軍!”
江載初只揮了揮手,打斷了景雲,淡淡望向東方群山火勢迅猛之處,“你親自去探,看水渠那邊進程如何。”
“是。”
獨秀峰一側可以望見長風城下,兩軍皆已收兵。
士兵與軍醫們穿梭在戰場上,忙着救治傷員,就地掩埋屍體。濃重的硝煙和血腥味道在烘熱的天氣中愈發刺鼻。韓維桑卷起了袖子,同普通士兵們一起挖土。
本該在前兩日強攻之時便完工,偏偏誰都沒有預計到此處山土滑坡,水渠改道的進度立刻延緩下來。她比誰都明白此刻戰場的形勢,能早修成一日,江載初的壓力便能減輕一分,若再遲上數日,江載初久攻不下,士氣低落,即便此計成功,只怕将士們也攻不進這長風城。
灰頭土臉埋首在泥土搬運中,手上纏着的紗布早已脫落,幸而如今只是擦傷,沙沙癢癢的沒有大礙,維桑聽到潺潺水流之聲,可惜這水皆被面前這三塊巨石擋住,如今已經漫起到了腳踝處,卻始終無法順暢流過。
“韓維桑呢?”
來路方向忽然起了騷動,數名甲士擁簇着一位年輕将軍上來,兵器铿锵聲中,維桑甫一擡起頭,馬鞭末梢便已經卷住自己手腕,拖得她一個踉跄。
“何時能完工?”景雲雙眼都是赤紅的,一般将她拖至身前,怒聲道,“你可知你延誤一刻,底下多少兄弟要死?!”
維桑掙紮了一下,直挺挺站在原地,嘶聲道:“大夥都在拼命挖。”
淩空一記清脆的鞭響,所有人停下手中動作,愣愣看着面如寒霜的左将軍。
他怒視着韓維桑,良久,狠狠一把推開了她,當先躍入水渠之中,帶着衛兵開始推第一塊巨石。
天色越來越亮。
王老将軍站在城牆上,三日之內,他們已經打退了敵軍數十次進攻。可是江載初卻絲毫不在意己方的傷亡,派遣出麾下虎豹騎、關寧軍、黑甲軍數個軍團,整日整夜輪番圍攻。
這小子從來不是蠻幹的人……老将軍撫着粗粝的城牆,略略陷入沉思,為何這一次拼了命的死打?正自疑惑,萬軍之中,一匹白馬躍衆而出,馬上之人一身玄甲,手持銀槍,仰頭望向城池最高處。
王老将軍怔了怔,即便隔了數百尺,他還能認出這年輕人的樣貌。
初初見到,自己還有幾分不屑,總覺得這孩子生得太俊俏,可在這長風城的一年多時間,當時還是稚齡的寧王殿下便向所有人證明了自己的堅韌和毅力。他可以跟着士兵星夜起來操練;能随着斥候伏在冬日深雪中一動不動,查看軍情;也能和同僚們一起咽下發黴一般、凍得像磚頭似的的饅頭。
寧王江載初歷練一年有餘,最後離開之時,只深深向老将軍磕了三個頭。
咚咚咚三下,絲毫沒有作假,額頭破開,少年眼神清澈,一字一句道:“将軍,我走了。”
老将軍也不避讓,頭一次露出微笑:“小子,可承我衣缽。”
後來的江載初并未令他失望,先皇派遣他去西域掃平匈奴,他用三年時間,每戰必克,掃平敵寇。每每有捷報傳來,老将軍便在自己房內暢飲一番,擊節而歌。
當年還顯得稚嫩的孩子如今已經羽翼豐滿,叛出了大晉朝,與自己兩相對峙。
卻不知是自己會不會在他百戰百勝的記錄上,添上一筆呢?
這一筆,又是勝是敗呢?
老将軍一伸手,城牆箭垛後的弓箭手們悄然退下,戰場上一片寂靜,掉針可聞。
“載初拜見恩師。”
萬千雙眼睛的注視下,上将軍下馬,以弟子禮恭恭敬敬單膝下跪。
王老将軍一手在空中虛扶:“戰場相見,殿下,不須多禮。”
“恩師,可願獻城?”上将軍站起來,仰頭望着那直入雲霄般的城牆,上邊火把明滅,他看不清老将軍的面容,一字一句,說得分外清晰。
“殿下的好意老夫心領了。既然效忠了大晉朝,若是朝三暮四,老骨頭折騰不起。”王老将軍慨然一笑,“我年事雖高,沙場上見,卻也絕不會繞過你。殿下,當年的師徒情誼算是一筆勾銷。”
衆目睽睽之下,江載初微微垂頭,沒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卻只見他跪下,又磕了三個頭,轉身上馬,絕塵而去。
“将軍,你同他敘舊這番話如此光明正大,若是傳到朝廷那裏,只怕不會饒過你。”副将壓低聲音在老将軍耳邊道。
“呵呵……”不知為何,老将軍絲毫不在意的擡起頭,望向燒得通紅的天空,久歷沙場的老人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笑得愈發大聲起來。
“老将軍?”
“你嗅到了麽?”老人環顧這占城,喃喃地說,“似乎是死亡的味道吶。”
“我軍又進攻了!”景雲探身望向山下,眼見三塊巨石已去其二,他心中又是焦躁又是興奮,“快!快!”
維桑數日未曾合眼,此刻只是憑着一股毅力在勞作。只是這石頭足足有十數丈高,完全堵住了這山間缺口,光憑人力太過微薄,除非山上運來數十匹馬一道用力,方才能拉動。
“這樣下去不行啊!”徐叔抹了把汗,擡頭看看時辰,“遠處玉山的雪水消融,水勢已經漲起來。如今水渠改道,若是這塊巨石再不移開,水流湧将過來,咱們這些人都跑不了。”
一名士兵俯身,聽了聽地面深處傳來的轟隆聲,臉色蒼白:“水流馬上便要過來了!”
“要不趕緊撤吧?”
景雲雙眸之中直要噴出火來:“這改道水渠若是不能通暢,此計就是敗了!一旦敗了,要有多少弟兄們死在這長風城下!”
他二話不說,直接脫了身上盔甲,露出身上精壯贲實的肌肉,跳下半人高的水中便去推石頭。維桑的力氣自然不如這些男人,心念一轉,忽然罵自己太過糊塗,叫來了數名士兵,示意他們将這兩日砍下的松樹搬過來。
“一頭抵在石頭與地面縫隙間,用力撬另一頭,大夥兒一起用力,把石頭撬開!”
漢子們紛紛跳下了水渠,豎起一根又一根撬棒,石頭略略動了分毫,衆人一陣歡呼。只是尚未開心多久,忽然見到遠處山間第一波雪水化成的巨浪洶湧奔來——
“水!大水來了!”
衆人大驚失色,唯有景雲面容不動,喝道:“再撬一次!”
“一,二,三!”
男人們低沉的吼聲中,巨石終于被撬動,轟隆隆的滾向一側。
新的渠道打通!
來不及歡呼,衆人忙不疊的四肢并用爬上兩邊高地,恰好與那山間洪流擦身而過。
那萬馬奔騰的水流之威,令見到的每一人都大驚失色。
山洪由上至下,奔騰澆灌那燃燒着的整座山頭,驀然間水火相接,天地間起了濃濃一股黑煙,幾乎将視線遮蔽起來。而長風城正在交戰的兩軍聽到這巨大聲響,無不望向城東那冒起粗壯濃煙牆壁的山頭,甚至忘了彼此厮殺。
轟隆隆!
轟隆隆!
……
數十聲巨響之後,那巍峨壯闊的獨秀峰半座山頭,竟以肉眼可見的速率慢慢下滑,生生斷裂了!
守城的士兵們表情變得驚恐——這山,竟然炸裂了!
“媽呀!快跑!”
“要被活埋了!跑啊!”
在這天地之威中,士兵們扔下武器便開始奔散,王老将軍站在城頭,眼看着獨秀峰被炸裂,塵土飛揚中,天地齊暗,五指不見,忽的慘然一笑。
早在半月前江載初命人放了這場大火,燒燙了整座山頭,想必他又遣人去山後改挖渠道,将今年第一波雪水化成的山洪引向整座燒得發燙的山。
遇熱的山石驀然間被澆灌雪水,自然炸裂開!
強攻是假!原來這才是江載初的殺着!
獨秀峰這一傾倒,雖不至于湮滅整座長風城,卻足以讓城內每一個人聞風喪膽,全無鬥志!
便在這瞬間,一直在軍陣後蟄伏的神策軍,也是上将軍江載初的嫡系軍出列,齊整上前,開始攻城!
號角吹響,早已失去鬥志的守城軍丢槍棄甲,而養精蓄銳至今的神策軍不費吹灰之力登上牆頭,手持火把,在沙石彌漫間開始攻城。
王老将軍眼看眼前節節敗退的情景,卻慨然而立,手持佩劍,當先一呼:“所有守軍跟随我的将旗,死守長風!”他的親衛軍不過千人,卻無一人逃跑,在敗退的人潮中如同中流砥柱,牢牢拖住了神策軍。
三個時辰之後,地動之聲漸漸平緩,天空不再如漆黑不見五指,漸漸露出陰霾來。
勝敗終分。
這座懾人的城池終于緩緩降下了巨大的城門,仿佛是一頭被馴服的巨獸,歷經了傷痛的洗禮,迎接新的主宰。
江載初策馬而入,戰争已近尾聲。
“王老将軍呢?”
“王老将軍帶着最後一支親衛隊,退入了将軍府死守。”
“讓連秀殿後,清掃戰場。”江載初閉了閉眼睛,“餘人随我來。”
至今,他都對這長風城的街道極為熟悉。
跑過這練兵場,再往右拐,便是将軍府。馬蹄聲清脆的在青石板上踏響,他閉上眼睛,仿佛還在幼年之時,在練兵場上折騰得滿身是汗,只盼着回将軍府換身衣裳。
“籲——”
烏金馬停在将軍府門口。
将府上圍得水洩不通的将士們讓開一條路,江載初下馬,叩響大門。
蒼老的聲音從容鎮靜,如同往日:“何人?”
“是我,寧王!”他忽而挂起一絲笑,答得驕傲。
“呵,在我這裏沒有寧王,只有兵士和将軍!”大門打開,王誠信老将軍一身血污,抱着自己的長刀坐在庭院中,擰眉看着來人。周圍是他剩餘不多的親兵們。
“将軍,可以進來麽?”江載初靜靜站着,帶了腥味的風拂在臉側,卻襯得這年輕人愈發眉目如畫。
“進來。”老人伸手召喚。
“将軍,朝廷無德,你可願來幫我?”上将軍持劍駐地,以示尊禮,言談間并不似剛剛生死相搏,仿佛故人交談。
“老夫說了,若是年輕上數十歲,說不定也跟着你一道反了。”老人摸了摸胡子,“只是今年都已經七十九了,若再變節,豈不是被人笑話?”
“是。”江載初恭恭敬敬道,“學生不敢勉強老師。”
“那便好,那便好!”老人仰頭大笑,神容極為坦然,聲音卻漸漸轉低,變得柔和,“初兒,師父知道,這些年……你心裏很苦。”
江載初定定凝視他良久,種種錯綜之色一閃而過,最終回複到平靜無瀾。
“……這一戰,你做得很好。”老人用嘉許的語氣續道,“往後,也還要這樣走下去。”
“是,師父。”
一老一少不再說什麽,江載初轉身離開,走至門外,那扇門重新重重關上。
裏邊傳來老人慷慨豪邁的聲音:“孩子們,陪我戰死此處,你們怕麽?”
士兵們齊聲怒吼:“追随将軍!死守長風!“
“神策軍何在?”上将軍背對将軍府,輕喝。
“在!”
上将軍負手望了望天,用不見起伏的聲音道:“攻下将軍府。反抗者,殺。”
此刻獨秀峰水渠旁,挖渠的軍士們一個個坐在高地之上,只看着奔湧而去的洪流,累得脫了力。
“清點人數,下山。”
“将軍,少了一十三人,皆是洪流來時來不及爬上被卷走的。”
景雲靜默片刻,環顧四周,心頭忽然覺得一絲不安,叫來親衛:“韓公子呢?”
“韓公子……也在這十三人中。”
景雲怔了怔,忽然大喝:“誰都不許走!把韓維桑找出來!”
将軍府最後一戰已經結束。
江載初踏入府中時,兵士們站在庭院中提了井水,正一桶桶的沖洗地上鮮血。
他的神容看似無異,只在踏入書房之時,看着門檻前那塊青石板,略略怔忪了片刻。
“上将軍,王老将軍的身體已經收拾穩妥。”
“厚葬。”江載初輕輕吐出一口氣,伸手推開了緊閉的窗,只覺得心口那極厚重的壓迫感令人透不過氣。
“景雲下來了麽?”
“左将軍還在山上……”侍衛眼神略有些閃爍。
江載初蹙了蹙眉:“怎得還未下來?”
“說是水渠挖成之時,有人被卷進去了,至今還在搜尋。”
“何人被卷進去,左将軍說了麽?”江載初心中已有了一個答案,只是模模糊糊的,又令人難以置信。
“左将軍沒細說。他只讓人傳話說……他會把人找回來。”
江載初嚯的站起,大步走向門口,然後腳步即将跨出時,他卻又将步子收了回來,立定在那裏。不知不覺中,扶在劍鞘上的右手青筋迸出,他一字一句:“傳令景雲,找不到便算了。給我回來!”
戰後的事務相比起戰時,要瑣碎繁雜得多。
往常戰場的清掃會交給孟良,而軍力整頓與占領地治安則會交給相對謹慎的連秀。上将軍在将軍府上,也是通宵未眠。
上将軍今日的處斷較之往日,并不算果斷。常常要反應片刻,才會回過神。然而愈是這樣,手下的将領們便愈發的提心吊膽,總覺得一個說不對,那雙微挑的鳳眸中便寒光一現,仿佛是利刃插來。
“左将軍回來了。”侍衛推門來報。
江載初手中的筆一頓,緩緩放下,“傳。”
景雲進門時疲憊不堪,發絲糾纏,身上衣上滿是淤泥,啞着嗓子道:“将軍,恭喜将軍攻下長風城。”
江載初上下打量他,一時間竟不知說什麽。
倒是景雲看着他與往常無異的神情,續道:“我剛剛把人都帶下來了。有幾個被沖走的,也都找回來了。”
江載初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在筆尖上,淡淡道:“好,去休息吧。”
與一衆同僚打過招呼,被戲稱為“泥工”的左将軍景雲便退出了書房,只是在出門轉身之際,他重又看了上将軍一眼,心中片刻唏噓,輕輕帶上了門。
站在庭院裏,景雲順手接過軍士手中的木桶,裏邊滿滿一桶冰涼井水,手一傾,嘩啦一聲便當頭灌了下去。身上淤泥被沖刷下去,他頓時輕松很多,卻想起适才在山上那一幕,忍不住心驚膽戰。
韓維桑的确是來不及爬上高地便被洪流卷走。他命令士兵們漫山遍野的搜尋時,其實并沒有抱着多大希望,在他心底,甚至隐隐的覺得,若是這女人死了,那是真的很好。左右上将軍三年前心死過一回,如今再死一次,不過是難過上一段時日,那也便好了。
到了後半夜,山下傳來了上将軍的命令,只說“找不到便算了”。
仔細斟酌這六個字,一夜不曾合眼的左将軍抹了把臉上的泥水,低吼道:“是活是死,都給我把她挖出來!”
順着席卷而下的洪流,終于在岔道支流處,找到了韓維桑。
真正是命大,她身子卡在兩塊巨石之中,才未被洪流卷走。
雖是岔道支流,卻也水流湍急,士兵們忙着找繩索救人。隔了老遠,景雲一顆心就這麽懸着,往事一件件的想過來,如他這般的局外人,竟也不知此刻希望她是死了好,還是活着好。
“将軍,我去把人救過來。”親衛往腰上系繩子,卻被景雲奪了過來,淡聲道,“我來。”
摸索到岔道對岸,爬上巨石,景雲先伸手探維桑的呼吸。帶着溫熱的氣流在指尖卷過,他倏然放下心來,随即俯身抱在維桑腰間,用力一拖将她抱了出來。
維桑本已神志不清,這一下被驚動,只以為自己要被水卷走,用力攥着手中事物,只是不肯放手。景雲凝神一看,原來是這山間巨木的根莖,足有小孩臂膀粗,想來她被沖走之時,伸手拉住了這樹根,才支撐到現在。
被洪流浸泡至今,她身上肌膚都已虛浮起皺,手指比起往日,竟粗壯了數倍。
景雲手中短刃一揮,将樹根砍斷,将她抱了出來。
脫力蜷在他懷中的韓維桑忽然睜開眼睛,勾起唇角,竟笑了:“我,還,活着?”
“死不了。”景雲雙手抱着她,一步步踏回水中,他因仰着頭,下颌方正而驕傲,“郡主,我想不到你這般想要求生。”
韓維桑呵呵笑了笑,用力抓着景雲的手臂,喃喃的說:“活着雖累,可我,還不能死。”
韓維桑這一覺約莫是睡足了好幾個時辰,迷迷糊糊中,她心中卻始終記挂着另一件事,到底還是不安穩,最終強迫自己睜開眼睛。
“姑娘醒了啊?”陌生的侍女腳步輕快的走過來,扶她坐起來,順手在她後背塞上一個錦緞腰靠,又遞過一杯斟好的茶水。
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維桑迷迷糊糊道:“怎的不是參茶?”
侍女怔了怔,手上便是一緩:“這裏……沒有參茶。”
倒是維桑反應過來,搖頭笑了笑:“什麽時候了?”
“姑娘睡睡醒醒的,好幾日過去了。”
“好幾日?”維桑低頭一看,自己身上果然已經換上了夏日绮羅衣衫。
從初春投身上将軍府,經歷了這長風之戰至今,堪堪三個多月過去了。
“你叫什麽名字?”維桑看着銅鏡裏的少女,雖不是極美,卻也清秀,一笑的時候唇邊露着梨渦,望之親切可親。
“姑娘給我取個名字吧。”少女笑着說,“我很小就被賣進将軍府,做的是雜事,總是被阿三阿四的亂叫。不過前幾日上邊說了,以後讓我服侍姑娘。”
維桑一擡頭,院中一棵桃樹至今未敗,深粉淡白綴滿枝頭,輕輕一笑:“滿樹繁華開未稀。你叫未稀好麽?”
“謝謝姑娘,這名字聽着可真好。”未稀大喜,手中還在替她簪發,笑道,“今日已經是六月六了呢。姑娘還是要男裝打扮嗎?今兒外邊可熱鬧呢。”
“六月六了?”維桑一驚,“上将軍呢?”
“将軍們總在後院書房議事,這兒可見不到。”未稀笑道,“姑娘先吃點東西吧。”
維桑來不及喝上一口粥,匆匆趕到後院門口,卻見重重士兵把守,連半步都無法邁進。
“煩請通報,韓維桑求見上将軍。”維桑向侍衛行了一禮,候在後院門口。
片刻之後,侍衛便來回報:“韓公子,上将軍說了今日不見客。”
“景雲将軍呢?”
“景将軍去城外巡視了。”
“那我便在此處等吧。”維桑無奈苦笑,靜靜立在門苑處。
初夏輕柔的陽光透過了陰霾的天色,也透過榆樹茂密的枝葉落下,在黝黑的泥土上落下一顆顆圓圓的光斑。這座城池熬過了那時的殺戮和血腥,如今一片安寧。
維桑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日頭從東挪移到中央,她聽到一名侍衛壓低聲音道:“韓公子,你還是別等了……上将軍一早就出府了。”
維桑只覺得這兵士有些眼熟,才記得原來是當日一道上山挖渠的,想來他也是好意。維桑道了謝,轉身欲走,心下又琢磨了片刻,為何……他要瞞着人出府呢?
“未稀,你可會梳螺髻麽?”維桑心急,自己拆下了束發,又解開外袍,“還有,這裏有女裝麽?”
“姑娘,慢慢來。都備着呢。”未稀拿起篦子,指尖靈巧地卷起維桑長發,從容一卷,“姑娘要出去嗎?”
維桑走出屋外,一時間為這陽光所攝,眯了眯眼睛。她本以為此刻的長風城城牆碎裂,必然滿目瘡痍,卻未想,短短數日過去,戰事結束,瞬間便恢複了生機。中軸之道上,城內居民們往來不絕,而遠處城牆上兵士們正在修補牆體,兩相無擾,很是和諧。
她沿路走走停停,一直走到穿城之河兩岸,卻見不少人站着,笑嘻嘻的将懷中家養的貓狗扔進河中。貓狗落了水,匆匆又游回岸上,抖落了一身水珠。
所謂六月六,貓兒狗兒需得沐浴的習俗,到了此處竟也未斷。
維桑正欲走得近些去看,忽然見到岸邊站着的年輕男人。
穿着深藍色卷雲紋紋重錦長袍,背影肩寬腰窄,長發以玉冠束着,靜靜立着,氣勢卻仿佛淵渟岳峙。那衣料雖貴重,卻無織金,可見地位雖尊崇,卻又刻意低調。她沉默着注視半晌,心中掙紮,到底還是決定轉身悄悄離開。
恰巧一只大黃狗游上岸,狠狠抖了抖身上水珠,一大片掃來,那年輕人一時間沒有閃避,落了半身的水。一旁狗的主人連忙上前賠不是,年輕人只是擺擺手,側了身,淡淡道:“既然來了,又打算這麽悄悄的走麽?”
維桑腳步頓了頓,折了方向,卻見江載初臉上都是水,數滴還挂在長長的睫毛上,将墜欲墜的時候,折射出正午日頭絢爛之極的光芒,而光芒之中,眼神深邃,難以捉摸。
她并未多看,只遞出了一方錦帕。
江載初接過來,卻只握在手中,唇角抿着笑意:“六月六了。”
“公子的藏書、衣裳都曬了麽?”她微微仰起頭,下颌處的弧度柔和清麗,笑得雙眸彎彎。
江載初極慢極慢的側過頭,目光中掠過她此刻的模樣,窄窄的鵝黃衫袖,蔥綠長褲,褲腳處拿紅線結住,上邊還竄着銀色鈴铛,踏着軟線鞋,走路的時候叮叮咚咚的作響,遠遠聽着,便知道是她來了。他的眼神輕輕恍惚,仿佛見到那時的韓維桑一臉驕傲的跑來,肌膚如雪,額間點着殷紅鳳尾,高興的說:“剛才父兄阿嫂都來誇贊我呢,說我家阿維真俏。”
他從未見過這般喜歡自誇的女孩子,卻也覺得這冰雪雕琢的模樣實在是很好看,于是故意轉過臉不:“哼,比起我晉朝的姑娘,差的遠了。”
只是時光簌簌,無聲地從身旁流淌而過。
現如今,他眯了眼睛,一絲一毫的搜尋,終于,只是在那記憶的彼岸找到那一劍,嗤的一聲呻吟,鮮血濺如瞳孔中,變得猩紅一片。
他閉了閉眼睛,無聲一笑,向她伸出手:“走吧。”
将軍府內寂靜無聲,維桑是跟着上将軍進來的,一路皆暢通無阻,直到後院門口,上将軍跨了進去,她卻被攔了下來。
維桑只是停下腳步,看着他漸漸遠離的身影,順從的站下了。糕點已經冷卻,她也沒了胃口,便攥在手中,呆呆立着。
“你先走吧,上将軍和諸位将軍約了喝酒,一時半會的還是不見人。”侍衛勸道。
她卻笑着搖搖頭:“那我便在這裏等等吧。”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打扮,總以為他還是有那麽分毫是會放在心上的,可他如今喜怒無常,要揣測那心思,實在是太難了……
太陽漸漸要落下去了,舉目東望,可以見到那座裂了口子的山峰,猙獰如同巨獸之齒。因是迎着陽光,那鋒銳齒鑷之處,看得清晰明了。
那真是她想出來的法子麽?
且不算那沙場上的傷亡,她明知道獨秀峰下還有着一個村落的,他們上山時,還曾向其中幾戶人家要了水喝。可因為擔心城內守軍起疑,她不能告訴他們,讓他們搬走……山裂之時,想必那個村落,也被湮滅在石流之中了。
韓維桑,你是真的狠。
心中那聲音不知是誇是諷,她勾起了唇角,眼神亦有些恍惚。
将軍府的書房內,景雲已經回來,與江載初對座飲酒。
窗外最後一絲亮光已滅,江載初握着酒杯站起來,微醺之時,腦海中竟是那消之不去的銀鈴聲,叮鈴鈴的,甚是惱人。
“她還在麽?”他只覺得自己開口時帶了淡淡酒氣。
“還在等。”景雲也喝得多了,有些摸不着頭腦,“你們,不是一道回來的麽?她在等什麽?”
江載初目光沉沉落在酒杯上,“等蜀地的急報。”
“蜀地的急報最早也要明日才到。”景雲搖搖晃晃站起來,“我去把她趕走,太煩人了。”
江載初并未阻止他,看着景雲走到門口,又折過身,“大哥,你見她今日穿的衣裳麽?”
江載初閉了閉眼睛,冷冷一笑。
“我去讓她滾。”景雲跨出了半步,卻聽身後面容平靜的年輕男人淡聲吩咐自己,“你喝多了,回去休息吧。”頓了頓,才道,“讓她進來。”
清脆的銀鈴聲由遠及近,江載初仰頭喝下一杯酒,聽到身後一聲怯怯的“上将軍”。
他本就心下煩躁,重重将酒杯擲下,快步繞到維桑面前,冷笑:“穿成這樣跟着我一天,韓維桑,你可真用心吶。”
維桑怔了怔,臉色倏然一白,她慢慢退了半步跪下,低着頭:“維桑不敢。這身衣服将軍若是不喜歡,我即刻便去換。”
江載初由上至下睨着她,不再說什麽,卻不叫她起來,只是在桌邊坐下,背對着她,自斟自飲。
一室的酒香,熏得人染上幾分薄醉。
維桑膝蓋漸漸的麻木了,她卻咬着牙,并未挪動身子,小心問道:“将軍,蜀侯……可有消息麽?”
“未到。”江載初答得甚是平靜。
維桑低着頭,不為人知的蹙了蹙眉,未到的意思是……即刻便到麽?
“何時才能到長風城?”
“不知。”江載初笑了笑,“許是今晚。”
“維桑能在此處,和将軍一道等麽?”她生怕觸怒他,聲音分外柔緩。
江載初不置可否,冷冷哼了一聲,“起來吧。”
跪了許久,甫一站起來,膝蓋有些難以承受。維桑伸手扶着牆壁,見江載初睨了自己一眼,心下識趣,慢慢走過去,伸手從秘色瓷注碗中拿起了長頸酒壺,穩穩地往空酒盅中倒滿。江載初仰頭飲盡。她又再斟。
其實維桑清楚他的酒量,遠遠及不上千杯不倒。喝到此處,也算極限了。可自始自終,她不曾開口勸酒,只是殷勤的服侍,一言不發。
江載初見她垂着眸子,視線始終落在青玉案桌上那劃刻的棋局上,忽的一笑:“棋藝長進了麽?”
維桑搖搖頭,低聲道:“王老将軍看來也愛下棋。”
江載初伸手,輕輕撫摸着刻畫得平整的棋盤,笑罵了一聲:“他也是臭棋簍子——我十三歲便能下贏他。”
維桑小心的擡眼,看他側過頭,望向窗棂之外。
此時已是初夏,夏蟲開始悄鳴,長長短短的聲響中,烘得整個園子愈發安靜。
“那時我母妃剛薨,被遣派到此處,說是協同駐守長風城,可是皇城裏被驅趕出的失勢皇子是什麽地位,可想而知。”
他的聲音低沉溫和,臉上亦不見往日的戾氣,竟出奇的像是個孩子。
維桑心尖上輕輕抽動了一下,附應道:“想必王老将軍對将軍很好。”
江載初笑了起來,“他哪是對我好啊?第一日便扔我進軍營,同士兵們一道操練。那些老油兵子見我是新人,想着法兒欺負我。”
“最初我心裏老想着母妃,每日都渾渾噩噩的,被欺負了也全無反抗。後來忍不了了,一個人同他們打了一架,方才激起了血性。老頭這才把我叫回來,命我每日上午随軍操練,下午便去他府上學習軍法。呵,一開始就讓我和他演練沙盤,輸了一次,就要罰跪。看到門口那塊青石板麽?”
維桑側過身看了一眼,上邊不知是不是踩踏得多了,瓦亮瓦亮的。
他低低笑了一聲:“是我跪的。”
他手中又執了滿滿一壺酒,細頸對着嘴,酒水彙成一條晶瑩剔透的水流,直直落在口中。他喝得過瘾,黑色發絲落在肩上,微挑的鳳眸愈發顯得明亮逼人,說話也大聲起來:“這個老頑固,救了我一命,卻不肯讓我救他!”
他的酒量果然到了極限,随手将酒壺一扔,砰的一聲在地上摔得粉碎,喃喃道:“死老頭,你說這輩子以老為尊,不論做什麽,我都該聽你的……可我明明能不讓你死,你為何這麽固執!”
江載初發起脾氣的時候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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