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1)
盛夏時分。
錦州城外的相國寺周遭,卻是郁郁蔥蔥,草木長得極深。日暮,前來上香的信徒們早就歸家,只餘檀香缭繞,這座千年古剎,驀然顯出一種滄桑與沉靜來。
入寺古道上,一名年輕女子提着裙裾,正一步步往上走。
“娘親,快點!門都關了呢!”她身前不遠處卻是一個四歲模樣的小男孩,穿着月白色的小褂和同色的綢褲,很是讨喜可愛。
女子站在遠處歇了歇,似是在調勻呼吸,小男孩便蹦蹦跳跳地跑至她身邊,笑嘻嘻地牽起她的手:“娘親,我扶着你。”
她便由着兒子牽了手,慢慢往前走。
“啊呀,真的關門了。”小男孩懊惱道,“你看嘛娘親!”
“阿恒,寺廟門口,不能大聲喧嘩。”年輕的母親溫柔地拍拍他腦袋,以示告誡,她又指了指大相國寺的山門,“這寺廟的山門,常年是關着的。咱們去上香呢,走側門就可以了。”
阿恒擡頭仰望,卻見此刻晚霞斑斓,如同彩錦一般鋪陳開,煞是好看,一時間看呆了,良久,才問:“為何?”
母親一時間不知如何解釋才能令兒子明白。因大相國寺是洮中第一禪寺,盡管往來貴胄極多,只是這山門卻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開的,百餘年才開過一兩次而已,據說百年前洛朝開國皇帝到此地游玩,碧玺山樣瑞景現,有紫龍盤旋,久不離去,被當時住持方丈認出,才大開山門迎接。
正在此時,卻見側門中有人走出,為首的卻是一名灰袍老僧。
母子二人連忙避讓在一側,那老僧手持念珠,走過兩人身旁,倏然間停下了腳步。
年輕母親低下頭,輕聲念了句“阿彌陀佛”,阿恒卻很是好奇地盯着那老僧人瞧,末了還說:“大師你好啊!”
老僧笑容慈和,念了句“阿彌陀佛”,笑道:“兩位來敬香?”
母親忙道:“是。”
“惠風和暢,民衆日安,轉眼已是好多年過去了。”老僧人安靜看着年輕的母親,“當日有人問我,世上為何如此之苦,到如今,不知此題可解開沒有?”
女子意外這老僧人還記得,身子輕輕一震,擡起頭來,一雙眸子當真如珠似玉,卻又容華流轉,輕聲道:“觯開了。”
“何解?”
“以我之苦,換人之樂。”
老僧沉默片刻,笑道:“妙解!”
女子亦報以一笑,躬身道:“不耽誤大師外出。”
“維桑與梓,必恭敬止。”大師卻站在原地,肅然不動,白色長眉垂至臉頰處,輕聲道,“女施主,貧僧代故土萬千平民,多謝你當年慨然大義。”
那年輕母親卻驀然間有些倉皇,搖頭道:“我的慨然大義,卻也連累天下蒼生。大師謬贊了。”
老僧念了句“阿彌陀佛”,伸手招來身邊小沙彌,輕聲吩咐了一句話。那小沙彌連忙跑出去了。
片刻之後,山門霍然洞開。
許是因為長久未曾打開,鎖鑰鏽蝕斑斑,開啓之時,還帶着吱呀聲響,驚起叢林中老鴉一片。
“女施主與這位小施主請進。”老僧笑道,“大相國寺本該中門洞開,恭迎貴客。”
女子臉色一變,忙道:“大師,這門百年來不曾開啓一次,如何能為小女子而開?況且犬子頑皮,更是不能承受這般福澤……”
低頭一看,原本手中牽着的兒子,早己掙脫了自己,此刻正大步邁向山門內,小小身影,竟然也走得平穩坦然。
“阿恒!”
她連忙出聲想要喊住兒子。
阿恒卻是走過了正門,才回身望向母親:“娘親快來啊,既然開了門,為何不走?”
“你——”母親輕輕揉了揉眉心,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這門你如何能走?”
“我怎麽不能走? ”阿恒站在那裏,擡頭望望極高的山門,一字一句道,“君子不行偏徑,當走正門,不對嗎?”
小小年紀,說起這句話來,竟也铿锵有力,擲地有聲。
老僧看着這個眉目清秀的孩子,良久,方道:“小公子骨骼清奇,額骨隆起,光澤明淨,此乃帝……”他頓了頓,方才尋思着換了個詞,“大貴之相。”
女子聞言,卻并不欣喜,只蹙了眉道:“大師,犬子如何能有這般福氣……不過,還是多謝大師吉言。”
她雙手合十,向大師躬身行禮,旋即往側門走去。
走出兩步,她又停下腳步,回身望向老僧,誠摯道:“若是……我不想我兒入帝王家,只想他這一生平安喜樂,大師覺得可妥?”
枯榮大師雙眸中有一種淡然的力量,聲音蒼老而悠遠;“女施主七年前問我前路如何取舍,那時你明知前途艱險,卻還是走了最難那一條路。我本以為,你己經參透了。須知人人皆有自己命格,無可改變。這位小公子天生貴相,聰慧無雙,心志又堅,本就當得起這天底下最顯赫之權勢,施主又能替他遮掩上幾年呢? ”
母親默然不應,只是看着兒子活潑的背影,秀美的雙眉輕輕蹙起來,驟然陷入沉思。
是夜,阿恒正在屋內專心致志指揮一套木質偶人行軍打仗,忽然擡頭望向母親,問道:“娘親,那大師如何知道你的名字?”
她正在替他縫補一件小褂,聞言一怔:“什麽?”
“維桑與梓,必恭敬止。”
“很久之前,娘親和這位大師是認得的。”
“那他……認得阿爹嗎?”阿恒忽然抛下手中人偶,一雙透亮的眼睛灼灼地看着韓維桑。
“不認得。”韓維桑伸手将他抱在膝上,下颌輕輕靠在他的肩上,低聲問,“阿恒,娘親送你去見你阿爹,好嗎?”
阿恒急急回過頭來:“娘親你說真的嗎?”
她将他摟得緊一些,想起适才在大雄寶殿,阿恒像模像樣地同她一般跪下祈願,口中念念有詞,卻翻來覆去只是一句話:菩薩保佑我能見到阿爹……
她心底苦笑了下。自己以前賭咒發誓說過,不願孩子再踏入帝王家,可心中分明是知道的,這孩子天生聰慧,甚至能比那人更為适合那個至尊之位……
終究,兒孫自有兒孫福吧。
她伸出手去,撫了撫他軟軟的額發,年輕的母親看着孩子帶着濃濃稚氣的小臉,微笑道:“是真的。”
永維四年,對于朝廷來說,既平穩,卻又暗流湧動。
在永嘉胡亂中被付之一炬的皇宮終于在去年五月修繕一新,江載初便從太極殿搬入了新的宮闕。六月始,朝廷之上陸續有臣子發聲,要求皇帝立後選妃,充實後宮,盡早誕下皇子,是為國之根本。
最開始只是幾個小言官上書言事,皇帝也只看了看,扔到一旁不理。
随後,朝中大臣開始聯名上書,直言“以帝鼎盛之年,而無子嗣,國危矣”。
接到這本奏折的時候,皇帝正在同大司馬景雲下棋,倒是停了下來,仔細看了遍,伸手揉了揉眉心道:“朕的家事,如何成了國運?”
景雲手執白子,目光落在棋盤上,低聲回道:“陛下,天子無家事。”
江載初淡淡抿了抿唇,卻轉了話題道:“冉冉呢?今日怎的不帶進宮裏來?”
前年皇帝将前戶部尚書、陸大學士的獨女指婚給景雲。
下旨的前幾曰,他還特意将景雲召進宮來:“你真要朕指婚?”
景雲沉默片刻道:“臣只要妻子溫順良善,陛下選的陸小姐,臣覺得很好。”
江載初的雙眸平靜無波,淡聲道:“那麽倒是朕多慮了。”
景雲看着他,眸色中隐含複雜之意,良久,嘆道:“情愛一途走來,不是每個人,都有陛下這般的勇氣與堅忍的。”
皇帝一笑,不再勸說他。
第二年,景雲便有了長女冉冉,粉雕玉琢般的一個小女孩,抱在手中會用烏溜溜的眼睛瞪人,江載初很是喜歡,常常要景雲帶進宮來逗玩。
“陛下這般喜歡孩子,為何不要一個呢?”
“這麽說,這封奏書,你也是知情的?”皇帝随手将未看完的奏本扔在一旁,似笑非笑,俊秀的眉宇間卻己經蹙起薄怒。
景雲單膝下跪,卻毫不退讓:“陛下不能因為一己情愛,置國祚而不顧。”
這些年早已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霍然站起,拂袖之下,整盤琉璃棋子落在地上,發出清脆不絕的聲響。屋內立刻跪了一地的內侍與婢女,人人凝神屏息,不敢有絲毫異動。
“陛下,這封奏書上,不止有我的簽名,亦有連秀、孟良、宋安……皆是當日随你起兵的老部下。臣等的心情,望陛下亦能體諒一二。”
“我曾答應過她……”江載初的聲音終于漸漸低了下來,竟似還有些恍惚。
“她都己經死了!”景雲咬牙道,“再深厚的約定,也都過去了。”
江載初依舊蹙着眉,緩緩擺了擺手,竟不再理他,徑自走了。
此後,各地求請江載初立後選妃的奏折如同雪片一般飛來。
在這滔天的浪潮中,始終巋然不動、不曾上書的,卻是如今被貶在錦州做轉運使的元皓行。也曾有幕僚旁敲側擊,問他道:“大人關心天下事,為何獨獨對此事置之不理?須知這也事關國運啊。”
彼時元皓行正在提腕寫字,左看右看,均覺得那一捺不夠有力。只是既然落筆,無從更改,他便只得放下了狼毫,淡淡笑道:“皇帝不會聽的。”
他淨了手,又摸摸鼻子,低嘆道:“當年我本該記得這一茬……他又怎肯讓旁的女子生下自己的子嗣呢?”
可事到如今,他亦只能期盼,或是時光模糊了君王如鐵的意志,又或者……世上或許還有奇跡吧。
江載初雖不厭其煩,但在後宮一事上,卻也始終心志堅定,絕不肯退讓半步,朝廷之上,接連貶退十一名三品以上官員後,終于将奏書返退了一些。
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群臣的智慧卻在皇帝強硬手段下,婉轉曲折地表現了出來。
宮廷宴會,狩獵馬球……但凡有機會,總會有各式各樣的美女被送到皇帝面前露臉。秦國公的壽宴上,皇帝手中把玩着酒盞,帶了酒意的鳳眸微微揚起,笑道:“有人膽子再大一些,只怕朕這酒杯之中,也會被抹上催情之藥吧?”
歌舞頓歇,舞姬們倉皇退走。
最後還是秦國公勉強笑道:“陛下說笑了,誰能這般大膽?”
“朕看你們之中,還真會有人這般大膽。”皇帝面色一沉,“好好的大家閨秀,竟要獻舞求寵?這算是變着法子讓朕選妃嗎?”
秦國公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只得跪下謝罪道:“陛下,老臣想着這場宴席并無外人,侄孫女又自小善舞,這才命她适才獻舞……”
壽宴最後不歡而散,至此,皇帝算是毫不留情面地駁斥了朝中各級官員。雖然換了暫時清淨,卻也令君臣關系倏然緊張起來。
九月初,景雲奏議,請陛下于初九帶領群臣外出“辭青”。
江載初準奏,九月初九這一日,年歲五十以上大臣皆賜茱萸绛囊、菊花酒,登礬山賞景。
礬山山勢平緩,棧道又修得齊整,站在棧道上便能望見皇城全景,開闊壯觀之至。
禁衛軍本欲封山,只是皇帝念及京城百姓素來也愛來此處登山,便只囑咐封了西坡。
江載初軍人出身,體力自然遠勝一衆上了年歲的大臣,不多時,便已經到了半山腰,見到半山亭掩在蔥蔥秀木間,不由心情大好道:“景雲,咱們去那裏坐坐,等等他們。”
半炷香工夫,山道平緩,半山亭已近在眼前,江載初卻停下腳步。
只見那亭子的石凳上,坐了一個小孩兒,手中拿了個香囊抛着玩。
“陛下小心。”侍衛頓時緊張起來。
江載初不禁失笑:“這麽個小孩兒也值得你們這般緊張?許是哪戶來游玩的人家走丢的,父母可要着急了。”
他緩步走向亭子,那小男孩因背對着他們,并未發覺,還興高采烈地哼着歌。
“胖娃兒騎白馬,白馬跳得高。胖娃兒耍關刀,關刀耍得圓……”
幾句歌聲飄入了皇帝耳中,牽動了腦海中最是遙遠飄渺的記憶,他一時間如遭雷擊,頓時停下了腳步。
“陛下,待臣去将他抱開——”
江載初驀然伸出手,制止了侍衛的動作,獨自一人邁進涼亭,走至小孩兒面前。
小孩兒穿着深藍的錦緞襖子,底下是綢褲,略略有些肥大,看起來卻極是可愛。他乍一見到陌生人,倒也不害怕,跳下石凳,帶起一串清脆的銀鈴聲響。
江載初凝眸看去,深藍的褲腳上,果然拿紅繩紮起來,上邊還穿着銀鈴。
他再緩緩望向那張小臉,天庭飽滿,眼珠子烏黑,宛如紫黑葡萄一般,直欲滴下水來,年紀雖小,卻眉清目秀之至。
他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頓了片刻,只是看着小男孩的臉,明明是第一次見,他卻覺得這樣熟悉,熟悉得能找出另一張魂牽夢萦的臉來……
“阿爹?”小男孩仰着頭,口齒清晰地喊了出來,“你是我阿爹嗎?”
簡簡單單的一個問句,江載初卻覺得自己在這個世上活了三十多個年份,從未如此刻般心神激蕩。連這短短的話,都在耳中起了重疊的回音,遠遠近近的,捕捉不住。
“你叫我什麽?”江載初蹲下身去,與孩子平視,雖已狠狠克制,卻依然能察覺到自己聲音在發抖。
“你不是我阿爹嗎?這麽多人中,我最像你的模樣啊!”小男孩回頭望着那站了一地的大臣和禁衛軍們,撓了燒腦袋。
江載初嘴角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你叫什麽名字?”
“見恒。”孩子大聲道,“見微知著,日升月恒,見恒。”
“見恒……”江載初輕輕念着這個名字,一時間竟有着怔忡。
“對了,我姓江。”阿恒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腦袋,“娘親前些日子才告訴我我姓江,阿恒總是忘掉呢……”
“江見恒……”江載初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柔聲問,“你今年虛歲五歲,娘親的名字,是叫韓維桑,對嗎?”
“呀!你真的都知道!”阿恒喜得不由分說,抱住了他的脖子,“你真是我阿爹!”
江載初任由他樓着,卻輕輕閉上了眼睛,心中卻愛恨交織之至。
她果然還活着……
她活着,還生下了他們的孩子。
這五年間,明知他相思欲狂,卻也能真不來找他……
韓維桑,這世上,狠心之人,實在莫過于你。
小孩兒很快放開他,有些手忙腳亂地去摘脖子上的一塊玉,一邊嘟嚷道:“娘親還說了,這塊玉是給阿莊哥哥的。阿爹,哪個是阿莊哥哥? ”
江載初定睛望去,卻是當年劍雪用作信物的血玉。
她……這算是輾轉告知他,該将一切交回至東瀾的手上了吧?
他心中更是再無半分懷疑,伸手摁住阿恒的手,微笑道:“你先戴着,你阿莊哥哥在家中,回頭阿爹帶你去見他。”
果然是天生的父子,這樣同他娓娓說話,竟沒有絲毫的疏離感,阿恒當即停了手。
江載初站了起來,自然而然地伸手給孩子,讓他牽住了,走向亭外。
上了年紀的臣子們也都爬到了半山腰處,因不知前邊發生了什麽,都在半山亭外的空地上等着,卻見皇帝牽了個小娃娃出來,
素來不茍言笑的江載初,此刻眼角眉梢,竟然綴滿了溫柔笑意,他本就是極俊秀的男子,這樣更顯得豐神俊朗。
“陛下……這孩子是?”秦國公越衆而出,代百官問出了心中疑惑。
江載初淺淺一笑,彎腰抱起孩子,從容道:“你們不是說朕欠這帝國一個子嗣嗎?”
衆人惶惑間互視,一時間不明所以,唯有見過韓維桑的舊臣們,看着孩子的眉眼,心中猜到了幾分。
皇帝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這便是朕的兒子,你們要的儲君!”
秋風輕輕拂過山間草木,散開天上雲翳,又送來淡淡酒香與桂花香,沁人心脾。
洛朝的臣子們反應了半晌,終于倒吸一口涼氣,明白過來,無數目光落在孩子那猶有些不明所以的小臉上。
立儲君乃國之根本,原本不該這般兒戲,可這憑空冒出的孩子,卻并沒有令官員們覺得疑惑。
這一日江載初穿的是家常的深藍重紋厚錦長袍,那小孩兒也穿的同色的掛子長褲,一大一小站在一起,竟說不出的神似。
剎那間,半山亭外,跪倒了一大片身影。
“吾皇萬歲!儲君千歲!”
“恭喜陛下冊立東宮!”
阿恒被抱在江載初的懷中,有些好奇地看着這一切,轉過頭問他:“他們是在跪我嗎?”
江載初含笑點頭。
阿恒的目光落在幾個年紀頗大的老人身上,半晌,掙紮着想要回到地上。
江載初有心要看他做什麽,俯身将他放在地上。
小家夥大步走到看上去年歲最大的秦國公面前,伸手欲扶起他,又落落大方道:“諸位爺爺伯伯叔叔,請起來吧。”
他這樣一說,衆人更是覺得惶恐,頭越發的埋低。
江載初走上前牽了阿恒,聲音中亦含着微笑:“儲君既然說了,你們都起來吧。”
阿恒因為尋到了父親,十分高興,回身眉眼彎彎地笑,仰頭道:“阿爹,母親還有一樣東西,讓我交給你。”
江載初深吸了口氣:“什麽?”
阿恒在自己袖中掏啊掏,最後摸出一枚圓圓的蠟丸來,遞交到皇帝手上。
江載初伸手接過,捏碎之後,展開裏邊的字條。
是她的筆跡,卻只有兩行話。
風聲自耳邊輕柔卷過,那年她不過二八年華,最是鮮妍華美的年歲,雲霞盛幵的杏林中,他見着她,傾心愛了這一場,也攪亂這盛世繁華。
江載初一字一句讀過去,過往的每一幕,在這短短的瞬間翻湧至腦海,亦承載在她給他的這十四個娟秀的小字之間——承君深意無以報,望君此生禦繁華。
尾聲 重逢
因這一日的辭青意外尋到了帝國儲君,禦駕即刻回宮。
阿恒第一次見到皇宮城闕,很是新奇訝異,一路上看得眼請籌不泛。
皇帝目光卻沒有離開過這個孩子,見他雖然好奇,也僅僅止于目光而已,安安靜靜坐着,行為舉止卻極為從容大方。想來,這般儀禮都是他的娘親教的。
“阿爹,這裏的房子都這般大嗎?”阿恒有些吃驚地問道。
江載初微笑着應了一聲:“是,以後也是你的家了。”
“可娘親說過,不能太過奢華。”阿恒一本正經道,“有小一點的房給阿恒住嗎?”
江載初輕笑,問道:“阿恒,你和你娘親,住在何處?”
“錦州城外,”阿恒道,“平日裏只有我和娘親兩人,不過顧叔權會常來送些東西。”
顧飛……江載初心中記住了這個名字,面上卻不動聲色,繼續道:“你娘親如今在何處?”
阿恒茫然搖搖頭,“娘親說送我來找你,卻沒說自己會待在何處。”他頓了頓,祈盼一般望向父親,“阿爹,你會找到她的,是嗎?”
江載初沉吟片刻,卻并未說話,良久,又聽到阿恒道:“阿爹,你為什麽不要我和娘親呢?”
江載初只覺得胸口受了內傷,一口老血都要噴出來,卻又沒法對兒子說出實情,只能嘆氣苦笑道:“是阿爹不好,沒有将你們找回來。”
他又極細致地問了他們母子過去四年的生活起居,聽阿恒說起娘親身體很好,不禁松了口氣。厲先生是在前年走的,臨死之前,卻猶自不甘心道:“韓姑娘若還在,其實身上的蠱毒,卻是有一個法子能解的。”
若是蠱主懷上中蠱之人的血肉,自然而然的,就能化去她身上排異了多年的血凝。
只是韓維桑她極難受孕,卻是事實。
如今想起來,這樣難得的一個機緣,她竟然得到了。
可見老天……終究還是眷顧着她。
只是函谷關下,她如何從那裏逃脫,又是什麽人在照顧她……生阿恒時吃了苦沒有……
江載初思及這些事,真正是坐立難安,恨不得立時将她抓來問個清楚。
馬車頓了頓停下來。
江載初親自抱着阿恒下車,卻見寝殿門口,阿莊早已等在那裏,一見到皇帝就疾奔過來:“我姑姑還活着是嗎?”
韓東瀾如今已有十三歲,是一個挺拔俊秀的少年郎了。因皇帝疼愛,一直帶在身側當做兒子一般對待,在宮中也從不拘于禮數。
江載初含笑點頭,另一只手牽過他,笑道:“這是你的表弟,江見恒。”頓了頓,又道,“阿恒,這便是你的阿莊哥哥。”
阿恒倒是很快叫了一聲“阿莊哥哥”。
韓東瀾看着這小家夥,有些難以置信道:“姑父,這真是你和姑姑的孩子嗎?”
江載初點頭之後,韓東瀾才笑起來,親熱地牽過阿恒的手,又問道:“那姑姑人呢?”
江載初輕輕嘆口氣:“她終究是不願踏入這裏的吧。”
韓東瀾“哦” 了一聲,失望黯然之色不言而喻,掌心忽然間涼涼的,是阿恒将一塊玉塞在了他的手心,仰頭憨憨看着他道:“這是娘親讓我給你的。”
韓東瀾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手中的血玉,又擡頭看看江載初。
“既然是你姑姑給你的,你便收下吧。”江載初輕撫他的頭,遙遙望向西南,“阿莊,過不了多久,姑父也該送你回去了。”
大洛朝如今有了儲君,朝廷上下便顯得其樂融融許多。
自然還有一些書呆子、一根筋的史官孜孜不倦地上書,要求皇帝弄清儲君生母的身份,不過皇帝因為心情甚好,恍若未見,他們自覺沒趣,便也漸漸淡忘了。
同韓東瀾一樣,帝國赫赫有名的大儒被招至東宮,為儲君授課。而景雲和連秀等數名立下卓絕戰功的将軍們,則開始教給儲君軍事謀略。
江載初愛極了這獨子,卻不在面上表現出來,只是每日間必和他及韓東瀾一道用膳,用膳後也不過淡淡地詢問孩子們功課的進度。
如此過了一月有餘,阿恒各種課業進展極快,江載初一直細細觀察他的性子。這孩子每日勤快背書,又要操練基本的軍法,間隙也纏着表兄玩鬧一會兒,竟沒有絲毫抑郁或不快。所有人都對他贊不絕口。
只是好幾次晚上,皇帝起身去看他睡得是否安穩,阿恒口中嘟嚷的卻是“娘親”。
江載初心下微微一酸,伸手給他掖了掖被角,未想他竟醒了。
阿恒迷迷糊糊看了江載初一眼,輕聲喊了句“阿爹”。
“這些天,會不會覺得阿爹待你太嚴厲了?”江載初俯下身,摸了摸他的額角。
“不會啊。娘親自小都這樣對我呢。”阿恒蹬了蹬腿,“可我不怕娘親,我知道她心裏可疼我呢。”
“你娘親自小這樣對你?”
“有時比阿爹還兇……”阿恒翻了身,又睡去了。
江載初卻靠在孩子的床邊,心中五味雜陳。
所謂嚴父慈母,他自然是見過韓維桑以前慣着阿莊的樣子。直到世事大變,她意識到阿莊總有一日必得獨當一面,才漸漸對他嚴厲起來。
可是如今對這唯一的兒子,韓維桑竟也能狠下心……可見她心中早就拿定了主意,遲早要将他送回到自己身邊。
“可你自己呢?”江載初揉了揉額角,苦笑着站起來,負手在身後,望向窗外。
花窗外的白梅早已結下數串花蕾,淡淡幽香飄來,他忽然想到,這一生,看似是他君臨天下,可原來,是她事事走在他之前,甚至從不給他回旋的餘地。
“維桑……”他喃喃道,“你真的就這樣把兒子扔給我,再不出現了嗎?”
永維五年的上元節,帝國己經經過了五年的休養生息,輕徭薄陚,民力得到極大緩解;而匈奴經此一戰,冒頓可汗在出關後病逝,部族內部四分五裂,再也無力在邊界挑起戰争。左屠耆王冒曼在內鬥中被族人所殺,因新任可汗欲要和洛朝修好,将周景華送回了洛朝。只是在回國途中,周景華因憂思過重,暴斃而亡,倒是省了一番被千刀萬剮的痛楚。
邊界安寧,四海升平。
皇城外的朱雀大道,寬敞本可以容十二匹馬并肩疾馳,此刻卻熙熙摟攘擠滿了人。
江載初敕令,取消這一晚宵禁,小販們在大道兩邊便擺起小攤,販賣各式首飾、面具或是吃食,有些精巧的玩意兒甚至不遠千裏來自關外,寫着燈謎的燈籠一連串地展開,将人們的臉頰襯得容色溫暖。
“看,看!陛下來了!”
人群忽然湧動起來。
按照往年的慣例,江載初皆會在朝陽門上觀賞一年一度的煙火盛會,與民同樂。
城門足足高有數十丈,仰頭望上去,其實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罷了。可人們還是一個個努力仰起頭,去尋找那個高高在上的身影。
況且,今年與往時不同的是,儲君也将出現在城門上,第一次接見臣民。
江載初傾身向臣民們揮了揮手,頓時朱雀大道上便如驚雷一般,響起了“吾皇萬歲”的呼喊聲。
更有眼尖的看到皇帝臂彎裏還抱着一個圓滾滾的孩子,那自然是儲君了,只可惜也只能遠遠看見而已。
忽然之間,遠處轟的一聲,皇城似乎靜默了一瞬,旋即濃墨重彩的一筆在深藍色的天空被畫下,卻又巧妙地婉轉而起,如同牡丹一般瑰麗!
“開始了!”
所有人的目光終于從城樓上移開,望向遠方,不時發出贊嘆之聲。
城樓之上,朔風更烈。
江載初肩上披着厚厚的白狐裘,手中抱着阿恒,微微眯着鳳眸,亦望向那煙花綻放處。
他的身旁,是一個容貌俊秀的少年郎,瘦瘦的身子上穿着黑色大氅,見到極精彩的煙花,也偶爾輕輕擊掌。
“姑父,我幼時在錦州城,似乎也見過煙花。只是,不如此處的盛大絢爛。”少年忽然開口,聲音微涼。
江載初抿唇笑了笑,“你姑母曾經約我上元節去看錦州的煙花……”
他的聲音略有些低沉,韓東瀾不由得側頭看了他一眼。
他對父親少有印象,自七歲時被姑父帶在身邊,便視他如父。在他心中,寧王也好,皇帝也罷,都只是他的姑父,深于謀略,勇于戰場,是個無所不能的人物。
可他也知道,唯有提起姑姑,這個泰山崩于前不會變色的帝王,方才會短暫露出這般黯然之色。
果然,片刻後,江載初己經面容平靜,笑道:“韓東瀾,将來你真正成了君侯便會知道,再絢爛的煙火,也不及民生安穩,會令人覺得真正喜樂。”
“侄兒記下了。”
他們低聲交談時,帝國的儲君正看着這漫天煙花,不敢眨一眨眼睛,生怕漏掉最精彩的一幕。
趁着一個間隙,阿恒轉過頭,認真地同皇帝道:“阿爹,我想和娘親一道看煙花,你什麽時候能把她找回來?”
這般的童言無忌,韓東瀾想要阻止表弟也已來不及,他只得擡眼,小心望了一眼皇帝。
江載初安靜地擡起頭,月光與煙花交雜着,明滅不定的光在他俊美的側臉上留下閃爍的痕跡。他淡淡望向遠方,卻和普通人一樣,帶了些惆伥。
良久,江載初笑道:“三個月後我将她尋來,那時正是春日,咱們一起去踏春,好嗎?”
阿恒笑着拍起了手,
韓東瀾略帶疑問地望向姑父,卻見他依舊沒什麽表情。他心下頓時明了,那只是姑父想要安慰表弟罷了。
在城樓之下,所有人仰着脖子,為一朵朵綻開的煙花歡呼的時候,只有一個纖細的身影,立在城牆之下,安靜地看着朝陽門上隐約的身影,一瞬不瞬。
她兜着風帽,雙手亦籠在裘衣中,也不知這樣站了多久。
周圍的喧嘩聲被阻隔在外,風帽柔軟的絨毛間,她的臉隐隐透出白玉般的色澤,鼻尖微翹,嘴角的笑意柔和如同此刻皎然的月光。
丈夫,兒子,侄兒……
或許一年之中,也只有此刻,她才能見到最親的人吧。
他們就在那裏,她知道他們都很好。
女子嘴角的笑意更深,終于低下了頭,正欲離開,忽被身邊看煙花的人撞了一下。
她下意識擡起頭,卻見到是個尋常人家的少女,因被人群推搡了一下,便跌在她身上。那少女正欲道歉,卻瞥見風帽下這女子一瞬容華,驀然怔住。
待到回過神來,那道身影己經消失在人海中了。
上元節過後,宮廷內外卻為了一件事擔憂不已——好不容易皇帝有了儲君,小太子卻偏偏在上元節賞煙花時着了涼。
本以為是普通不過的傷風,太子雖年幼,身子卻好,多吃幾服藥便能痊愈。未想到這病卻越來越兇險,連治了十幾日,反反複複的總是不見好。一月過後,竟轉為沉疴,儲君日日躺在床上昏睡,牙關緊閉,連一滴藥都灌不進去。
江載初日日守在病床前,十餘日不曾上早朝,更是一連罷黜了五名禦醫,儲君卻始終不得好轉。
所謂病急亂投醫,各地開始不斷遣送珍稀藥物和所謂名醫入京,甚至不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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