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浮桂棹
夏薰慢騰騰走過去,在祁宴身邊坐下。
祁宴問:“夫子考的是哪一篇?”
夏薰說是《隐公元年》。
祁宴說:
“鄭伯克段于鄢?鄭莊公的母親姜氏不喜歡他,偏心小兒子,後來甚至——”
夏薰急道:
“我知道它講了什麽!我雖然背不下來,可我看得懂!你不要小瞧我!”
祁宴溫和地說:
“我沒有小瞧你,我沒覺得你會看不懂,我認為你只是不喜歡。”
夏薰連連點頭。
祁宴循循善誘:
“你通讀以後,可有什麽感悟?”
夏薰撇撇嘴:
“我不想說……我要是說了,你會笑話我的!”
祁宴再三保證,說他絕對不會。
夏薰聲如蚊吶:
“我就是覺得……鄭莊公挺怪可憐的……”
祁宴納罕道:
“鄭莊公攘外安內,頗具才幹,你怎會覺得他可憐?”
夏薰一拍桌子:
“看吧!我就說你會笑話我!”
祁宴向他歉。
夏薰手一揮,大度地原諒了他。
祁宴追問道:
“你還沒說,你為何會有如此感悟?”
夏薰支支吾吾,結結巴巴地說:
“說可憐好像也不太對,就是,就是……我只是沒想到,原來親生的孩子,爹娘也會不喜歡的……我還以為,我娘不喜歡我,是因為我不是她親生的……”
祁宴沒有評價,也沒有嘲笑夏薰,說他講的是孩子話。
他把夏薰故意放下來的頭發挽到耳後,露出被他藏起來的傷口。
夏薰呆呆望着他,祁宴的眼中寫滿憐惜。
夏薰的胸口突然湧上一股暖意。
從沒有人用這種眼神看過他,祁宴是唯一一個。
那瞬間,夏薰心中的委屈蕩然無存,就連祁宴處理他傷口的疼痛,他也感覺不到了。
他突然覺得受傷也沒什麽大不了,被罰跪祠堂也沒什麽大不了,只要祁宴能這樣看他,什麽都值了。
何況祁宴還生得如此英俊。
夏薰眼巴巴盯着他,想從他臉上讀出更多的心疼與憐憫。
祁宴輕輕擡眼,眼中的波光幾乎要将夏薰灼傷:
“看什麽呢?不疼嗎?”
夏薰癡癡望着他眼角的痣,喃喃道:
“有沒有人說過,你長得很好看?”
祁宴失笑:
“都什麽時候了,還說這種話,你罰抄的五十篇抄完了麽?”
夏薰苦惱地撓頭:
“哪兒寫得完啊!今天晚上挑燈夜戰吧,都不知道要抄到什麽時候去!”
祁宴又問:
“夫子有沒有說下一篇講什麽?”
夏薰回憶了一下:
“好像說講《戰國策》,觸龍說趙太後。”
祁宴坐直身體,娓娓道來:
“秦國兵出趙國,趙太後向齊國求助,齊王答應出兵,條件是趙太後要讓最寵愛的兒子長安君入齊國為質,趙太後……”
夏薰打斷他:
“我知道講的什麽!我已經看過了!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背不下來!我腦子太不夠用了,就是把書吃了也背不下來!”
祁宴想了想,找來筆墨,将一張紙鋪在他面前。
他把筆沾了墨,遞給夏薰:“寫幾個字。”
夏薰誇張道:
“你不會以為我不識字吧?!”
祁宴把筆塞到他手裏,堅持說:
“寫幾個字,随便寫什麽都行。”
夏薰拿着筆,在紙上一筆一劃寫下祁宴的名字,一個還不夠,他一連串寫了五六個“祁宴”。
祁宴縱容地笑了,拍拍他的手背:
“好了好了,我家裏墨不多,再寫就不夠用了。”
夏薰不肯撒手。
“這有什麽,我明天給你拿幾方硯臺過來!你送了我禮物,我還沒回禮呢!剛好筆墨也拿出來了,我給你畫金魚吧!”
夏薰邊說着,手上動作不停,幾筆就畫出了一條胖乎乎的小金魚。
祁宴誇獎道:
“不愧是能做木雕的手,畫畫也如此活靈活現。”
夏薰略帶希冀地問:
“真的嗎?你不嫌棄我不務正業?不覺得這些東西,都是低賤的貧民才做的活計?”
祁宴反問他:
“這些話都是你爹說的?”
夏薰咕咕哝哝:
“這些話都是我爹用來罵我的,還有更難聽的呢,說出來怕髒了你的耳朵……”
祁宴緊抿着嘴,脖子上的線條明顯繃緊了。
過了一會兒,他漸漸調整過來,柔聲對夏薰說:
“你回去吧,你爹正在氣頭上,萬一尋不見你,又要大發雷霆了。你這幾日都乖乖的,不要再碰木雕,別招惹他。”
夏薰“哦”了一句,戀戀不舍地站起來。
臨走前,祁宴告訴他:
“罰抄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會替你解決,明天一早,你在你家圍牆下等我。”
夏薰回頭看他。
祁宴的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擔憂:
“回去要小心,這幾天少走路,腿沒好以前,就別過來了。”
夏薰張口欲言,祁宴阻止他,言語間已有責怪之意:
“你的膝蓋腫得跟饅頭似的,還要在牆上翻來翻去、在樹上爬上爬下嗎?這幾天認真塗藥油,膝蓋沒消腫以前,不準過來見我。”
夏薰為了表現不滿,本打算假裝生氣,重重踩着腳步走出去。
誰知剛站起來,膝蓋陡然一疼,腿一軟,往後一倒,直接栽進祁宴懷裏。
祁宴牢牢地接住他,他的發絲掠過夏薰的臉,溫熱的鼻息撒在他脖子上。
他身上有一種很好聞的氣味,是夏薰從來沒聞過的味道。
他坐在祁宴腿上,近距離看着他的面龐,呼吸間都是獨屬于他的香氣。
他的臉很熱,他想他的耳朵尖肯定都紅了。
祁宴扶着他,好脾氣地說:
“不想起來了?”
他一說話,胸腔的震動就傳到夏薰身上。
夏薰半天沒反應。
祁宴在他額間若有似無地一點:
“回魂了。”
夏薰腦袋轟地一漲,唰地彈起來,語無倫次道:
“我、我走了!”
他不覺得膝蓋疼了,也不覺得依依不舍了,他大步流星沖出去,連自己是怎麽回房的,都記不清了。
第二日,出發去書院前,夏薰如約來到圍牆下。
他完全把祁宴的囑咐忘了,三兩下就攀上牆頭。
牆邊那樹海棠花開得正盛,他撥開樹枝,從繁花中露出頭來,朝祁宴揮手。
祁宴想責備他幾句,又不太忍心。
他把一沓紙遞給夏薰。
夏薰拿過來一看,祁宴居然替他把那五十篇全都抄完了。
他當然很感動,可又覺得祁宴有點傻。
“你和我字跡都不一樣,夫子一眼就看出來了!”
祁宴含笑望他,讓他仔細再看。
夏薰低頭一瞧,上面的每一個字,竟然都和他的筆跡別無二致。
他目瞪口呆。
他昨夜不過在祁宴面前寫了幾個字,他就能将他的筆法學得如此相似,甚至連夏薰自己都分辨不出來。
“你——你也太厲害了吧?!”
祁宴平淡道:
“快上學去吧,這回夫子再問你,你可要用心對答。若是再有什麽不得了的見解,講給我一個人聽便好,那些凡夫俗子,如何能理解你?”
夏薰把抄好的文章夾在腋下。
“你不逼我背嗎?如果是你要求的話,我一定會努力背的,吃奶的勁都會用上!”
祁宴搖搖頭:
“不過是幾篇早已作古的人寫的文章,何苦把你為難成這樣?不背也罷!”
夏薰記得,當時他聽完祁宴說的話,露出了一個很大的笑容。
風吹過,海棠花的花瓣飄飄揚揚,落在祁宴的肩頭,還有一片落在他唇上。
夏薰趁他不注意,将花瓣拾起來,藏在衣袖深處。
七年後,邠州客棧裏,祁宴寫下一個“洩”字,而夏薰真的想不起來,他曾經見過這個字。
桌上的水痕慢慢消失,祁宴一如當年花樹下的模樣,依舊英挺俊秀。
歲月沒有帶走他什麽。
他比從前消瘦很多,但這只是讓他更為淩厲。
他沉默不語時,周身籠罩着不怒自威的氣場,是凜然不可侵犯的端莊持重。
此刻,在幽暗燭光的映照下,他原本凜冽的眉目柔和許多。
恍惚間,夏薰好像又見到他從前的樣子。
祁宴施然說:
“歷經種種龃龉,鄭莊公與母親和好如初,二人相見,母親為表心中歡喜,說‘其樂也洩洩’,‘洩’是高興的意思。”
夏薰嗤笑:
“怪不得我不認識,和你同處一室,我高興不起來。”
祁宴也不惱,溫和地對夏薰說:
“你輸了,到床上去睡吧。”
不等夏薰答話,祁宴自顧自,坐到他鋪在地上的被褥間。
地板很硬,坐下的動作定然牽扯到傷口。
夏薰見他閉上眼睛,想來是在忍痛。
他不再看祁宴,往床上一躺,背對着他,用被子蒙住頭。
過了一會兒,他實在忍不住,用力掀開被子,自暴自棄地問:
“你如今擺出這種種做派,又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我如今一無所有,只剩下這條性命!你若是想要,盡管拿去,何必在我面前虛情假意,與我逢場作戲!”
祁宴的聲音低低響起:
“……不是假的……我對你,從來都不是虛情假意……”
夏薰霍地坐起來:
“夠了!你現在還要騙我?你說的這些話,你自己相信嗎?!”
祁宴躺在地上,用手臂遮住眼睛,夏薰看不清他的表情。
二人默然僵持良久,他才艱難開口:
“此間千頭萬緒,我也不知從何說起,如果你想聽,我可以全都告訴你。”他深吸一口氣:“……很久以前,我——”
夏薰突然厲聲呵止:“別說話!”
祁宴放下手臂,疑惑地看向他。
他看不見,可夏薰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祁宴身後,不過幾步遠的牆角,一條黑金相間的蝮蛇幽幽探出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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