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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的相貌算不得醜,只是略顯普通而已。但是小公子打小見多了美女姐姐,乍見普通容貌的親姐,兩相對比,自然就顯得親姐姐貌醜了。這也是錢玉很少回家的緣故,小公子正是忘性大的時候,對着這個親姐也沒什麽感情,自然是想到什麽便說什麽了,再加上年紀小,哪會有什麽顧忌?

錢玉對自己的容貌雖有自知之明,可內心深處何嘗不存着幾分自卑?

所以那年和林彥周的初遇,他甜言蜜語地說對她一見鐘情,這話極大地滿足了她的虛榮心。

這個男子,斯文秀氣,俊雅清朗,竟對普通相貌的她情有獨衷,她的滿腔柔絲自然便情不自禁地黏到他身上去了。

她想要跟他在一起,想要聽他在她耳邊說那些她永不會生厭的情話,想要他柔情的目光永遠停留在她的身上,所以她義無反顧地嫁給他,甚至不惜與自己的爹娘對抗,只為了和他在一起。

一開始,一切都很美好。雖然林家果如娘親所言,是個貧寒人家,可是公婆對她言聽計從,事事以她為先,夫君對她溫柔呵護,關懷備至。她覺得,即便是需要她拿出嫁妝銀子來貼補,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段日子,是她過得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然而在林彥周中舉後,那些溫柔呵護、關懷體貼,就好像存蓄的水被慢慢抽幹一般,随着日子的流逝悄悄地消失了。

他在書房歇宿的日子越來越多,對她的态度越發的冷淡。她不知夫君的疼愛為何會無緣無故消失,跑去書房問他。

他冷着一張臉:“你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長得這樣一副醜樣,還想讓我如何待你?”

他說她長得醜,說她生得惡心,說他看到她的醜臉就想作嘔。

輕蔑的目光,嘲諷的話語,如一道道無形的金鞭,抽打得她臉頰生疼。

“既然如此,那你當初為何要娶我?”她忍不住質問。

林彥周嘴角噙着絲冷笑:“見過蠢的,就沒見過像你這般蠢笨的。”

“你當他是真心喜歡你?糊塗的東西!他看中的是咱們家的財富,不然人家秀才公的身份,憑什麽娶你這個白丁出身的過門?”娘親當初說過的話語,此時在她耳邊反複回蕩。

“原來,你竟為的是我的嫁妝!”錢玉顫聲道,原來娘親說的話都是真的,可恨她之前從未相信過分毫。

“你知道便好!”林彥周毫不理會淚留滿面的她,拂袖而去。

呵,男人啊!

當她有利用價值時,便是他手心裏的寶貝;當她失去利用價值時,連視線瞥到她一眼都覺得髒了他的眼。

從前的那些溫柔休貼,呵護纏綿,蜜語誓言,竟全都是假的。

她以為幸福的那一切,都是有代價的。他付出了她需要的關愛,她也付出了他需要的金銀。可是,當他功成名就,更上一層樓,不再需要她的金銀的扶持時,她也就失去了應有的作用。

這一切,恰恰只是因為她長得醜,長得醜,夫君的心便拉攏不住,就連眼前這個親弟弟,對她亦是滿臉的嫌棄。

“娘,娘,你怎麽哭了?”青兒擡頭,伸出袖子去擦錢玉臉上的淚水。

小公子吃了一驚:“你、你你哭了!不就是說你長得醜嗎?怎麽就哭了!娘平時也會說我幾句,我都沒有哭過呢。”

原本怯生生的青兒瞬間豎起眉毛:“都怪你!是你把我娘惹哭的!你這個壞人,壞人!”說着,搶步上前,捏着小拳頭向小公子揮去。

就在這時,貼在錢玉母女倆後背的符咒忽閃忽滅,閃動時母女倆如同一幅上了色的彩墨畫,熄滅時母女倆便如同失去了色彩的水墨畫。

“啊!鬼啊!”

小丫頭們平日裏只在宅裏伺候,哪裏見過如些陣仗?見此情形,衆丫頭無不吓得驚呼尖叫,拉着小公子就往後退。一路退到內室,“啪”的一下在林青兒趕過來前關上雕花的木門。

“師傅,她們這是要鬼變了嗎?”崔寶珠一臉戒備地問。

“好像是吧。”司月也不是很确定。怎麽好端端的,就因為小孩子的一句童言童語便刺激成這個樣子?

“需要将她們封印了嗎?”

“再等等。”司月不免抱怨道,“怎麽她爹娘還未出現?再不出來,就等不到和女兒外孫女話別了。”

有道是說曹操曹操到。她剛提及錢玉的爹娘,謝蓉便恰巧在此時姍姍來遲了。

“你們,是要找我嗎?”

司月和崔寶珠回頭,見到一美婦人,舉止從容,緩步來到面前。

美豔如崔寶珠,在見到謝蓉的那一刻,都不由在心底驚嘆一聲“美人”。雖不如妙齡少女的鮮嫩嬌妍,但那舉手投足時傳遞出來的風韻,很是令人賞心悅目。

司月則在想:“這就是錢玉的親娘?怪不得那小公子不願意承認錢玉是他姐姐,原來他親娘生得這般美貌,确實和錢玉并無半絲毫相似之處。剛剛那小公子一個‘醜’字,便讓錢玉情緒那麽激動。現在美貌的親娘現身,錢玉不會被刺激得就地鬼變吧?”

然而這回她卻是猜錯了,錢玉不單只沒有鬼變,魂體裏剛剛凝聚來的一點鬼氣還開始漸漸消散,原本只有黑白灰的膚發衣飾頓時恢複了五彩。在見到謝蓉的那一刻,錢玉面色歡喜,急步上前,不知想到了什麽,又躊躇着不敢再前行一步。

司月皺着眉頭,不知她何故如此,她不是一直心心念念着要回娘家,見親人嗎?怎麽親人到了眼前,反而退卻了呢?

崔寶珠倒是挺明白錢玉此刻的心情,她知道,錢玉這是“近鄉情怯”之故。若是哪一天,她有機會回故居見到親人,想必也會是錢玉這般模樣吧。但崔寶珠也明白,由于她的任性,她失去了貞潔,失去了清白,崔家不會再要一個不貞不潔的女兒。若是知曉她曾經的遭遇,恐怕曾經疼愛她的親人,會恨不得她立馬去死。她不願意見到這樣的父母,也不想父母直面這樣的黑暗面。所以這一世,她和父母最好莫再相見。

她和父母緣薄,但錢玉能再見親人,她卻是樂見其成的。就好像,錢玉替她圓滿了心願一樣。

錢玉目光凝視着謝蓉,嘴裏喃喃說道:“娘……”

謝蓉卻是只用眼光掃了她們母女一眼,轉身卻往司月那邊走去。

錢玉低頭垂眸,娘親這是還在生她的氣?她不明白,她和娘親之間不是重歸于好了嗎?之前還頻頻通信。如何娘親見到許久未歸的她如此冷漠?

司月也很是不解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謝蓉,想象中的母女見面擁抱對泣、依依不舍的情景并沒發生,不應該啊。

只聽謝蓉柔聲問道:“兩位道姑,是你們送婦人女兒和外孫女歸家的嗎?”

司月瞬間便聯想起錢玉曾說過她爹娘定會“重酬答謝”自己這個恩人,立時來了精神。

“沒錯,就是我們。”她忖度着這位夫人是打算先酬報自己這個恩人,對其好感備增。

她眼波流轉,神采奕奕就等着謝蓉取出重金了。

哪想到謝蓉卻說:“婦人竟不知,何時得罪了兩位道姑。”

這畫風明顯不對啊,司月怔了怔:“你沒有得罪我們啊,你為何這般說?”

謝蓉此人最善察言辨色。起先她以為來者是那種懂點玄術,無意中尋到她女兒和外孫女的魂魄,借此過來敲詐勒索的。但甫一見面,一位是柔柔弱弱的秀雅女子,十分面善;一位雖然蒙着臉面,可露出的剪秋水般的雙眸,眼波哀愁卻并不滲雜貪念。她立刻就推翻了之前的揣測,改變了策略。所以她一開口,便以問罪的語氣對着兩人說話。

眼見對方中計,她心中輕笑,面上卻眉頭輕蹙:“既然婦人未曾得罪過道姑,何以道姑竟将這等祟物領進我錢宅?”說着,手指往錢玉的方向一指。

此話一出,在場衆人無不驚駭。

司月和崔寶珠心頭一震,不約而同脫口而出:“原來你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剛剛謝蓉一到,錢玉魂魄便不再異動,有司月的符咒加持,謝蓉理應瞧不出破綻才對。然而謝蓉卻點出錢玉邪祟的身份,可見她對錢玉的現狀早已心知肚明。

錢玉卻是滿臉的驚愕:“娘,你為何說我和青兒是什麽祟物?你可是還在生玉兒的氣?玉兒知道錯了,娘,玉兒真的知道錯了。”

謝蓉回過頭,目光冰冷如寒冬之水:“你知道自己做錯,娘很欣慰。可是,一切都太晚了。如今你為陰物,娘還在人世,人鬼殊途。玉兒,你別怪做娘的狠心。”

錢玉滿是不解,不由自主地靠上前了幾步:“什、什麽?什麽人鬼殊途?”

謝蓉卻是後退到司月身後:“道姑,你們身為玄門中人,如何助肘為虐?難道就不怕婦人将此事上告朝庭,治你們一個為非作歹的罪名嗎”

司月眼尖,瞧見謝蓉攏在袖中的手指裏扣着幾張黃色的符紙,顯然人家早有準備,也不知這些符紙是自保的還是驅邪的。只怕錢玉一旦撲過來,這符紙立刻就會拍到她身上。司月默默地走動幾步,擋在錢玉和謝蓉中間。

好在錢玉被謝蓉的後退的舉動傷到了,她停住腳步,神色哀凄:“娘,你怕我,你在怕我?為什麽?”

崔寶珠看到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眼淚不由自主地往下流,不忍心告訴她真相。

司月就沒有這個顧忌了。她之前還打算讓錢玉見到爹娘,訴說一番遺言再驅散她們母女兩的魂魄,也算是自己做了一樁善事。但照目前的情況,謝蓉根本就不打算和錢玉這個女兒有所交集,那之前的打算便作廢了。

“錢玉,你還不明白嗎?”司月晃了晃手中的白燈籠,白燈籠上面的符咒中間赫然閃爍“錢玉”二字。

錢玉瞳孔一震,轉頭便去看崔寶珠手中提着的那盞,那盞上面閃爍的是“林青”二字。

“我……難道我已經死了?”淚珠如雨下,她搖着腦袋,“不可能,不可能的,我和青兒怎麽可能死了呢?”

她不敢置信地沖到司月面前,伸手握住司月的手:“恩人,你是知道的。那夜你在水中,将我們母女倆救上岸來的,對……”她想問“對不對”,恰在此時卻發現,自己的手竟直接穿過了司月的手,未能握住實體。她睜大眼睛,失了魂般盯着自己的那只手。

“怎麽會這樣?不可能的,我之前還能握住恩人的手的。”錢玉不死心,繼續伸手試探,可每一次都徒勞無功。

司月嘆息一聲:“錢玉,別再試了。當魂魄意識到自己并非活人之時,便會如此。你忘了嗎,你和你女兒早就死了。那天夜裏,我根本沒有救過你們。我可能只是無意中驚醒了你們沉睡在河底的魂魄,你們便跟随我一起上岸。這才有了後來之事。”

錢玉只覺得頭疼欲裂。

“你一個女兒家孤身上路的,勢單力薄的多危險啊!”那個店夥的話回蕩在耳邊。

“這店家是怎麽回事,我們明明來的是三個人,他只拿了一副碗筷!”

她曾經難解的疑問,如今,如一道被解開的難題般,一一在她腦海中展現。

因為她和女兒早就死了,留在世間的,只有一副魂魄。司月懂玄術,所以能看見她。而普通人卻沒有這樣的能力,所以在他們眼中,她和女兒是不存在的。

不能丢棄,一直要帶着的白色燈籠,原來是為了聚攏她和女兒的魂魄。

這個認知刺痛了她的心。

死?

她死了!

她和女兒都死了!

為什麽?

她擡起眼睛,猝然間看到謝蓉那雙冰冷冷的眼睛。

為什麽?

她死了……娘親不覺得難過嗎?

那些忘記的生前回憶如狂風驟雨般在她心中呼嘯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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