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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

為什麽你不難過?

謝蓉看到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那張臉上,滿是痛苦跟困惑。

她的回憶仿佛又回到二十七年前的那個晚上。

“為什麽,你要殺了你的主子?”袁不臣問這話時,亦是同樣的困惑。

“是她對你不好?”

“看你衣着光鮮,十指白皙幹淨,可見你主子待你不薄。縱有脾氣不好時,忍着就是了。人活在世,哪有不受委屈的?況且你又是當奴婢的,怎麽連這點覺悟都沒有?”

“到底為什麽,你要冒那麽大的風險,殺你的主子?”

那個時候,她在客店井中下了藥,被人發現。她以為,自己的所求終究成了夢裏黃梁。

事已至此,她反而不慌了,笑了笑,不答反問:“掌櫃的,你開客店的,知道什麽是貧窮嗎?”

“你以為的貧窮是什麽?”

“是吃不飽穿不暖?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是每日每夜都在為明天的衣食而奔波?”

“如果是這樣,你對貧窮的理解也太過于貧瘠了。”

謝蓉想到自己的過去,眼中慢慢的流下淚來:“我出身于農家,缺衣少食地長大。自我懂事起,在那個家,就沒吃過一頓飽飯。就連我爹,也是春耕秋收需要賣力氣之時,才有幾日機會填飽肚子。世道艱難,我爹娘辛苦耕種,秋收時打下那麽多糧食,然而卻不能夠吃盡肚子裏。這也沒什麽可說的,畢竟家家如此,我亦不覺得如何。可是那個時候世道實在太亂,慢慢的,可能是因為一場病,或是一場變故,家裏的田地要被地主收走了。娘哭得好傷心,說田地是根本,沒了就一家子去死吧。”

“我當時年紀還小。聽了我娘的話,覺得黃泉路上有爹娘相伴,倒也不如何害怕。”

“可是我娘說歸說,臨到頭卻是要把我賣了換些銀子。賣了便賣了,農家人從來如此,過不下去便賣兒賣女。可是,我娘卻連給我找個好去處都不考慮一下,只将我送往妓院,就因為那個地方能多賣幾兩銀子。”

說到這裏,謝蓉的目光漸漸變得冰冷:“你瞧,這就是貧窮。貧窮不止會讓窮人吃不飯穿不暖,它像只龇牙咧嘴的兇悍怪物,吞噬掉人的尊嚴、體面、人性。所以我娘因為貧窮,連舐犢之情都不能擁有。而我因為生于貧家,只能喪失尊嚴為奴為婢。”

“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上天為何會如此懲罰我?”

謝蓉冷笑:“天道既然無情,我又何必遵守天道?”

“你問我為什麽殺謝家女?我告訴你,我殺她,不是因為她對我不好,相反,她對我很好。她在我娘将我賣到妓院前,将我救下,留我在她身邊服侍,讓我有機會讀書識字。我殺她,不是因為她做錯了什麽。怪只怪,造化弄人。我要擺脫貧窮,我要往上爬,我要成為人上人,而她,恰巧是我前進路上的攔路虎、絆腳石。”

所有擋她前進路上的攔路虎、絆腳石,不管是誰,都得死。

就算那個人,是她女兒也不例外。

謝蓉從司月身後走出來,慢慢地向錢玉的方向走過去。

錢玉看着謝蓉,原本因痛苦而扭曲的臉漸漸恢複平靜,嘴角溢出一絲淺笑。

“娘……”她朝謝蓉張開雙臂。

謝蓉的腳步加快,卻在錢玉将要擁抱她的那一刻,将手中扣着的符咒向錢玉胸口處拍去。

這一下變生不測,司月不明白,為什麽謝蓉面對自己女兒的魂魄,連一句告別的話都不願說,直接就使符咒要女兒魂飛魄散。她快步沖上前去阻止,然而終究還是趕不及。符咒和錢玉的魂體一接觸,立刻發出強烈的光茫。

錢玉眼中滿是愕然,她低頭看向自己胸口處的符咒,笑容僵在唇邊。再擡頭時,依舊是那個淺笑的表情:“娘,女兒不怪你。”

謝蓉瞳孔微微一震,心頭好像被一記重錘狠狠一擊,看着女兒的魂魄在自己眼前化作煙霧消散。

司月伸出去的手指頭恰好在此時觸碰到錢玉消散的一魄,錢玉過去種種的痛徹心扉的記憶瞬間通過這短暫的觸碰傳遞到她心海中。

這一刻,司月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狠狠地攥住一樣。

這……便是心痛的感覺嗎?

她仿佛走馬觀花般看完錢玉的一生。

錢玉嫁到洛丹城,沒幾年,丈夫林彥周中了舉,功名再進一步。林彥周春風得意,本人又人才風流,越發瞧不上容色普通的錢玉,在外頭包養了個外室。等錢玉知道時,外室已經給林家添了丁,婆婆正抱着孫子笑得見眉不見眼。

所有的人早就知道林彥周養外室的事,連家中仆人都知曉,只瞞着錢玉一個。

錢玉怒火中燒,嚷嚷着要和離,還往懷陽城娘家送了信。

但謝蓉卻在回信中給她出主意:“自古男人皆是三妻四妾,這算不得什麽大事,左右不過是養個外室罷了。姑爺并未将其領回家,可見還是尊重你這個正妻的。再者說,你是明媒正娶的原配,他縱是納小,也越不過你去。至于那些妾室生的兒女,你抱回自己房中撫養。高興了,給他們個好臉;不高興了,便将他們養成個廢物,誰敢說個不字?究竟如何,還不是你說了算。”

将別人兒女抱過來,致使對方骨肉分離?她為何要為一個已經不愛自己的男人,殺掉自己內心的一部份善意?這等婦人心計,錢玉不屑于做。

與其留在洛丹城,與林家糾纏怨恨,不過抽身出去,退個海闊天空。

她提出和離,林彥周禮貌性的挽留了幾句,便高高興興地簽下了和離書。縱使條件是她将青兒帶走,林家亦是無不允的。

她只覺得林家虛僞。

盤點好了嫁妝,接她回懷陽城的船只便到了。她拉着青兒上了船,這才看到謝蓉就在船上。

打從錢玉記事起,謝蓉從來都是溫溫柔柔的,從來不和人急脾氣。便是和父親拌句嘴,也是低聲細語的。唯一的一次發火,還是在她堅決要嫁給林彥周的時候。

後來林彥周中了舉,錢玉和謝蓉再次通信,謝蓉又變回從前的那個溫柔娘親。

但這一次,溫柔娘親仿佛一下子從謝蓉身上消失了。

在船上,錢玉剛和謝蓉打一個照面,便被對方狠狠抽打了一耳光,她身子一歪,整個腦袋都嗡嗡作響。

“沒用的東西!為什麽你要和離!”

“當初叫你招婿,你不聽。非要嫁人!嫁就嫁吧,自己選擇的路,哭着也要走完。”

“可是你這一和離,漕幫的那些人怎麽看我,你爹爹怎麽看我,說我教女不善?”

冒名頂替謝家女的謝蓉嫁給錢德韪二十多年,早就拿捏住這個男人。縱是她在錢玉出生後的十多年裏,未能為錢家生下兒子,錢德韪也未曾想過納妾。她的手段,她的聰慧,她的美貌,合在一起形成錢德韪心中不滅的耀眼的光茫。

但是謝蓉十分清楚,這一切都是有代價的。一旦錢玉以和離女的身份歸家,身為母親的謝蓉便首當其沖,成為一個不會教女的蠢笨婦人。一切的光茫終将消散。在錢德韪眼中褪去光茫的她,還能拿捏住這個男人嗎?

謝蓉是好不容易泯滅掉自己的一部份人性,才能得到如今安穩富足的生活,她絕不允許這生活裏出現絲毫的意外。

當初她既然能狠心滅掉謝家主仆十幾口人,如今也能殺掉女兒。

有什麽不可以?

行船途中,她将利刃捅進女兒胸膛,血水從女兒傷口處湧出,噴濺了她一臉,她的手上臉上全是女兒溫熱的血。

林青兒躲在一旁,親眼看到外婆拿刀捅了自己的娘親,忍不住跳出來阻攔。

這一出來,她也成了刀下亡魂。

做完這一切,謝蓉換了幹淨衣裳,将船底砸穿,自己則乘着小舟上了岸。

她在岸邊,看着船體慢慢地沉入水中,這才放下心來。

而錢玉母女則被捆在麻袋中,随沉船一起沉入河底。

她們的魂魄也困在河底。

直到司月的出現。

魂飛魄散前,錢玉終于記起了這一切。

她從未想過,自己和離的舉動,會使謝蓉做出弑女之舉。

這一生的過往走馬觀花般從腦子裏一晃而過。

小的時候,謝蓉對錢玉的教養特別嚴格。給她請最好的禮儀嬷嬷,請最好的教書先生,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務必符合一位貴女的标準。很多時候,她都覺得這種生活太過于壓仰了。她後來看上林彥周,如今細想,會不會是她太想逃離親娘掌控的緣故?

因為謝蓉太過于嚴苛,常常讓錢玉感受不到一個母親對女兒的關愛,所以對于林彥周的甜言蜜語,她輕易就相信。她太需要這種,确切的敢于言說的愛了。

後來發現,原來林彥周哄着她,讓着她,是另有用心。她當真是傷心得無以複加,那種肝腸寸斷的感覺難以用言語去形容。

她怨,她恨。

但她也深知,這種怨恨只會将她拖進黑暗的沼澤。就好像從前為逃離謝蓉而嫁給林彥一樣,她和離也是為免自己日後成為一個深宅中的怨婦耗盡自己的人生。那樣不值得。

她以為謝蓉總是會原諒她的,無論她做錯了什麽,娘親最終還是會原諒女兒的。所以,和離後,她選擇回到懷陽城,回到母親身邊。

她太想當然了,從未料想過,謝蓉其實并不希望她回家,不想要一個和離的女兒。

她以為無所不能的母親,原來竟會害怕一個和離的女兒。

錢玉發現,自己竟從來不曾真正了解過謝蓉。

“娘,女兒不怪你。”

其實錢玉心中有千言萬語想要詢問謝蓉,還有千言萬語想跟謝蓉說,但是一切都來不及了,這些想聽的未能聽到的,想說的未能說的話語注定是她一生的遺憾。

謝蓉早已淚流滿面。

那天在船上,她刺入錢玉身體那一刀時,心裏只有冷然和平靜。看着錢玉的屍身慢慢變涼,她的內心亦毫無波動。

她以為自己是個冷心冷肺的人。

然而當聽到錢玉說不怪她的這一刻,那種失去女兒的心痛沖擊感後知後覺襲來了。

瞧,這就是貧窮。

縱使她過了二十多年的富足生活,亦未能走出的貧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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