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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夫人又不是傻子,她是脂粉堆裏的英雄,束帶頂冠的男人都難及得上她半分。她連落幾胎,最終失去了做母親的機會,心情日漸消沉。可是時日一長,不需要旁人提醒,她自己一定會明白過來,造成這一切的根源到底是誰。

可惜她消沉的時日太長,漕幫已被歐陽幫主牢牢把控,她已失去抗衡之力。于是退避西山慈恩寺,靜侯時機。

而沈寔,恰好就是歐陽夫人等候的那個時機。

只要沈寔死在懷陽城,帝後一定會懷疑歐陽幫主便是兇手。喪子之痛,帝後二人一定會對漕幫下手,為兒子報仇,為自己血恨。

這一手借刀殺人,用得真是好啊。

司月将自己的猜測說出來,但看沈寔臉上沒有一點意外的樣子,顯然他早就想到了這一點,只是沒有開口而已。

貓妖起初大吃一驚,她上一刻還在為歐陽夫人報不平,下一刻知道歐陽夫人便是那個脅迫它和小黑的幕後真兇,又恨不得将對方碎屍萬段。

“不過話說回來,”司月皺着臉又開始苦惱了,“如果幕後的那個人真是她,她要報仇為什麽不直接向歐陽幫主下手,還非得繞那麽大一圈?”

沈寔輕嘆:“只因歐陽夫人明白,對于一個迷戀權力的男人而言,死亡并非對其最嚴酷的懲罰。要讓他餘生無可奈何地看着權勢如何從自己手中一點一點地流走,讓他生不如死,痛不欲生,也許才是歐陽夫人希望看到的。”

司月挑挑眉。上位者的世界好難懂哦。這樣做,誠然可以令仇者痛,自己心裏也痛快了,可也浪費掉自己的時間了啊。如果換作是她,她管男人有沒有生不如死,有沒有痛不欲生,一刀過去就完了。自此後他走他的黃泉路,我走我的人生橋,各不相幹。

“不過,”沈寔說,“這不過是本王的猜想,事實是否如此還未可知。”

司月還想說什麽,報信的紙鶴飛回來了。

原來是戶堂堂主趙旭的夫人賈有蓉從角門處悄悄進來了。賈有容族中的妹妹被家裏送到歐陽靖床上,成了府裏的六姨娘。六姨娘眼見丈夫病了好些天,心中很是憂心,便打發婆子将族姐賈有蓉請過來商讨。

這原本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司月卻有些詫異:“她怎麽也跟過來了?”

她在意的,是陪同賈有蓉一起過來的那位婦人。

沈寔不解:“她?你指的是哪一位?”

司月道:“謝蓉啊,就是跟着賈夫人過來的那位。”

“你認識她?”

“算是認識吧,就見過一面。”

“你可是覺得她有什麽古怪之處?”

司月搖搖頭,想了想又道:“不過,這位謝娘子是戶堂管事的妻子,出入戶堂趙府不出奇。但這裏是漕幫總堂大宅,她怎麽也跟過來了?”

她覺得奇怪,沈寔卻是不以為然。也許人家恰好要拍賈夫人的馬屁,便巴巴的跟過來呢?官場上這種事屢見不鮮。

果然沒過多久,她便随同賈夫人一起從角門悄悄離開了。

司月也覺得自己多疑了。

是夜無月,她入了內室攤開自己的被鋪,剛躺下時似乎想到了什麽,又爬起來走到外頭對着沈寔叮咛:“我要睡了,你今晚可千萬別做夢了。”

沈寔一怔,苦笑道:“姑娘這是為難本王了,做夢與否,又由不得本王決定。”

司月悻悻然回去:“你就盡量控制一下,這都不行嗎?”她原本還挺好奇夢裏的那個聲音是誰,但待在夢裏的感覺太難受了,這種難受足以阻擋住她的好奇心。

她如此想當然是,沈寔也不跟她計較。

也許是入睡前的這番話起了作用,當晚沈寔并沒有做那個天宮的夢,司月也很快便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一聲凄厲的叫聲驚醒。

她睜開眼睛,凝神細聽,就聽到一陣尖厲的哭叫聲。

沈寔也醒過來了,掀開被子奔到屋外。司月和貓妖緊随其後,一起跳上屋頂,踩着瓦片一路循聲而去。

西院,舒姨娘抱着自己的兒子哭得肝腸寸斷,“我的兒”“心肝兒肉”不斷的叫喚着。服侍的下人沒一個敢上前,遠遠地觀望着。

沈寔小心地揭開瓦片,透過孔隙望向室內。

見舒姨娘抱着的小少年,軀體血肉如被抽幹般癟下去,只剩下皮包着骨頭。

如此詭異,難怪那些下人遠遠的躲開了,就連沈寔司月幾人見了都倒吸一口涼氣,也只有親娘敢抱着這樣一副枯骨不撒手:“我的兒,你怎麽就去了啊,你讓為娘的怎麽活啊。”

看着痛失愛子的舒姨娘,司月輕聲問沈寔:“看樣子,這小少年死得蹊跷,而且死狀根本就不是正常死亡,很像我在玉成鎮見過的那些死去的原住居民。可造成玉成鎮居民死亡的罪魁禍首王煊已經自食惡果了。這世上除了他還有誰學會了這種歪門邪術?”

沈寔輕嘆:“我原本只有三四分的把握,如今看到歐陽靖長子的死,這份把握又多了兩三成。”

司月不過是随口一問,但聽沈寔語氣,倒像是真的知道兇手是誰一般。她剛想開口詢問,話未出口,腦子忽然轉過彎來。

“你懷疑害死這小少年的人是歐陽夫人?”

沈寔來到此地守株待兔,不就是因為疑心歐陽夫人麽?那麽他懷疑的兇手,必定便是歐陽夫人了。

沈寔輕輕颔首。他原以為歐陽夫人的報複只針對歐陽靖,畢竟歐陽夫人只是個女流之輩,留着歐陽靖的兒子,還可以方便她“挾天子”以令漕幫。所以他只盯緊了歐陽靖那處,沒想到歐陽夫人的恨意如此之深,連個未成年的小少年都不放過。

沒過多久,長子亡故的消息便傳到了歐陽靖那裏。歐陽靖當下也顧不得裝病了,急匆匆趕過來。

“怎麽了,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看着驚怒的幫主,下人們吓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幫主饒命,不關我們的事啊。”

歐陽靖看舒姨娘語無倫次,顯然悲痛之下已經有些神智不清了,此時顯然不是問話之機,只得将目光轉向那群奴仆,但沒想到這群狗奴才竟然只知道推脫責任。

“怎麽,不說話,是想被亂棒打死嗎?”他咬牙切齒地問。

奶媽戰戰兢兢地跪走兩步:“幫主,真的不關我們的事啊。舒姨娘夜裏睡不着,便來到瑾少爺的房間看看,誰知道一進門,就發現瑾少爺他……他已經……”

歐陽靖忍下怒氣:“那你呢?你是瑾兒的奶媽,你便睡在瑾兒房間的隔斷榻上。瑾兒遭奸人所害,你便一點動靜都聽不到?”

奶媽擺着兩手:“沒、沒聽到,一點動靜都沒有。幫主,真不是老奴貪睡睡得太死,不然舒姨娘一進門,老奴也不會驚醒起來,還陪着她一起進來看瑾少爺。”說到這裏,像是想到什麽,“對了,六姨娘今天請了戶堂堂主賈夫人上門敘話,說不定,說不定是她們暗中加害的瑾少爺!”

這顯然是禍水東引了。

歐陽靖一腳踹往奶媽心窩,奶媽來不及躲閃,身子被踹得往後倒飛去,直倒到後面的下人身上,才止住了勢頭。奶媽只覺得心窩口處疼痛,嘴裏腥甜,一張口,鮮紅的血便流了下來。直吓得她兩眼翻白,暈死過去了。

司月在屋頂上看得吃了一驚,這歐陽幫主将火氣撒到下人身上,當真是令人不恥。

下一刻,自己踩踏的瓦片忽然脫落,整個身子直直往地面墜去。

慌亂中,腰身被一雙有力的大手攬過,這才得以平穩落地,不像貓妖那般摔了個狗吃屎。

待雙腿落了地,她站穩了就跟沈寔道謝:“多虧了你,要不然當着大家的面,摔得臉着地多失禮啊。”

沈寔搭在她腰間的手像被觸電了似的松開,慢了半拍才回道:“不客氣。”

司月渾未察覺,臉一轉,對着歐陽幫主等人兇巴巴地道:“是不是你們,把屋頂給捅破了,害得我們從上面掉下來。”她偷聽就偷聽了,還如此理直氣壯地質問人家。

歐陽靖冷哼一聲,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樣實在是吓到她了。于是她秒變慫貨,躲到沈寔身後,讓沈寔頂上。

歐陽靖沉着臉:“我道是誰,原來是夔王殿下。聽聞夔王殿下戍守邊疆時愛民如子的作風,令天下人皆欽佩不已。我歐陽靖亦是神往許久。但不知是不是我病中不肯出面相見的緣故,得罪了殿下,以致于殿下拿取我兒的性命?”

沈寔還未開口,司月從他背後鑽出個腦袋:“你還惡人先告狀啊!明明是你這贅婿沒有信守諾言,背信棄義,将你夫人逐出漕幫的權力圈子。現在你夫人逮到機會回來複仇了。你這個壞人,死便死了,可惜你的兒子,平白丢了性命。”

她明明沒有拿到實質的證據,只不過僅憑猜測,便将此事的罪魁禍首認定是歐陽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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