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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寔幾人跟着引路的下人一起前往前院。

誰都沒有留意到,從前院飛出一只紙鶴。紙鶴振動雙翼,施施然隐入飕黑的夜色中。

而此時驿站那頭,吳翌等人正為沈寔失蹤的事焦頭爛額的。這兩天幾乎是全員出動,找路子打聽尋人,可是沈寔一個大活人,就跟泥入大海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驿站這番大動作,沈遇又怎能不知。

“糟了糟了!夔王殿下怎麽會失蹤了呢?這該如何是好?”方旗急得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在那團團轉,轉頭一看,沈遇端坐在梨花木的桌邊悠閑地飲茶,似乎半點也不在意的樣子。

“主子,你都不着急的嗎?”

“着急有什麽用?”沈遇反問。

方旗小心翼翼地觀察着他的神色,小聲建議:“要不,咱們也幫忙找找?”

“找是自然要找的。”沈遇放下茶杯,“不過,沈寔失蹤,你為何這般着急忙慌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你的主子呢。”

“不是,”方旗額角有細汗慢慢滲出,“我着急,那是因為主子剛來到這懷陽城不久,夔王殿下便失蹤了。我是怕到時候回到京城,皇後會因此而怪罪主子,會對主子發難。我,我都是因為擔心主子。”

沈遇微微一笑,笑容轉瞬即逝,如雲霧輕風般。“母後對我一向頗多猜忌,我也不在乎再多這一樁了。你又何須着急。”

“是是是。”方旗如小雞啄米般直點頭。

他自十一歲起到沈遇身邊服侍,到如今已有十載了。他自然知道主子的多疑。可是那麽多年的陪伴,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取得了他的信任,沒想到到頭來還是太高估了自己。

這是其一。

其二是去年在鳳凰城渡口渡河時死裏逃生,後來吳翌卻恩将仇報,意圖謀殺沈遇。但過後沈遇卻大度地原諒了吳翌,未将此時拿上臺面做文章。那時他以為這是因為吳翌是夔王的表家,而沈遇看重與沈寔之間的兄弟情,怕沈寔這個弟弟為難,所以才放過吳翌。故而此次沈寔一失蹤,他才誤以為沈遇心中定然為沈寔憂心。

但沈遇的話語,又把他弄糊塗了。

這對皇家兄弟不應該是兄弟情深嗎?怎麽弟弟失蹤了,哥哥卻一點也不着急?

“那,”方旗想了想,試探着問,“那主子剛剛說,要幫忙尋夔王殿下的話,是真的嗎?”

沈遇面色有些冷:“自然是真的。不過我此行的目的,就是說服漕幫與朝庭合作。此事過于重大,不容有失。縱有天大的事,此時也只能讓一讓。待此事一了,我自會去尋找阿寔的蹤跡。”

方旗愣了愣。夔王若是遇到危險,生死便在旦頃間,哪裏還能等得了“此事一了”?

他發白的嘴唇張合,想要開口說點什麽,但目光碰觸到沈遇發冷且暗含警告的眼神,立刻慌張得連自己打算開口說的話全都給忘了。

就在這時,下人呈上來一封信,報說:“東家,外頭有個女人,說有事與你一聚。你見了信,便知道她是誰了。”

沈遇接過信,打開信紙一看,嘴裏念出三個字:“範菁菁?”

歐陽夫人!

這事情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他來求見歐陽幫主,誰知道對方避而不見,反而是對方避居寺廟的夫人找上門了。

沈遇嘴角微扯:“請她進來吧。”

沒過多久,範菁菁施施然跨過了門坎,來到了宴客廳。

引路的下人退下,婢女們上前給範菁菁引坐,有條不穩地端茶送水。

範菁菁此時已年愈四十,貌不貌美對她而言已經不再重要。但是她走動時不徐不緩,目不斜視,下巴微擡,不由自主的便給人一種端然驕傲的感覺。她腰背挺直,仿佛這世上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壓倒她的背脊般。

沈遇見到她時,也不由微微一頓,她端坐在那兒,恍惚間只覺得有幾分皇宮大苑裏吳皇後的氣度。

“範夫人夤夜來訪,沈某來不及準備,只能以粗茶淡水招待夫人,若有失禮之處,還望夫人萬莫見怪。”

範菁菁哪裏有心思品茶:“實不相瞞,我此次前來面見殿下,是有要事相商。”

“哦?”沈遇微微一笑,“願聞其詳。”

範菁菁也不賣關子,直接開口點明來意:“我想請殿下助我奪取漕幫幫主之位。”

漕幫的幫主,從來皆由男子擔任。範菁菁一介女流,竟妄想挑戰傳統,統領一幫?

沈遇眉毛一挑:“你想當幫主?”

範菁菁目光堅定:“是!”

沈遇道:“若是以女子之身那麽輕易便能統領一幫,當初你爹範幫主也就無須替你物色夫婿了。聽聞範夫人乃女中豪傑,亦曾幫助過歐陽幫主處理幫中事務,能力有目共睹極為出色。但那時你是以家眷的身份出頭,一旦你擺脫掉這個身份,必定難以壓服幫中的男人們,畢竟這世上的男人難以習慣被一個女人騎在他們頭上。這其中的難度跟阻力,不知範夫人有沒有想過?”

想要當幫主太容易了,難的是如何統領一幫,其中識人之能,謀局之力,心機手腕個個都不能缺。

範菁菁冷笑:“若是別個跟我說這些還情有可原,但從殿下口中說出,當真是讓人費解。據我所知,你們皇庭,早前不都是吳皇後把持的嗎?以皇帝之尊,尚且屈居于一個女人之下,漕幫中的那些男人難道比皇帝更高貴嗎?”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又就着話茬接下去:“我當然知道,皇帝借着妖鬼降世之事,奪回了一些實權,終于有了與皇後抗衡之力。此次帝後雙方各自安排了兩位殿下前來懷陽商讨朝庭與漕幫合作一事。若是夔王殿下那方先得到了漕幫的支持,想必帝後博弈的平衡又将再次被打破吧。所以殿下,你可別小看了我們女人啊。”

吳皇後執掌朝堂是六年前的事,而範菁菁卻已經避居了寺廟十二年,這些事,她本不該知道。

她之所以講述這些,不過是為了告訴對方,即便是自己避居寺廟多年,漕幫依舊有她的眼線,依舊有她的支持者,那些不為人所知的消息,依舊會傳遞到她手上。

她來此地尋求合作,并非是一時心血來潮的沖動,而是她确确實實有這個實力。

沈遇盯着範菁菁身上彌漫的濃郁妖氣,微微一笑:“範夫人真是好手段。只是,與漕幫談合作,似乎直接與歐陽幫主相談更快更便捷。”

并不認可範菁菁。

一個借助妖氣謀事的女人,誰知道是不是一顆定時炸彈,最終反噬到自己?

但範菁菁臉上卻不見絲毫惱色,反而嗤笑一聲。

這時窗臺處飛下一只白鴿。

沈遇道了句“抱歉”,走到窗臺前,取下綁縛在白鴿腳下小小的紙卷,展開一看,眉頭微微一蹙。

範菁菁笑了:“你可是也收了消息?你的那位弟弟,夔王殿下,此時正在與歐陽靖相談甚歡呢。怎麽辦呢,啧啧,你還是慢了一步。聽聞棋局上慢了一步的人,往往最後全盤皆輸。”

沈遇将紙條送到燭臺上燒掉,這才重新落座。

“夫人說得對。慢了一步的人,确實往往最後全盤皆輸。但這世間事,難說得很,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敢說定然穩操勝券。就好比夫人,于底谷處不還是依然在等待時機逆風翻盤嗎?”

範菁菁笑了,這次是勝利者的笑。她既然來到這裏,決不是無地放矢,她要尋求合作,坐穩幫主之位,就一定能做到。

“辰王殿下,和我談合作,我決不會讓你吃虧的。事成之後,我會送殿下一個大禮,一個殿下絕對意想不到的大禮。”

漕幫總堂。

幽黑的深巷裏,一行人跟着引路的燈籠往前走。

司月跟在沈寔身後,悄聲問:“你真要跟歐陽靖合作對付歐陽夫人啊?”

沈寔點了點頭。

司月苦惱:“其實歐陽夫人也怪可憐的。她被歐陽靖關了十二年,心懷怨恨,也能理解。歐陽靖這個人壞得很,不守信諾,棄妻不顧,我不喜歡他。”

沈寔道:“司月姑娘,朝庭對京懷運河的漕運極為重視。歐陽靖是漕幫的幫主,能獲得他的支持,往後就能保住千千萬萬的百姓的性命。至于他的私德問題,在大義面前也只能先放一邊。更何況,歐陽夫人再可憐,她也不該對無辜的孩子動手。”

司月撇撇嘴,不再說話。

此時前面隊伍的腳步停下來。

領頭那人道:“幫主,祠堂到了,這裏可需要搜查?”

歐陽靖道:“大敵當前,任何地方都不能遣漏,縱是祠堂也不例外。”

那人回了聲“是”。

歐陽靖又道:“去取香燭過來,待我先向祠堂祖先告過罪後再行搜查之事。”

漕幫自建立以來已有兩百多年,這兩百多年裏,一共誕生了九位幫主。這九位幫主的等身石像皆供奉在祠堂裏。

歐陽靖接過香火,向這九尊石像一一拜祭過。最後來到第十尊石像前,亦是虔誠祭拜。

司月“咦”了一聲,“這石像怎麽是個女子?瞧她樣貌如此年輕,她可是哪位先幫主的夫人?”

石像雕刻得栩栩如生,仿若真有位巧笑嫣然的女子端立于神臺般。

司月總覺得這尊石像上女子的面容似曾相識,似乎自己在哪裏見過一般,忍不住脫口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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