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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不作美,黎都的上空,飄起淅淅瀝瀝的小雨。坐落在黎都三月街上的駱府,碧瓦朱檐,高堂廣廈,足足占去半條街,在煙雨蒙蒙中格外雄偉有勢。駱府門前卧着兩只巨大的石獅,此時靜靜地凝望着門前的遠方來者。

“夫人,小姐,我們到了。”林東驅着馬車在駱府門前停下,先長長呼一口氣,跋山涉水三個月,總算到了。他跳下馬車,躬身站在馬車前,靜靜等待馬車裏的人。

駱绫聽到林東相喚,忙伸手掀起車簾,擡頭望向正前方。

雄偉的府門,一眼看不到盡頭的院牆,郁郁蔥蔥遮天蔽日的園林,檐角高聳富麗堂皇的樓宇。駱绫在心裏嘀咕,怕是給玉皇大帝住的宅子,也不過如此。

駱绫望向府門的同時,府門口兩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也正望過來,看向駱绫的目光中充滿了審視。

在路上,林東倒是幫着置辦了不少錦衣華裳,奈何何氏和駱绫一時半會都習慣不了華裳的繁複,是以,此刻的何氏母女,依舊穿着舊日的粗布衣裙。那兩個女人見了何氏母女的穿着打扮,滿臉不屑,目光越發放肆。駱绫心中不喜,微皺眉頭,氣憤地瞪向她們。

駱绫生得清秀,容貌并不算出衆。然,她長着一雙讓人沉醉的鳳眸,那漆黑的眼珠像是嵌在無暇白玉上的璀璨明珠,給清麗瘦削的臉平添三分動人色彩,生氣時珠光流轉釋放出懾人光華。

門口的兩個女人搔首弄姿,并不上前來見禮,目光倒是有所收斂,尤其不敢和駱绫對視。駱绫猜測,她們應該就是林東提過的那兩個心生妄想的宮女甜兒和芳兒。

“林叔叔,這裏就是我家?”駱绫本着敵不動我不動的原則,直接無視掉門口的兩個女人,贊嘆道,“看着真氣派。”

“陛下待大人可真不薄。”林東同樣被眼前氣派的府邸震撼。他當時直接從京城出發,奔赴駱家村接人。回程的半路上接到信,才知道陛下将曾經的燕王府賜給駱雲楓做府邸。乖乖,可不得了,如此氣派,真不愧是曾經的王府。

“夫人到了,你們還不趕快過來侍候着?”也不知那芳兒和甜兒做過什麽,讓林東對她們十分的不客氣。

芳兒和甜兒提着裙子,遲疑地望着漫天的雨幕。兩人今天可是悉心打扮過的,身上的衣裙第一次上身,是京城才有的樣式,沾上泥水不得心疼死。

“绫兒,到家了嗎?”何氏終于等到馬車停下來。要說這馬車,可真不如村裏的牛車坐着舒坦,颠得她整個人快要散架。車轱辘一轉起來,何氏的耳朵裏就充斥着讓人頭疼胸悶的嗡嗡嗡聲。

駱绫将裙子一提,躍下馬車,混不顧裙踞被雨水打濕,朝着馬車裏伸出手。

“是啊。娘,快下來,我們終于到啦。”

何氏蒼白的臉上浮現一抹笑意,掀開車簾,将手搭過去。

“我……啊……嘔……”何氏本想說話,奈何剛張嘴,胸腔內的東西直往上湧。她忙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嘴,人借着駱绫的攙扶跳下馬車,還沒站穩,先翻江倒海地吐了一地。

這一路上舟馬勞頓,初時坐着馬車,何氏倒還安然,等到棄車換船,何氏就開始犯暈,一路吐得天翻地覆,後來重走陸路,何氏這暈吐的症狀不輕反重。駱绫早就習慣何氏這樣,熟練地取出一早備好的水袋,遞過去。

“娘,好些了麽?”

“我沒事。”何氏先漱口,然後喝了幾口水,緩過勁來,立即殷切地望向駱府大門。映入她眼簾的,不是思念多年的夫君,而是兩個紮眼的女人。

“她們怎麽在這裏?”何氏滿臉的不爽快,還沒進府就看到她們,可真是晦氣。

芳兒和甜兒剛剛被林東呵斥,不得不将裙子提着,委委屈屈地作勢往雨中走,何氏這一吐,她們嫌惡地用手絹掩着鼻子,似馬車這處有洪水猛獸般,三兩下退回大門處。

何氏在駱府門前失态,本就覺得難為情,再看到那兩個女人嫌惡的姿态,不由很受傷,也很憤怒。

“娘,雨越來越大了呢。”駱绫看看天,又看看地。

細雨蒙蒙的天地,一切都是霧蒙蒙的,看什麽都不真切。三月街雖然繁華,可這樣的雨天,大街上只有稀稀拉拉幾個人,俱是步履匆匆。

沒多少人注意到剛剛自己的失态,何氏神情自然了些,臉色卻比黑壓壓的天空還要陰沉。

駱府門前,只站着兩個打扮妖豔的女人。駱雲楓呢?十六年不見,他人呢?

長途跋涉受盡苦楚的何氏腿腳虛軟,整個身子都靠在駱绫瘦削的肩膀上,蒼白的臉愈發沒了血色。

不過是兩個宮女,就敢在原配何氏面前拿喬作态,還打扮得跟妖精似的。莫不是……莫不是林東走後,兩個宮女和駱雲楓發生了些不可言說的事情,讓這兩個宮女生出底氣?何氏眼前一黑,到底撐着一口氣,舉目四望,要找尋十六年未見的夫君。

駱府大門斜開一條僅供一人通過的小縫,門口安安靜靜,只聞雨聲。

駱雲楓呢?母女倆同時心生疑問。

父親身邊的人,駱绫熟悉的只有林東一個,此時忙望向他。感覺到駱绫疑惑的目光,林東實在沒法回答,因為他也是滿頭霧水。

“爹爹他不知道我們今天到?”駱绫壓下心中的不高興。

“我三天前有傳信回來。”林東忙道。

駱绫聞言更不開心。

她還以為下馬車的第一刻,就能看到在心中描繪中無數次的父親。不開心之後,駱绫心中充滿失望。她的父親,一走十六年,沒有只言片語傳回來。村子裏的人都說他死了,只有她們母女堅定地認為他還活着。終于,守得雲開見月明,她們母女等到駱雲楓派來接她們的人。村裏人都說她們母女有福氣,這一去,就是太守夫人和千金。可這福氣……不能想,一想,眼睛就發酸,心口就抽疼。

雨越下越大了,嘩嘩作響,沖洗着天地。跟在馬車後的随從們撐了傘過來,林東親自接了,替何氏和駱绫遮雨。

“先進去吧。”林東勸道。總不能駱雲楓不來接,這娘倆就杵在門口吧。

“娘,我們先進去。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家呢。”駱绫扶着何氏,一步步往大門口走去。

“嗯,進去。”何氏的眼角有些濕。

母女倆極有默契地相視一笑。輸人不輸陣,管他駱雲楓變成什麽樣,管那門口兩個女人什麽身份。

芳兒和甜兒看着何氏母女,眼裏滿是譏諷和輕視。

何氏挺起胸脯,穩穩地邁出腳步。十六年不見,駱雲楓走的時候,駱绫才剛滿月。十六年了,她來了,帶着他的女兒,來和他一家團聚。

母女倆氣勢陡變,剛剛的委頓傷心就像是圍觀者的錯覺。何氏臉上是端莊的淺笑,駱绫垂首扶着何氏,旁人無法看清她的臉色。

馬車就停在門口,往大門處也不過幾步的距離。這對從鄉野來的母女走得非常認真,就好像要去進行一場盛大的朝拜,又好像在奔赴一個未知的戰場。

駱绫母女終于走到大門處。

駱府的大門占據普通人家三四間房屋的寬度,門上有數不清的金釘,亮閃閃金燦燦的,頂端懸着楠木匾額,上面是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駱府”,金碧輝煌氣勢非凡。

駱府大門緊閉着,只旁邊的角門開着一條僅供一人通過的小縫。

駱绫終于擡頭,目光清冷,臉上似笑非笑,看了一眼林東。

同行三個月,林東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忙叫了兩個下屬過來,三人一起用力推向正中的大門。厚重的大門轟然作響,然後完全敞開。

駱绫母女走到大門口時,先前站在大門口的芳兒和甜兒捏着鼻子,齊刷刷避到大門的另一邊。這如避瘟疫的态度,太傷何氏顏面。且不說何氏初到黎都臉皮薄心慌慌,就說何氏本身也不是邋遢的人,漱口洗手一連好幾遍,确保身上沒有異味,這才作罷的。

何氏的手微微顫抖,很快縮進袖中。

“娘,我們進去。”

駱绫狠狠地瞪芳兒和甜兒一眼,什麽玩意,也敢嫌棄她母親。駱绫生起氣來,清麗臉頰上一雙鳳眸就像是光芒萬丈的豔陽,讓一切陰私醜陋無處遁形。

芳兒和甜兒回避着駱绫的目光,卻放肆地打量何氏。病弱憔悴,蒼老粗陋,這樣的何氏,讓芳兒和甜兒生出無窮信心。果真是村婦一個,瞧那身衣裳,黎都随便一個丫鬟都穿的比這體面,還有那畏縮怯懦的神情,怎麽看都上不得臺面。大街上吐成那樣子,換做她們,早就羞死了。果然是鄉野粗蠢的婦人。

何氏走進大門,然後停住腳步,冷淡地瞥一眼跟在身後想要進門的芳兒和甜兒。

“我們駱府,什麽時候阿貓阿狗都能亂入了?”何氏端莊地站在大門口,聲音又冷又厲。

林東忙叫了人,将芳兒和甜兒攔在門外。

“你這是做什麽?”個高的不知是芳兒還是甜兒,尖聲叫起來。

何氏理都不理,回轉身,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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