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詛咒
張秀對眼前發生的這一幕,心中是感到很滿足的,覺得自己的處置也是很妥當的。再妥當也沒有了。
要擱在電視上那種尋親節目,這怕不是得播個上中下集啊?要是當了大官的父母回來認女兒,那還好說,抱頭痛哭相認就是了。就張永梅夫婦這種親生父母,怕不是主持人要勸到嘴皮子都磨破了,女兒才願意從後臺扭扭捏捏地出來呢,指不定還戴個什麽羽毛面具不願認母呢。
其實啊,在他們那兒看來,把女兒帶去大城市的火車站裏丢掉,這真是個善舉哩。不然這女娃兒,現在還能過上這麽飛機來飛機去的好日子?她自己的親閨女,都還在工廠的流水線上打工哩,一天下來,腿能站腫,手指頭能不斷破皮磨老繭,哪裏還能和這女娃兒一樣,十指不沾陽春水,整這麽水靈喲。
被扔了,那是好事哦!可惜啊,這理兒要說通,怕是得好久哦。
但是渾身插着管子的張永梅何止半只腳踏進棺材啊,怕是只有一個腳後跟在棺材外面了,哪裏還等得起這磨磨蹭蹭說服的勁兒。索性找個借口,直接把人帶到病床前,哪怕這小姑娘不承認,反正張永梅只要能睜眼,一看見,心裏肯定是認定了這親生閨女的。
這就能了了她最後的念想。走都能走得安生些。這是積德哩。
真是好一攤鬧劇,病人們,家屬們,護工們,都圍了過來,交頭接耳,啧啧稱奇。然後被檢測儀鬧到趕來的護士醫生們驅散衆人,簾子拉上,鎮靜處理病人。
周笑笑的手終于得以掙脫,幾乎是踉跄兩步,跌出了布簾的遮擋,又被身後另一個病床的床圍攔住,才不至于跌倒。
早有預料的張秀拉住了這個驚慌詫異到有些懵了的小姑娘,把她牽出正忙着的病房,另一只手裏捏着那張床頭櫃上的合影,尋了個僻靜地兒,不管周笑笑願不願意聽,是不是承認,一股腦兒把往事倒給她聽。
邊講邊小心觑着這姑娘的臉色。果然不大好,并沒有什麽終于找到親生父母的喜悅和眼淚。更多的是一種木然。
但張秀覺得自己還是做了件大好事的。她叫住周笑笑,給她講,以後啊,找男人,還得找個不介意媳婦兒生不了兒子的男人。別的呢,瞞住他就成,別沒事給丈夫心裏找疙瘩。但是別忘了,得生女娃娃,頂好是懷上了,先想個法子去看看性別,別生下來了又養不大,母子都遭罪哩。
看,把一場婚姻災難,防患于未然啊。不然又是張永梅夫婦那種悲劇。
可是這小姑娘不領情。
這一路驚慌失措,周笑笑那保溫桶都還一直牢牢地拎在左手呢。此刻滾燙的熱湯連同不鏽鋼的保溫桶,激烈地砸在了空曠回聲的安全通道裏,叮呤咣啷,濺得汁水淋漓,而後整個桶咕嚕咕嚕地順着水泥樓道滾落下去。
哪怕是對着一眼能看出相似的照片,小姑娘也不承認,甩開張秀的手,順着安全通道就跑了。
周笑笑不知道自己在否認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她無意識地逆着來時的路往外走,一路走,一路捏着手機,茫然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撥打着嚴肅的電話。
忘了此刻是國內的中午,美國的午夜。忘了嚴肅說最近忙,沒法實時回複她。她也不知道她想說什麽,她該說什麽,她就是在彷徨無依的時候,手足無措的時候,第一時間想到了遠在大洋彼岸的嚴肅,與她白天黑夜颠倒的嚴肅。她也不知道,還會不會接受她的嚴肅。
無人接聽而挂斷,就再撥。不斷重撥。從住院部大樓撥到醫院門口,從人行道,撥到地鐵口。
三十多通電話連續不斷地撥出去,那邊終于接通了。
周笑笑以為是嚴肅終于被她鬧醒了,哭腔尚未出聲,就被那頭幹練又不耐煩的女聲打斷了。
“你是周笑笑是吧?嚴肅和你說過這幾天很忙不要打擾他吧?你作為女朋友除了拖累他,你還會幹什麽?三年前讓他放棄攻讀博士學位,三年後讓他放棄美國的工作Offer,三年來讓他資助你的生活費,手機也要他買,電腦也要他送,住着他的房子,就連吃個飯,還要他上個鬧鐘記得每周網上給你按時送菜送水果過去。你知道你把他逼成什麽樣子了嗎?你知道他已經多久沒睡了嗎?你知道他現在是得獎最關鍵的時候嗎?有事留言不行?非要一遍又一遍地重撥,非讓他立刻馬上接你電話不可?”電話那頭犀利的女聲,一連串如雨夜接連炸響的雷鳴一般的質問。
你是誰?他在哪?嚴肅的手機為什麽在你這裏?這些女朋友應當理直氣壯第一時間問出來的話,周笑笑一句都問不出口。
她的腦子裏嗡嗡地響,嗡嗡地響,好像和這地鐵來回出穿梭的轟鳴一樣,只有一句話不斷不斷地在重複:“周笑笑,你作為女朋友除了拖累他,你還會幹什麽?”
她的胸口一瞬間湧上來無數的辯解:三年前我沒有讓嚴肅放棄讀博士的,我不知道他放棄了讀博士的。現在我也沒有讓他放棄美國的Offer的,他根本沒有告訴我他有美國工作的offer……我沒有拿過他的錢……我只是……我只是……常常接到男朋友點的快遞……
這些辯解在她的胸口喉間來回碰撞,你争我湧,最終一句話也沒有得到主人的允許,能夠越過聲帶,發出反駁的聲音。
她都知道的,她其實一直都知道的,哪怕嚴肅從來沒有告訴過她。這段戀愛裏,她注定沒有辦法成為那個和嚴肅在經濟上平等的女朋友。她出不起國,只能他早點回來。她用他買的手機,她穿他買的衣服,她用他的電腦,她住他的房子,吃他按時送上家門的快遞。他讓她安心地去讀她喜歡的中文研究生,他讓她不要擔心找工作,他讓她不要因為打工耽誤學業。
她在小小的年紀就學會長大學會成熟,是因為無人可依靠。
可是她在十八歲的時候遇見他,遇見愛情,才發現她原來心裏還是希望有人可以依靠。
她沒有想着只依賴他,她只是覺得有人護着她的感覺真的很好。
她一直想着,她要好好對嚴肅好,她會好好努力的,以後她會盡一切努力去對嚴肅好的。
可是她除了這一手廚藝,真的一無是處。嚴肅已經遠隔重洋三年,她的好廚藝,也無法對他好。如果不是為了她,嚴肅也不用放棄攻讀博士學位,也不用急着回國。
好廚藝有什麽用,她又不是廚師,難道還能用廚藝去換嚴肅的前程、事業和未來嗎
所以她其實才是嚴肅未來最沉重的包袱吧。
她就是嚴肅的拖累,一直都是,現在知道了,以後也一直會是。如果有了孩子,如果出獄的生父順着這個護工找到程老師,甚至可能是一個一拖二、乃至于一拖三的大號包袱,一個會拖累一輩子的包袱。
周笑笑牢牢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手幾乎把手機屏幕捏破了。最後關了機。一句辯解未出口,一句質疑對方身份的話也未出口。
工作日的中午,環線地鐵的人數雖稱不上寥寥,卻也不多,周笑笑茫茫然地跟着人群上了地鐵,捏着扶手站了一圈又一圈,
地鐵裏一片嘈雜喧鬧,只有她的心裏,一片冰冷與荒蕪,就像是陰暗發黴布滿灰塵的角落,從來不配得到陽光的救贖。
出站,又進站,地鐵門開開合合,周笑笑已不知搭乘了幾站,不知自己到了哪裏,她面前的人站起,她就坐下去,與地鐵一起,在這環線裏永無盡頭地行駛。
周圍的人,換了一圈又一圈,終于有一站,邊上換上來了一個拿着手機大聲公放綜藝節目的乘客,引得車廂裏有人不滿,打開音量打游戲,用咣咣的音效以示對抗。
周笑笑心想,沒什麽,挺好的,熱鬧點。省得她大中午的坐在人群中間,卻還覺得遍體生寒。
這節車廂越來越吵了,有學生拔下耳機聽歌,還有小白領放電視劇。
I feel being cursed.
不知是誰,在放美劇。那一句英文臺詞,混合着一個女人堅強隐忍卻顫抖到難掩哭腔的聲線,穿越千山萬水,穿越人群嘈雜,仿佛一把尖銳的破窗錘,直直地砸入她的耳膜心底,一下子,把周笑笑壓抑許久的眼淚逼了出來。
她也感覺自己被詛咒了。
她一直以為生活對她已經夠好了,每次失去一些什麽的時候,總有別的人來溫暖她。
被親生父母丢棄了,有養父母來愛她。養父母離她而去了,有程老師一家照拂她。離開程老師一家來上大學,周哥哥去了美國,嚴肅又走進了她的生活裏。
可是就在一個真正自己的家與愛人對她來說近在咫尺的時候,一切又回到了原點,回到了當初抛棄她的人手裏。
她的幸福明明就這麽唾手可得的時候。一個屬于她周笑笑的真正的家,一個屬于她周笑笑的愛人,她不是一個很有野心很有進取心的孩子,她就想着認認真真畢業找份工作,然後帶着她滿心的歡喜,和嚴肅走進婚姻的殿堂。
她沒說過,可她真的好想好想,早點有一個屬于她和嚴肅的小寶寶。一個三口之家。
她恨不得和地鐵的搖晃與轟鳴一起哭泣嘶吼,為什麽要抛棄我,又為什麽要在我已經摸到幸福的邊角之後,再來戳穿我?
是不是被抛棄的孩子,從出生起就背負着原罪?她的身上就是有着不好的基因,才會被丢棄。
是不是注定,一輩子就不會得到幸福?
她覺得,自己也許就不配擁有嚴肅。
她心中空空如也,把腦袋抵在地鐵側邊冰涼的鐵欄杆上,再也控住不住自己,大顆大顆的眼淚順着她捂住自己的手,砸在她腿上的書包上。
嘈雜的地鐵裏,無聲而顫抖的哭泣。
作者有話要說: I feel being cursed.--應該是來源于美劇the good wife裏面女主Alicia非常倒黴的一段時間裏的一句臺詞,具體集數記不清了,抱歉
☆、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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