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斷根之苦

這場仙魔兩道的混戰似乎與之前的伐魔之戰沒什麽不同,然而身處旋渦中心的曉樂卻知道,這份平衡非常的脆弱,無論是任何一方獲勝,對他來皆是災難。

他可不認為仙門道派能在巨大的誘惑面前,保持住本心,所以他小心而努力地維持着,力求不讓任何一方占領上風。

再給他們一點時間,一點時間……他的根系不斷延伸,不斷堅韌,快速地生長。

玉闕仙尊對魔域的牽制越來越弱,裏面的散仙似乎達成了一致,合力之下,不用多少時間便能破開而出。

他等不下去了,也不再期待獨享。

“陰陽雙生花的根莖皆是寶貝,砍下一段便是修為,無論是誰,皆能一日千裏,你們互相的争鬥只會拖延時間,讓到手的神草溜走!”

玉闕額頭青筋畢露,臉上卻露出殘忍的笑,在曉樂驚懼的目光下,又看向了衣冠楚楚的仙門各派。

明明私心甚重,明明恨不得占為己有,卻還得虛僞地披着道義的人皮與魔修纏鬥,呵。

他嗤笑一聲道:“看沈逸之,到現在這株草還沒逃走,便是因為他在煉化魔種,等他成功,屆時有陰陽雙生花作為助力,你們這些人皆要死在他的劍下!”

“試問明明将死之人,如今修為卻以至化神渡劫,不到三十的年紀,天道如此不公,你們可甘心?”

“住嘴!”

星垂尊者猛然怒喊,然而卻讓玉闕哈哈大笑,說出更蠱惑人心的話:“誰都能成為沈逸之,誰都能超越寒岳,龍吟重天尚且天下争奪,神草現世,合該見者有份!”

“修仙之途本是逆天而為,畢生追求之中,仙草靈藥誰不曾享用?”

“魔歸陰,仙屬陽,各得其所,豈不更好?”

一句又一句從這個邪魔嘴裏說出來,明明不該聽信一個字,然而卻不由自主地收了手。

神草化形這才為人,可本質與那些仙草靈花有何不同?陰陽雙生花,本就是魔氣與靈氣共存,他們與魔修所需并不沖突,為何要争奪?

這又不是他們門下的弟子!

“瀚藍之界太久未曾飛升,此神草正是上天恩賜,我等坦然受之!”

而最後這一句,将那份心虛和愧疚頓時化為了烏有。

“完了完了……”九陰山峰主眼看着仙門各派神色開始異樣,對着魔修的神通或是劍意緩緩弱下,而魔修則也收了魔力和法寶,同樣灼燙的目光緩緩地望向了同一個地方,有了出師之名,良心自然過得去,下手便也不再有猶豫。

千百狂熱目光的焦點之處,粗壯的藤枝快速回防成巨大的屏障,尖細的藤蔓則朝向四面八方,尖端閃爍着喋血寒光,猶如嚴陣以待的士兵對準了倒戈的戰友,不過轉瞬之間,曉樂便陷入了孤助無援的境地。

面對着滿滿的惡意,少年依舊圓潤的臉上似乎并無意外,神情之中只是帶着一份預料之中的無可奈何,但沒有悲哀,亦無憤怒,就平靜地看着衆人。

對此,突然星垂尊者橫着劍,背向曉樂和沈逸之,表示着她的決心。

“我不走這條捷徑,我寧願追随師兄的腳步,用我的劍,除世間的惡。”

接着在她的身邊,易遙帶着染血的師妹也走到了她們師尊沒有後退。

若是需得對仙門同道出手,為何守護,她們也不會猶豫。

蠱惑人心的話,她們不聽,星辰峰的弟子從來都是腳踏實地,不做傷人害己的事。

九陰山峰主露出可悲的神色,然而他的大弟子岳明天卻道:“師尊,咱們也不退,我收了曉樂師弟的星海袋,不能忘恩負義。”

“這就把你們給收買了?”九陰山峰主幽幽地問。

二弟子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淩然大義道:“當然不,吳芳師妹在哪兒,我就在哪兒,她不退,我就不退!”

此言一出,星辰峰下一位飒爽的女修朝他望過來,面露欣慰和贊賞,于是他的背挺得更直了,“同門師兄弟,當得互幫互助,是吧?”

九陰山峰主:“……”行吧,天要下雨,徒要嫁人,沒啥好說的,那就戰吧。

然而他們這番準備忘卻生死以少敵多,以弱對強的時候,身後卻傳來曉樂淡淡的聲音。

“諸位師叔、師姐師兄,情誼在心,曉樂不忘,若有機會,定然厚報。可如今形勢,你們已經幫不上了,還是收劍吧。”

聞言岳明天一臉懵逼地回過頭:“不是,我們剛置生死于度外,你就認命了?”

易遙磨了磨牙:“你認了,沈逸之還沒呢,就不能再堅持一下?”

面對虎視眈眈的渡劫化神,還有那邊隐隐達成協議的散仙,請問兩位渺小的元嬰,誰給你們的底氣?

曉樂笑很高興,然而卻依舊搖頭:“我不認命,只是不需要無畏的犧牲。”

“我不怕犧牲。”

“也不怕與天下為敵。”

“這是我們堅持的道。”

幾句話,擲地有聲,讓曉樂頓時愣住了,也讓淩劍宗其他的尊者和弟子紛紛怔然。

此刻,肆虐胡亂生長的魔紋漸漸從沈逸之臉上消退,身着這淩劍宗最樸素的道袍,全身散發着劍修的淩冽正氣,将魔的邪,與仙的正緩緩地融合在一起。

這是魔種煉化成功的先兆。

“還等什麽,等沈逸之出來大開殺戒,帶着這神草逃跑嗎?”

“她們是在拖延時間!”

玉闕唯恐不亂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接下來便再無猶豫。

淩劍宗處在尴尬的境地,撼海尊者看向寂滅尊者,後者沉着臉色道:“散仙未動,不過是等着烏合之衆與神草相鬥,坐收漁翁,馬前卒不做也罷。”

他看着撼海尊者,後者輕輕點頭:“一切以宗門為先。”

那便是兩不相幫,而其餘五大門派與他們有一樣想法的也不在少數,只是架不住人心貪婪,更多了則不顧勸阻,群起而攻之。

他們沒想到得到神草,然而就如玉闕仙尊所言,哪怕斬下一段藤,一根枝,也是世間難以尋覓的寶貝。

一聲嘆息夾雜着梵音,佛門之光中,悲憫的聲音從佛尊的口中傳出:“皆是業障。”

突然,飛舞的藤蔓淩空而起,每一枝都纏繞着一個掙紮的人影。

“曉樂,你這混蛋,你給老子放開!”

“把我們丢出來,你怎麽辦?”

“師侄,我還能再戰!”

“道友,我們是在幫你啊——”

“沈師兄,快勸勸你家師弟!”

“友軍,友軍!別弄錯了!”

……

一個個人影冷不丁被繞上了藤蔓,為防止他們掙紮,曉樂沒啥人性地直接戳破他們的皮肉,将其真元抽取一空,然後丢回了各自門派。

這些皆是渾水摸魚打着奪神草的名義,卻行護佑的各門派弟子和尊者。

浮游門主一把打暈了沈逸之的迷弟厲峰,丢給了身後他的師尊,見到門派其他勢力瘋狂地殺向神草,只是沉沉一聲嘆。

水銀島主扯着被丢回來還要沖上去的妹妹,無奈道:“強者在此,你幫不上什麽忙的。”

水明跡回頭就是好一頓責怪:“你還是島主,什麽威信!就由着他們像瘋子一樣沖上去,我不管神草不神草,那是寒岳的弟子,是個好孩子,我們得幫他,否則他們就……”

水明跡的眼淚刷得就掉了下來,水無痕瞬間手忙腳亂,“那,那哥幫,幫,幫還不行嗎?”

水銀島餘下弟子:“……”

淩劍宗這邊倒是幾乎沒動,然而撼海尊者和寂滅尊者卻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制住了星垂尊者。

“放開,我還能再戰!”

“你想送死你就去,不過曉樂既然把你丢出來,他定然有所後手,你要去搗亂嗎?”寂滅尊者冷冷道。

話畢,衆人齊齊擡頭,當藤蔓丢出最後一個人的時候,然後恐怖的一幕便出現了。

地面在顫抖,射屏山在搖晃,突然,黑漆漆的地底之下,密密麻麻的根系猶如萬千利刃,像死寂潛伏的野獸,猛地張開嗜血的嘴,将來不及反應的修仙者拖入了地底。

慘叫聲起此彼伏,可進入地下的一瞬間卻銷聲匿跡,血順着魔氣從裂開的土地彌漫上來。

寂滅尊者一劍射入底下,炸開了一個洞,卻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地底已經形成濃重的黑霧魔氣,黝黑的根系在弟下游走,然後順着洞口丢出一截白骨。

修仙者最怕的便是魔氣,拖入地下之後,靈氣禁锢,兵刃難動,魔氣便如附骨之疽頃刻間便能将人侵蝕融化,靈氣再被根系吸收,補充到曉樂的體內。

“靈氣變濃郁了。”

“他在生長。”

曉樂的根系支撐着他深入空中,他周身的藤蔓猶如茂盛的枝丫,可跟地下不同,在地上,他釋放的是靈氣,而且靈氣化劍,形成道道劍意,對準的是餘下的魔修。

嗜血吸魔的藤蔓猶如盯準獵物的毒蛇,配合着劍意,和根系的天地囚籠……魔修還能逃去哪兒?

靈氣和魔氣雙重釋放,除了陰陽雙生花,別無其他。

水銀島主回頭看淚痕還沒幹的妹妹,衷心地問:“這……還要上去幫忙嗎?”

寂滅尊者也同樣問着身邊向來看不順眼的星垂尊者道:“想上就上吧,打算被拖入底下死成一堆白骨,還是在上面被吸成人幹?”

第一次,星垂尊者竟無言以對。

沒有動貪婪之心的人得慶幸。

可是……

“消耗如此之大,又如何對付散仙之威?”

饒是這場面猶如修羅地獄,振人心神,可在場的都是修為高深,見識廣博之人,如何看不出這一點。

陰陽雙生花若真如此強悍,怎不在第一時間使出來,無非只此一次罷了。

此刻魔域幻境已出,不知道玉闕仙尊跟其中的四人如何商議,他們正立在射屏山四方,接着其中的一位擡手猛然扔出一柄小斧于空中:“去——”

剎那間烏雲密布,電閃雷鳴,紫紅色的閃電穿梭于雲層,不斷地劈向這把斧頭。明明是一把巴掌大的精致小斧,脫離手心之後,遭遇了一次又一次雷劈,不僅未碎,反而像吸收了大量的雷電之力增強的力量,體積越來越大,直到大如同一座山,帶着恐怖的力量劈向了曉樂。

“轟——”

曉樂看似堅韌不催的藤蔓和根系在散仙的震天雷斧之下猶如脆弱的絲線懶腰斷裂!

被纏繞在空中的魔修僥幸未死,而幸存的仙門修者望着那些斷裂的藤蔓掉落下來,頓時心中一喜。

“哈哈,別怕,這些都是你們的!”

藤枝離體,化為了濃郁的靈氣和魔氣,引得周圍陷入了瘋狂,再也不懼怕那可怕的藤蔓,只想再斬下來更多。

“糟糕。”

九陰上峰主往旁邊一看,原本跟着觀望不插手的人此刻被那一段段斬下的藤枝所吸引,比靈脈更加純粹的靈氣,可完全為己所用,這是再珍貴的靈草都達不到的毫無雜質。

再一次蠢蠢欲動起來,哪怕是我佛慈悲的佛修都将經文停下,目光灼灼地望着那株神草。

他們不貪心,只要一段,就一段……

“逃,快逃——”星垂尊者大喊。

無數斷裂的藤蔓猶如刀割在曉樂身上,讓他痛得差點暈過去。藤蔓和根系是他靈力和魔力所化,亦是他本體的一部分,這一斧頭下去簡直是生生割下了他的血肉。

但是更加令人恐怖的第二斧頭就要到了,他回頭望着四周,幾個散仙鎮在四方,讓他根本無處可逃,絕望攏上他的心頭。

死亡的威脅瞬間到達了他的面前,曉樂無從選擇,明知道螳臂當車,可地下的根系卻再一次抽出來與面前形成一道又一道厚厚的圍牆,試圖阻止巨斧的靠近。

然而帶着散仙可怕力量的巨斧猶如握着鐮刀的死神,不費吹灰之力地劃破一堵又一堵的根系圍牆,直逼而來。

每破一牆,曉樂的力量便削減一分,臉色慘淡,幾近透明,可他不能停止……因為沈逸之在這裏。

“啊——”

終于他的口中發出凄厲的叫聲,靈氣和魔氣不斷催動着最後的根系,堪堪擋住了這把劈到門面的巨斧,而他猶如失去四肢和骨血一般,無力地從天上掉落下來。

悲涼痛苦的聲音響徹天際,不停回蕩,餘音傳的極遠,離開了射屏山,穿越了那波瀾壯闊的無極之海,回蕩在那廣袤平靜的沼澤上。

三息之後,沼澤忽然泛起哔啵氣泡,接着如沸水一般開始翻滾,終于兩股強悍的氣息從地下傳來,波浪震蕩入天空,龐然大物沖出了沼澤,一黑一白的蜿蜒身軀彼此交纏着沖上雲霄,又再一此飛下停在空中。

他們猙獰的頭顱上是兩根銳利的角,鬃須随風飄動,長長如蛇的身體覆蓋着堅硬如鐵的鱗片,反射這冷冽的光,胸腹之下則是尖銳的四爪,無翅卻可騰飛。

此乃傳說中的……龍。

“吼——”

“吼——”

一聲高過一聲的嘶吼震懾心魂,氣息散開,哪怕是沼澤之外機緣的地方,無極之淵強悍的妖獸們感受到龍的氣息,也不禁匍匐在地,低下頭顱,表示臣服。

然而那兩位君主卻并未停留在原地,氣息由遠及近,吓得這些靠近無極海川的妖獸差點魂飛魄散,卻不敢有任何動彈,亦不敢逃走。

明明是吞食了無數血肉的可怕妖獸,卻仿佛是可欺的白兔,等待着成為蘇醒的巨龍的第一餐。

不過令它們感到意外的是,兩位君主似乎對進食毫無興趣,反而急急忙忙地沖進了無極海川,向着遠方飛去,嘶吼的叫聲中細聽帶着濃濃的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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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沒騙人,大白二黑出來了,是吧?叉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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