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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寧王得救了,但看着高高在上的帝王,諸葛織無力地跪倒,帶着沙啞絕望的聲音喊道:“罪臣見過陛下。”

他們此刻不是母子,而是君臣,甚至他是一個被懷疑謀反的臣子。他的親生母親不相信他,不肯認他,也不關心他的生死。一想到對方冰冷的眼神,諸葛織心想,或許自己一開始被挾持時,就該自盡的,這樣起碼保全了自己和母皇的臉面。

“回去吧,織兒。”頭頂的聲音充滿疲憊,一只帶着微微涼意的手撫摸他的發頂,他早就脫去冠帽,坐等獲罪,卻不想迎來的不是刀斧,而是母親的安撫。

諸葛織猛地擡起頭,看着他憔悴的母親。@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劉玥溫柔地笑着,就像全天下所有的母親那樣,甚至還帶着一些心疼與愧疚:“織兒,你別怕,是阿母的不是,你別怪阿母剛才這般說。”

她不能向賊首服軟,不然非但會挫敗己方的軍心,更會害了她小兒子的性命。只有讓綁匪知道自己的人質毫無意義,才有下手的機會。

“你侄兒在宮中,你帶着朕的小孫兒一起去,張将軍自會保護汝等。”他的母親和陛下說道:“朕……還有一些東西要收拾。”

等到太子和丞相匆忙趕回來的時候,皇城已經被血洗過好幾遍了,人人自危,噤聲寒顫,甚至有人看到太子還松了一口氣,至少陛下看到繼承人,不會再如此歇斯底裏了。

劉玥素來仁厚豪爽,這麽問也不問直接砍人的手段,倒是頭一次。哪怕上次徹查貪腐案,也是經過有司審理後再定罪的,如何像這一次,手起刀落,不給分毫辯解機會,也不知道枉死多少人。

不過,若非如此,這場叛亂也不會如此輕易迅速地結束。

年邁的賈诩跟着劉維,他有些憂心家中,但又不好扔着劉玥不管,只能老老實實跟着太子進宮拜見。看着陛下的臉色不像重病,雖然蒼白了一些,卻氣勢驚人,然而看着看着,賈诩心都涼了一半。

若不是油盡燈枯,陛下何至于如此咄咄逼人?這是要在死前為太子殿下鋪路啊!

“文和。”看到老臣,劉玥的臉色溫和了一瞬,語氣也柔軟了下來,安撫道:“想必是擔心家中安危,朕這邊無事,讓太子屬臣都回家看看,維兒一個人陪着朕便是。”

陛下開口,沒人敢有反對意見,何況他們确實歸心似箭,于是衆人行禮告退。賈诩盡快回到了家裏,果然自己幾個兒子都是乖覺的人,自己離家之前,再三囑咐發生任何事情,只管閉門不出,閑事莫管。他那些兒子沒有過人的智慧,卻足夠聽自己話,這一趟叛亂竟是絲毫沒有卷入進去。

賈诩安心下來,這才有心思去想劉玥母子的事情。陛下眼看大限将至,将來太子能否繼承大統,卻還不一定。要知道清河公主也收到信,正帶着大軍往京城趕來,太子手上這些許護衛軍,如何是公主的對手?

更何況,哪怕太子繼位,有諸葛丞相在朝堂之上,到時候聽誰的還不一定呢。諸葛亮什麽都好,就是有事必躬親的毛病,到時候萬一約束着新君太過,難免君臣父子之間要起矛盾,便又是一場你死我活。

皇權之上,沒有父子之義,也沒有君臣之恩……和夫妻之情。若是陛下心狠,真心為太子鋪路,必要除去或者轄制丞相,而諸葛氏叛逆,就是再好不過的一個理由。

到時候,他又該如何運作,才能确保自己和家人的長遠平安呢?@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且不論賈文和如何謀算,諸葛亮也終于帶着益州軍趕來,發現陛下已經平息叛亂後,将軍隊停在城外駐紮,只身帶着幾名官員仆從入宮觐見。

因諸葛氏叛亂,衆人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複雜,不過陛下還是允了他見面。諸葛亮走進寝宮時,正好看到太子劉維領着小皇孫劉晟往外走,見到他便停下行禮。

“見過阿翁。”“翁翁。”太子有些欲言又止,諸葛亮憂心陛下,哪怕猜到什麽,也沒去過問,只回了一禮,點頭示意父子兩先回去吧。

劉維皺了皺眉,他不再是前兩年什麽都不懂的太子,賈诩這老狐貍慣愛自保,卻也着實教了他一些東西,看母皇的臉色,怕是有些疑心父親了,這可如何是好?

至于諸葛亮知不知道?只能說以丞相智謀,焉能不知此事的輕重。只不過諸葛氏謀反,他本就百口莫辯,只看陛下信不信他罷了。

他們相互扶持多年,這些情誼并不是假的,可有時候,情誼不是萬能的。

“臣見過陛下。”他恭恭敬敬行禮。

“丞相一路可好?”女皇含笑問道,揮手退下殿內服侍的宮人。

“臣救駕來遲,請陛下降罪。”諸葛亮沉聲道,他确實晚了,但他收到消息時便晚了,諸葛氏既然要謀反,就一定要阻攔他,所以才有了調開他,又攔住信使等等行徑。

就像劉玥相信諸葛氏一樣,他雖然不滿族人的野心,但終歸是自己家族,所以身邊也放了兩三個年輕人,想要提攜一二,誰曾想這些年輕人私下攔下陛下密旨。

他發現之後又驚又怒,差點沒氣出病來,服侍左右的姜維也是怒極,揮刀便斬了幾個叛逆。丞相能調用益州軍,但主将卻要留在當地,以防生變和曹魏偷襲,最終諸葛亮要了三萬軍隊。恰逢馬谡還在益州屯田,也被臨時起複,幫助姜維統領軍隊。

這些事情,若是劉玥用心打聽,不可能不知道,只在于她信不信。

劉玥幽幽嘆氣,看着自家丞相道:“朕想了又想,為何逆臣要擁立常寧王?僅是因為他姓諸葛,思來想去,若是佑義繼位,不也是他家的血統?”

諸葛亮淡然道:“殿下雖有臣的血脈,但終歸是陛下的親子。陛下與臣不願為諸葛氏謀利,殿下也不會,他們自然不甘心。”

清河公主也不是好人選,畢竟劉絡這脾氣比太子還暴躁,所以最好的人選不就是軟弱可欺的諸葛織嗎?他們看到曹操挾制劉協號令天下,所以也想學學曹孟德呢。諸葛織雖然姓諸葛,但難倒他不是陛下親子嗎?不是正兒八經的南漢常寧王嗎?

連諸葛蓉都能改名叫劉蓉,為什麽諸葛織不能改叫劉織?

“朕知道,丞相必不會辜負朕。”劉玥神色淡淡,嘴上說着信任,卻并不見多少歡喜:“只是,朕在想,若是朕駕崩了去,天下人是會服太子?還是服丞相你?”

72.萬事成空

殺人誅心。

劉玥的問題再簡單不過, 卻一針見血指出了要害。她相信諸葛亮的人品, 相信他不會背叛,卻不相信這普天之人。當丞相成為一面旗幟,用來攻擊新皇的途徑, 那麽即使是諸葛亮本人也阻止不了,就像諸葛氏叛亂一樣。

若非劉玥對夫君委以重任, 焉能讓諸葛氏有了非分之想?世間種種,無非如此,不過是“身不由己”四個字罷了。

不是她要逼殺愛人,也不是覺得諸葛亮會争奪皇位權力。

只是當自己死去後,太子的威望遠不及丞相, 而他兩人又是父子關系。到時候天子如何親政?一衆大臣聽從誰的指令?若朝堂之上, 丞相和新皇有了分歧?是要臣子聽從君王的,還是兒子聽從父親的?若是有了錯事,是訓斥還是不訓斥?

若劉維天性軟弱,唯父親之命是從,或是年紀尚幼,那麽由諸葛亮輔佐還沒有問題。但劉維已為人父, 且并非傀儡之帝, 兩人焉能沒有矛盾?

到時候新帝該如何自處?

劉玥想了很多, 想得郁結于心,肝腸寸斷, 卻不得不承認:為了大漢,為了太子。她才華橫溢, 忠心耿耿的丞相卻不得不死。就像當年漢武帝賜死鈎弋夫人,那時鈎弋夫人不過後宮女流之輩,武帝尚且擔憂外戚幹政,幼君被挾制。

而諸葛亮的聲望……即便他不願,卻怕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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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道理,劉玥知道諸葛亮一定明白,所以她的好丞相只是臉色白了一瞬,便沉默不語,并不為自己辯解或是求情,他心裏仿若明鏡。

“這幾日,我總是做夢。”劉玥啞聲道,向着愛人伸出手,不再用“朕”這個自稱,而是變回了“我”,變回了一位妻子。

諸葛亮沉默片刻,起身拉住了那雙手,沉重道:“你的身子……當真是?”@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用了虎狼之藥,不過茍活兩日罷了。”劉玥輕笑,拉着那雙手抱住那人,即便自己要殺他,他卻還是沒有推辭,這個懷抱仍舊一如往昔般溫暖可靠:“人終有一死,總有那一天的,孔明,只是沒想到這麽快罷了。”

“我這一輩子,并不後悔。若非我站了出來,為天下算計,為自己謀奪,早在阿翁去世後,荊州便會落入他人之手,或是劉玄德,或是曹孟德,又或是孫仲謀,可如今他們都死了,我卻還活着,活着成了漢帝,吾兒還是太子。”

劉玥輕輕道:“我這一生戰功斐然,殺人無數也活人無數,我不後悔,但我難過。”

難過自己一點點變成這個時代的人,身上烙下了殘酷無情的帝王痕跡。遙想當年,她做夢也想不到那個普普通通的女子會做出這般行徑:殺人不眨眼,喜怒無常,想要賜死自己枕邊人……她變得更好了嗎?不,從人格上而言,她成了一個惡徒。

這天底下的帝王啊,就沒有什麽好的,良心都和烏鴉一般黑,管他是隋炀帝還是唐太宗。一樣的,都是一樣的。劉玥歪頭,她果然還是想念那個沒有“陛下萬歲”的時代。

“我想你好好活着,看着漢室興複,百姓安康,替我去看一看太平盛世的模樣。”劉玥擡起頭,撫摸着那張熟悉卻也老去的容顏,認真說道:“我心裏真的想你活下去。”

兩個念頭反複撕裂,都讓人有些恍惚,又或許只是她病得太重了。

“婵娟,我總是在這裏的。”那人溫柔地說道:“君子一諾,千金不改。”

“對了,剛才說我做夢。”女帝臉上露出少女般的神色,甚至是某種無憂無慮的歡快:“我夢見阿翁和阿母了,還有很多以前的人和事,就像一場夢一樣,阿翁帶着珍兒和我說話。”

諸葛亮雙手一緊,心裏發涼,都是不祥之感。

“我總要熬到你回來的,他們讓我殺你,我知道你死了才能保住太子。但我怕是最終做不了一個好皇帝。”劉玥笑起來,她甚至準備好了毒酒,準備好了聖旨,還有埋伏在殿外的刀斧手,這些事情只有幾個近臣知道,連劉維都不清楚。

她硬撐着一口氣,等到諸葛亮到達宮殿,便取了他性命,這樣才好放心駕崩。但看到這個人時,看到他焦急的神色,看到他抓緊的手掌,還有那雙不偏不斜的眼眸……她頓時什麽都明了了,之前一切準備不過是白做功夫。

終究是……做不到啊。

那又怎麽樣呢?就算她為太子鋪平了道路又如何?将來的路還是要劉維自己走下去,天底下新君多如牛毛,漢武帝除窦太後,康熙擒拿鳌拜,這些千古之帝有哪個不是多災多難,卻硬生生憑着自己的能力,拿下這萬裏河山?

若是劉維連和自己父親都相處不來,他還當什麽皇帝?還和曹家争個什麽?早點向曹叡俯身稱臣罷了,她是太子的母親,但乳虎幼鷹也到了該離開巢穴的時候了。

辛苦這一輩子,就不見得臨死前還要惦記那麽多,何苦來着?

“并不是,你是明君,天下之人都明白。”諸葛亮沉聲道:“功過是非,千年之後總會有人評說。婵娟,我自是知道,你在怕什麽。”

“嗯。”她低低應道,卻已經聽不太清楚對方說什麽了。

“你別怕。”丞相閉了閉眼,聲音低啞似無,卻沉靜堅定:“此事我也會為你辦好的。”

“嗯。”她抱住他腰身的手慢慢松了下來,這虎狼之藥竟是如此兇險,從生到死不過是幾句話的事情,想來為了見他最後一面,陛下已經苦苦支撐太久了。

這一面,也終于是見到了。

“陛下……”他哽咽出聲:“婵娟。”

鳳起十一年(公元231年)秋,漢帝劉玥召見丞相諸葛亮後駕崩,臨終前最後一道聖旨,立賈诩和趙雲為輔政大臣,和丞相共同輔佐新君,然賈诩以年邁不肯受,辭官歸家,太子允,仍尊其為先生。

漢帝駕崩,群臣和百姓皆哀容流涕。太子劉維在先帝靈前幾度暈厥,停靈七日,因一國不可無君,丞相率百官谏言,恭迎太子繼承大統,是為新帝。次日,清河公主帶兵至襄陽,丞相令大軍駐紮城外,公主親身赴宮中吊唁。

史書記載,三國荊州牧劉表之女劉玥,小名婵娟,字鳳德,生而知之且有神力。美姿顏,性闊達,好男裝,有匡扶漢室,平定天下之心,稱帝南漢,史稱“南武女帝”,是歷史上繼光武帝之後,最負盛名的女帝之一。

劉維繼位之後,因有幾位忠心耿耿的重臣坐鎮,襄陽又被血洗一番,反倒是清淨不少。諸葛亮依舊擔任丞相,并且籌備新皇登基祭天的禮儀。

等到先帝葬入之前修建好的皇陵中,新帝也終于正式上朝,太子屬臣都得到重用,一時間也沒人有精力再搞事。正當百官都想太太平平過日子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站出來起奏。

要是別人開口就是要把常寧王和清河公主往外趕,大概劉維會噴他一臉。就算他有這個心,那也不能這麽快吧,母皇屍骨未寒,他這麽做太寒心了。

但偏偏開口啓奏的那人,是當朝丞相,是他親爹,也是常寧王和清河公主的父親。

諸葛亮的理由很充分,常寧王是藩王,而清河公主統領海軍,天底下哪有藩王和将領常駐王都的道理?他二人自有封地,也不該在此地停留太久。

劉維有些楞,看了看百官,發現所有人也一臉沒反應過來的樣子,他一邊想一邊說道:“丞相言之有理,只是……先帝只封了爵位,并未賜予封地。”

然後,他就看見自家丞相更淡定道:“請陛下拟旨,臣定當責令有司,盡快為兩位殿下準備封地事宜。”

這就很有意思了,丞相什麽意思?是怕新皇對他小兒子小女兒開刀,還是要為大兒子鋪路?不過論私心,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論公事,還是盡早把常寧王和公主打發出去才好。

劉維想了想,沒有答應,卻也沒有拒絕,丞相也沒說什麽,又講起了其他事情。

結果隔了幾天,諸葛亮再次上奏同樣一件事,而百官非常乖巧地裝啞巴。這一次,劉維終于應允了。剛忙完先帝喪事和新皇登基,又開始沒日沒夜加班準備藩王就藩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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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南漢地盤也不是很大,最終常寧王封去了益州一塊五谷豐登之寶地,封其嫡子劉勉為常寧世子,而清河公主晉為清河王,封去了揚州海邊,依舊掌管海軍,但無召不得入王都。

常寧王走的時候,精神還是恹恹的,新皇寬慰了幾句,他是極為疼這個幼弟的,無他,常寧王就是個軟糯脾氣,沒有危險性的親弟弟,總是讨人喜歡的。倒是清河王,之前吊唁的時候,被親生父親下令攔住,如今母親剛剛下葬,又是她父親啓奏她親哥哥,将她盡早趕王都。

哪怕心裏清楚,諸葛亮是為自己好,而且自己帶兵長時間待在王都,恐怕有人要起異心。但劉絡還是怏怏不樂,她也不是沒想過,如果阿母立自己當太女呢?畢竟總屬下在她耳邊唠叨這件事,但看着王都這一輪又一輪的好戲,她早就放棄這念頭了。

這個位置不是那麽好坐的,坐在上面的人是帝王,也是一只終日驚恐不已的困獸。還不如天高皇帝遠,快快活活地在自己封地上,還能演練水軍,打打山匪海匪,豈不樂哉?

所以,清河王走得時候,雄赳赳氣昂昂,壓根不要人安慰。

劉維抽了抽嘴角,最終沒說什麽,只讓妹妹保重。等送走了兩位藩王,他這才回過頭看了看群臣中的丞相,自從母親走後,父親瘦了不少,但依舊猶如高山仰止。

父親舍不得弟弟妹妹嗎?怕确實有幾分,但他終究是那位丞相啊,和大漢基業想必,兒女情長,父子情深又算什麽呢?

73.鞠躬盡瘁

誰都不知道, 一手促成藩王就藩的丞相根本沒打算消停。大概是諸葛氏謀反, 還有先帝駕崩的事情給他受了太多刺激,所有人都覺得他有些失心瘋。

好吧,這麽說不怎麽公平, 諸葛亮一言一行還是極有章法的,但卻是極有章法地搞事。比如常寧王和清河王前腳剛走, 他立刻上書要徹查諸葛氏謀反一案。

百官都傻眼了,這諸葛氏謀反不是都結案了嗎?先帝都不追究了,難道新皇還要再砍幾個人頭,誅殺幾個家族?因國內動蕩不安,曹魏那邊已經有了異動, 此時一動不如一靜, 萬不可再刨根問底了,這個道理難道丞相不懂嗎?

劉維皺了皺眉,按下了此事,讓不少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氣。

諸葛亮沒再在這上面做文章,卻喪心病狂地開始糾世家的錯處。水至清則無魚,這些大家族的屁股不可能幹淨得起來, 不過這種事情, 先帝新皇都心知肚明, 只不過睜一眼閉一眼而已,誰想到丞相卻死咬着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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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維沒辦法, 誰讓證據都放在他面前,只能按耐住心中不安, 準許了丞相的幾次啓奏,又處置了一批人,搞得朝堂上下人人自危,怨言紛紛,都說丞相這是要為先帝報仇,所以精神都不太正常。

“阿翁,魏國軍隊已有異動,曹叡讓司馬懿領兵,往南邊進了幾十裏。”劉維頭疼道,暗示他親爹消停一些。

諸葛亮神色淡然,不為所動,他向來言必行,行必果。既然制定了法度,那便是一定要根據規則來公平處理的,豈會因為陛下兩三句話,就改了主意。

至于司馬懿的事情,自然是兵來将擋水來土掩。

劉維無計可施,他突然明白為什麽母親臨終前會問他“如有你登基為帝,有一天卻和你阿翁起了沖突,你待如何?”如何?他父親這個脾氣,這個威望,他又能如何,只能認了呗。

只是再這樣下去,怕是丞相會引起衆怒。

好在丞相的糾察工作終于被強行打斷,當然南漢是沒人有本事阻止他的,只不過是司馬懿兵臨城下。諸葛亮只能暫且放一放手頭的事情,親自帶兵去怼曹魏罷了。

丞相大軍開拔的那天,不知多少人默默在心中感激曹軍來得好。

諸葛亮是帶兵走了,但之前被丞相緊盯的幾個世家終于有了喘息之時,心思也松泛開來。雖然很多案件是有真憑實據的,但無奈諸葛亮做得太過分,大有株連到底的意思。便有人私下商議,難道他們的丞相就沒有任何問題了嗎?

但凡是人,不是聖人,就孰能無過?更何況諸葛亮身上還有一個推脫不掉的責任——諸葛氏謀反。到底這家人謀反和丞相有沒有關系,何況族人謀反,難道諸葛亮不在株連夷族的範圍內?只不過先帝駕崩得太突然,新皇又不追究,這件事就糊弄過去了。

甚至諸葛氏都沒有夷三族,只不過是幾個要犯砍了腦袋,抄了兩三家而已。

趁着諸葛亮不在朝廷,這群不怕死的便聯名上書給新皇,列舉了丞相十三條罪名,其中第一天就疑他串通謀逆,害死先帝,之後還有弄權攬政,排除異己什麽的,劉維比較無話可說的是最後幾條還有禍亂宮廷的……

那什麽,你們這麽厲害,怎麽不敢當着丞相的面噴呢?

劉維又一次嘆氣,他現在天天晚上愁得抓頭發,估計要不了兩年就能變成一個禿子,真是有損他母皇阿翁的顏面。

“諸位愛卿。”他臉色一點點冷下來,聲音卻依舊柔和,反問道:“這天底下何有以子訓父的道理?諸葛氏謀反一案已有定案,禍首已為先帝所斬殺,朕初登大寶,當寬赦天下。何況曹賊派大兵臨城,丞相率兵迎擊,此時諸位上奏,豈不有趁人危急之嫌?又讓天下人如何看待朕?這是要讓出征在外的将士們寒心?陷朕于不仁不義,陷國家于存亡之中?”

“臣不敢。”衆臣一凜,肅容答道。

他們之所以敢上奏,無非是諸葛亮不在,而且先帝死得突然,死前還有消息傳說。原本先帝要賜死丞相,只是被丞相提前氣死了,所以旨意才沒下達。而劉維也一定會為不能親政感到不滿,有諸葛亮一天,他就不能在朝堂上說一不二。

但現在想來,此時陛下還不會動手。他們也不想要陛下動手,只不過是在父子心中紮下一根刺,總有一天,新皇被丞相逼得煩了的時候,會想起這些罪名。

諸葛亮在前線和司馬懿打得昏天黑地,這兩位大概是命中敵手,遇見了就是往死裏掐。上次暴雨救了司馬懿一命,這一次就更加難纏,果然越老越成精。

大約知道劉玥死得突然,司馬懿逮着痛處捅刀,無非是新皇繼位,諸葛亮沒有立足之地。姜維氣得手抖,丞相大人卻極為淡定地搖着扇子,讓人回問曹叡可安好?

如果說曹丕和司馬懿還是摯友,君臣之間信任中夾着猜忌,那麽曹叡對司馬家就沒那麽多溫情了。既然被稱作“小曹操”,這位魏帝的心思也很是多疑寡情。

所以誰也別說誰,都是一樣的處境。

諸葛亮帶兵穩妥,更有威望,老将走了一批,但軍中還有魏延、姜維和馬谡等人,都是軍中新生力量,即便各自有各自的毛病,但總還能壓得下去,更何況還有趙雲統領的右路軍。僵持了幾個月後,曹叡見讨不了好,南漢也是一如既往地穩定,也就下令撤兵了。

這幾個月,別人且不說,貴妃劉蓉是極不好過的,她因為魏帝生了兒子晉封,性格溫婉而受盡寵愛。但也架不住她是南漢公主,更是諸葛亮的侄女,很是受了一些白眼和質疑。好在她膝下有兒子,曹叡也不難為自己女人。

只是宮裏女人都狠毒似老虎,一旦母妃失勢,沒多久小皇子便夭折了。劉蓉流幹了眼淚,也不向曹叡鬧,只是抱着幼兒的衣物,眼淚滾滾往下落,俨然一副生無可戀。

曹叡心裏也難受,他到現在生了三四個兒子,都活不過六歲,天知道曹家是不是被咒了,這是上天要斷了曹氏血脈嗎?如今他只得曹芳一個養子,還是個娃娃呢。

可即便兒子死了,他也不能怎麽樣,宮裏面能動手的就這麽幾個,可為了朝堂考量,他不能動那幾人,不過借故訓斥一番罷了。更何況,劉蓉的兒子,也是不能立為太子的。

曹叡的心胸可沒有南漢寬廣,萬萬做不到讓未來皇帝有敵國血脈。君不見劉玥死後,劉維就沒有立劉晟為太子?畢竟劉晟是曹夫人的兒子,是曹操的外孫。

魏帝對妃子有愧,便在物質上多補償一些,卻不知道作為母親,最痛苦的事情,無非是幼子慘死,而害了他的人還逍遙在外,應該維護自己的夫君卻熟視無睹。

丞相班師回朝了,向陛下禀報了戰況,第二天就精神抖擻上朝。那幾個彈劾他的臣子作出若無其事的模樣,諸葛亮也沒有追究的意思,讓人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麽。

難道真是失心瘋了?但看着又不像。

殊不知諸葛亮不當場發作,其實是在醞釀大招。解決了曹魏的外患,這位丞相下定決心和世家清算一番,他答應過先帝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将來九泉之下,也有臉見她。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公元232年,也就是天瑞二年,四侯謀反案又一次震驚了剛剛平靜下來的襄陽。

這四位侯爺都出身世家,當年極有先見之明地投靠先帝,為家族掙了一條榮光之路,卻難免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位極人臣之野心。

事件起因再簡單不過,不過是城防軍逮住了個破壞宵禁的醉酒家仆,問了之後才知道是雲侯的仆從,這倒也沒什麽,誰家都有作奸犯科的仆人,只這人喝飽了酒,又被城防将士吓破了膽,嘴裏一時沒有把門的,一時就嚷嚷了幾句。

這夜巡防統領名蕭翎,看着五大三粗,卻是極為粗中有細的。他眼神閃爍了幾下,即刻将人扣押起來,言行拷問,另一方面又派出手下,裝作匪人劫財的模樣,寫了恐吓信另其家人向雲侯求助。

蕭翎膽大至此,着實出乎意料。不過他也不算太愚笨,轉身就去丞相府,連夜見到了諸葛亮。後者聽完後,竟是同意了蕭翎的計劃,想着從雲侯這裏挖出點什麽。

這一挖就挖出了個謀反大案來,第二天剛睡醒的劉維拿着茶杯,就噴出一口水來。

演練私兵?打造兵器?等等,四位侯爺身份不低,卻都不是要職,這都是在圖啥?而且這事未免太順利了一點,怎麽偏偏撞到諸葛亮手上?

若非清楚父親的品行,劉維都覺得這是丞相故意陷害了,這事透着一股古怪,但對着面沉如水的諸葛亮,劉維暗嘆一口氣,怕是無法善罷甘休了。

諸葛亮俨然一副置所有人于死地的模樣,上奏裏要被抄家滅族的多達十幾家,襄陽風聲鶴唳,人人自顧不暇,陷入一種極大的恐懼中,生怕自己就是丞相下一個目标。

劉維都覺得父親瘋了,他忙着安撫衆臣,親自抽空去了一趟丞相府。諸葛亮正在看各地的奏章,聽到帝王輕咳一聲,這才擡起頭淡淡看了他一眼,慢慢起身行禮。

劉維立刻扶住,并瞥了左右一眼,示意閑人都出去。

“阿翁,你這是……”新皇話語中帶着說不盡的苦惱和無可奈何。

“陛下何須多慮?”諸葛亮挺直腰背,他須發已經半白,卻不減儒雅清俊,“如今人人自危,怕的不是陛下,恨的也不是陛下。”

劉維一下子明白了什麽,可下一刻,又沒抓住那靈光一閃。

“先帝要賜死我,難道陛下真不知?”諸葛亮又問,卻讓新皇坐立難安。

他怎麽會不知道,他跪在地上求母親開恩,但先帝說了什麽?對了,她問他:“天下和父親只能選擇其一,你選什麽?”

“你當不上皇帝,就必死無疑,不是你妹妹和你父親冷酷無情,而是他們身邊的人都要殺你。屆時你如何自處?晟兒又如何是好?”

“如此這般,你還要為你阿翁求情嗎?”劉玥冷冷問道,問的人啞然無言,然後先帝又說道:“你知道我為何選你為帝?論為将之才,你遠不及清河,論理政之才,你及不上丞相一半。”

“因為這天下做皇帝的,不是做能打仗的,也不是做能理政的,甚至不是品德最高尚最仁慈的。而是最能忍也最狠的人。若論心狠,孔明和清河遠不及你。”

劉玥笑道:“你是帝王之才,比阿母還要更适合這個位置。”

劉維張了張嘴,沒有說話,只聽到他母親淡漠的聲音:“所以,你會勸我,會為你父親求情,卻不會以命相逼,犧牲一切來保下他,而清河和常寧都會,所以他們坐不上這個位置。”

所以,那天先帝去世前,他原以為阿翁也會一起走,卻沒想到阿母放過了阿翁。他驚喜之餘,竟有劫後餘生之感,即便他再心狠,也不願母親為了自己而殺了生父。只是這問題并未随着劉玥去世而消失,反而兜兜轉轉又回來了。

諸葛亮大約也知道此事,所以神色淡淡,又問道:“那陛下知道,先帝為何一定要殺臣?”

劉維不吭聲。

“先帝為了兒女私情而放過臣,可天下人卻未必,前有諸葛氏謀反,後有四侯謀逆。若新皇懦弱,有臣主持大局自然更好,然若新皇有志于親政,臣便成了曹孟德之流,非死不可。”諸葛亮看向自己兒子,突然笑了:“可天下豈有子弑父的道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一旦諸葛亮出了任何事,那麽弑父的髒水就會往劉維身上潑。可若是諸葛亮一直活着,就永遠會有人挑撥父子關系,阻撓陛下的權威。

這就是先帝一時心軟,所導致的結果。

然而先帝沒做完的事情,他自然會為婵娟做完。丞相必須死,但要怎麽死,才對新皇更有好處?諸葛亮難免想到了曹操,當年曹操征戰袁紹,又擔憂後方失火,便興起腥風血雨,讓滿朝文武以為他要殺光群臣,最後卻雷聲大雨點小,卻做到了“讓老臣畏懼消聲,讓新秀感恩戴德”的效果。

說到底,無非是紅白臉的把戲,若讓劉玥知道,說不定會笑起來,這不是美國人最愛用的“胡蘿蔔大棒政策”?打一棒子,給個甜棗。失心瘋的丞相逼得人沒有活路,這時候丞相突然死了,新皇寬厚待人,大赦天下,還有誰再敢質疑劉維?

至于諸葛亮要怎麽死?那當然是死在世家手裏最好。被逼到沒有活路的四侯餘孽反撲,丞相不幸蒙難,新皇為父報仇,卻又寬容地放過不相幹的人等。

立威,施恩,掃除障礙……一舉多得,劉維的皇位就穩了……

劉維終究是明白過來,他嘴唇發顫,對着父親跪了下去。父親布下大局,乃至于坦然赴死,無非是為了他,為了南漢。可他作為人子,除了透骨的悲哀外,卻又隐隐有着一股松快。

原來母親并未說錯,他骨子裏便是冷的,便是天生的帝王血。

諸葛亮沒再扶他,只是輕輕撫摸着長子的發頂,溫和道:“維兒……阿翁走後,武有趙、姜等将軍,文有法正、費祎等文官,陛下理當親賢臣,遠小人,伏願陛下清心寡欲,約己愛民,達孝道于先君,存仁心于寰宇,提拔逸陰以進賢良,屏黜奸讒以厚風俗。”

“臣之所有,皆為陛下所賜之物,宜當陪葬先帝之陵寝。內無餘帛,外無盈財,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原是家中族産,陛下和諸王是用不上了,便留給諸葛家所餘的後輩。再者,臣所著書籍文字,除國事所用之外,陛下與常寧、清河二王分了,權當留個念想,這是臣唯一留給子孫的東西了。”

“阿翁……”劉維泣不成聲,抓着父親的衣擺,指節都白了。

“漢室未興,霸業未成,先帝的遺願全在陛下了,珍之,慎之。”諸葛亮看了看眼前伏着身子,哭得像十幾年前還是八歲時孩子的模樣,不由嘆了口氣,輕聲道:“老臣先走一步,去見先帝了。”

還是天瑞二年,南漢丞相諸葛亮被謀逆刺殺。這一年的大事多到人都麻木了,不說群臣都不吭聲了,就連後世無數歷史考生都抱怨不已,這一年發生的事情,多到能寫滿兩張筆記本!

這些年輕學生埋怨着,揉着酸澀的手腕,繼續聽講臺上老師點明重點,卻渾然不知,這輕如蟬翼的薄薄兩張紙,便是一個時代的結束,和這一群人畢生的分量。

這一切喜怒哀樂和痛徹心扉,不過是歷史上的兩頁紙而已。

新皇劉維痛哭不止,卻沒有失了理智,遷怒旁人,一時被衆人交口稱贊為仁義之君。同年,曹叡被刺殺,而貴妃劉蓉暴斃,衆人猜測不已。

魏國亂成一團,所幸司馬懿穩住朝堂,擁立不滿五歲的曹芳繼位,從此位極人臣,俨然又一個“曹孟德”。南漢衆臣知道了,也不過感嘆一聲天道輪回罷了。

也不知曹操泉下有知,會有什麽反應。

好在曹氏宗族還有人在,比如一直看司馬懿極為不順眼的曹爽。新登基魏帝年幼,完全沒有親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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