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現代篇(十八)

當沈琅拉着沈寶回到大殿的時候,負責去往東偏殿的封垲瓊鳳蕪二人正滿身狼狽的奔逃而來,瓊鳳蕪懷裏還緊抱着一本黑色典籍。

宮殿牆壁走廊地面一陣靈光閃動,修築宮殿的石柱都因陡然凝聚的靈氣有些承受不住的晃動不止。

本來在正殿暫時休息的周上校與瓊老爺子滿臉驚疑不定,待看見瓊鳳蕪懷裏的東西時略感明悟。

“到底是怎麽回事?護山陣法已經被激活了,咱們趕緊離開!”

沈琅不敢多做停留,他感覺到空氣裏的靈氣正在飛快消失,按照這種狀況,恐怕幾千年沒有經受過這種陣仗的建築會被陡然出現的靈壓所摧毀。

這種可怖的靈壓,血肉之軀又怎麽可能受得住。

“我們在一個鋪滿蒲團的偏殿裏拿了這本供奉在高臺上的黑皮書,之後就觸動了機關。”封垲心有餘悸,面頰上的傷将半張臉都染紅,身上的衣衫多處被劃開,大腿更是有一道流血不止的傷口,瓊鳳蕪因有封垲護着,倒是尚且還好。

周圍都是閃爍即将激活的陣紋,不懂陣法的其他幾人也心知不妙,跟着沈琅就往外面奔逃。

正當走出殿門,沈琅面色一變,存在于他體內的靈氣正在急速流失!指尖一探取出幾張符咒,誰料輔一接觸外面空氣,那符咒尚未被祭出,就呼的一聲自行燃燒起來,最後化作飛灰随着靈氣飛快凝聚産生的氣流飄落空中消失不見。

果然,這種陣法太過霸道,提取存在于一切事物之內的靈氣,若是再不離開,恐怕他會靈氣衰竭丹田內靈海破碎。

其餘幾人也看見了沈琅的狀況,心中一沉,要知道,一路行來,沈琅都是他們最大的依仗。好在沈琅不是離了靈氣就是弱雞的修士,常年的鍛煉下來,如今他體能還不錯,至少比普通男人要強幾倍。

沈琅幹脆利落的趁着靈氣尚未完全枯竭,引動靈氣将丹田徹底封鎖。随後想要嘗試與空間聯系,卻發現聯系已經被斬斷,恐怕陣法中有禁靈陣術!

曾經輝煌時期的千機門大能布下的護山大陣,哪怕已經荒廢幾千年沒有靈氣填補修護,單單只能引動些許小陣,也着實厲害。

恰在此時,身後所過之處閃動的陣紋一陣大作,沉悶好似來自地底的轟鳴夾雜着隐約的機括聲響起,原本的宮殿滿是閃動的陣紋,空中突然傳來破空之聲,衆人奔跑在寬闊的平臺上抽空擡頭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只見漫天靈氣凝聚的白色箭矢密密麻麻占據了半片昏黃的天空,緊随其後的是一陣撼動地面的轟隆腳步聲,一只閃爍着黑色金屬光澤的巨狼從那不斷墜落倒塌的殿宇內蹿出。

只見那巨狼一聲怒吼,化作實質的音波跌宕而來,白玉鋪就的地面被音波掀起,恍若巨浪鋪天蓋地而來。

沈寶掙脫沈琅的束縛,咬牙運氣如虹,腳踏馬步穩住身形,雙臂一推,真氣外放,将鋪天蓋地而來的玉磚掀開一道,其餘幾人只覺身側玉磚擦身而過,帶起呼呼破空之聲,險之又險躲過被玉磚埋葬的危機。

不過看着天上的萬千箭矢以及那頭緊追不舍的巨狼,幾人紛紛心中沉重,這般來勢洶洶的殺招,恐怕大家兇多吉少。

漫天箭矢也在此時急射而來,每支箭矢墜下都帶出一個氣流漩渦,只看着就恐怖無比,若是落在人身上,恐怕立時就會将血肉之軀炸裂開來。

掃視周圍,一片平坦毫無遮掩,平地周圍的石柱上此時也靈光閃爍,現在這裏的一切恐怕都已經是攻擊陣之一,如此,衆人逃無可逃,當如何是好!

沈琅心中焦急,想要去拉住與巨狼戰做一團的阿寶,卻又一時近不得身,現在所有人裏只有阿寶武力值最強,他想要阿寶離開這裏,安全的,完整的回去。

“或許我們該把這本書還回去?”

“別傻了,陣法已經開啓,放回去也不可能停止誅殺我們這群擅入者!”

正當幾人絕望的只能等死之時,突聞一聲鶴鳴響徹耳際,沈琅只覺鎖骨下游龍紋身一陣難耐的灼燙,那只化作玉簡的白玉飛鶴就強行鑽了出來。

飛鶴白玉的雙翅一展,本身不過掌心大小的身體立時化作媲美那只巨狼大小,随後長腿跪地,長頸一伏,蹭了蹭沈琅,又轉頭看了看自己背部,示意沈琅幾人上來。

就連沈琅也被這巨變驚住了,不過好歹之前也見識過這只白玉飛鶴變成玉盒玉簡,回過神來叫了聲上去,回身去拉踢翻巨狼同時被震退回來的沈寶。

“草!那只巨狼就是傳說中的機關獸?到底是什麽做的啊!”沈寶龇牙嘶嘶罵了一句,轉了轉腳腕,剛才一腳踢在巨狼身上,就跟踢上一坨隕石一樣,死沉死沉的不說,還堅硬得不像話。

就算是號稱最堅硬的鋼鐵,沈寶也沒放在眼裏過,今日倒是吃了個大虧。

“你先上去,小爺等會兒直接上來。”沈寶飛快掃了一眼旁邊巨型的飛鶴,沖沈琅喊了一聲,腳上一動,又想迎上再次怒吼着撲殺過來的巨狼。

沈琅心急如焚,如何肯應,手上捏住沈寶手腕要穴,一施巧勁,就将人拉住,再往飛鶴背上一抛,自己也緊随其後跳了上去。

上面早有人一拉,沈寶就直接被拽上去了。

那巨狼緊随其後撲了過來,飛鶴一掃翅膀,巨狼一口咬在飛鶴翅膀上,铿锵之聲傳來,還有一陣讓人牙酸的刺啦聲。衆人心中一緊,随後看見飛鶴振翅起飛,那巨狼被甩在地上,而飛鶴翅膀也絲毫未損,這才放下心來。

現在衆人絕處逢生,所有希望都放在這飛鶴身上,若是直接被巨狼咬傷了翅膀無法飛翔,可就真是只能等死了。

說來話長,其實不過短短一瞬間的事,天上的箭矢此時才堪堪落下,飛鶴一對翅膀展開足足有十米左右,飛起的瞬間甚至将地上的玉磚都掀飛了一大片,那箭矢密密麻麻,飛鶴卻無所畏懼,或揮翅扇擋,或靈巧躲閃,只是因着背上有人,倒是不敢斜背旋身。

“這只白鶴也是那種機關獸嗎?居然會變大。”暫時脫離了危險,沈寶雖然心裏存着事,可惜抵不過心裏的好奇,摸了摸身下冰涼的白玉鶴背,好奇問道。

沈琅蹙眉盯着地面那只情況不太對勁的巨狼,聞言略帶劫後逢生的心悸緊了緊攬着阿寶肩膀的手:“這個是之前在門主私人書房發現的,應該算是吧。”

一邊的封垲撕了早就破破爛爛的緊身潛水服一個衣袖,綁緊大腿上的傷口暫時止血,眼光瞟了一眼地面的巨狼,有些納悶兒:“那這兩只怎麽剛才還自相殘殺?難道是認主跟沒認主的區別?”

沈琅看着下面那只巨狼仰天怒吼一聲,背上緩慢展開一對翅膀,心中震動,輕語喃喃:“不,我想,那只巨狼完全就是殺敵的機器,并沒有玉鶴的靈智。”

眼看着一只巨狼展開數米長的翅膀振翅追了上來,就連周上校跟瓊家老爺子都驚得愣住了,這般兇獸居然只是機關獸,千機門之名,着實名不虛傳。

玉鶴發覺身後巨狼追了上來,一聲尖銳鶴啼,帶着幾分人性化的急躁,一邊躲閃鋪天蓋地的箭矢,一邊還要躲開巨狼的咬殺撞擊。

那箭矢落在地上,地面都炸開一個坑洞,撞在玉鶴與巨狼身上卻只一陣叮當脆響,就被撞散重新化做靈氣被陣法再次凝聚,周而複始,陣法靈氣不竭,攻擊不斷。

鶴背上的衆人只能咬牙寄希望于玉鶴能堅持住,只要飛離了山腳臺階範圍,護山大陣無法籠罩,就算逃過此劫了。

可惜巨狼本身就是傾盡全力也要絞殺入侵者的存在,如何肯讓衆人如願,眼看着玉鶴将要飛離大陣,巨狼猩紅眼眸一閃,振翅一飛沖天,飛至玉鶴上方一個俯沖,即将接近玉鶴之時渾身靈氣紊亂翻騰,最後轟隆一聲,竟是自爆也要擊殺這群侵入者!

巨狼體內機括碎片四射,更有無數白色細針恍若千萬細雨射出,完全将玉鶴籠罩在其中,這是巨狼體內自爆之時紊亂靈氣激發的機關陣。

如此劇烈的靈氣爆炸,玉鶴本身也無法抵擋,如此時刻,也顧忌不得背上之人是否會墜落,只能悲啼一聲,旋轉身體以身相護,腹部半個身體都被豁開炸碎,整個鶴身沉沉下墜,最後變作剛開始掌心大小的白玉飛鶴,強行鑽進了沈琅空間內,沉寂下來沒有絲毫動靜。

衆人突然墜空,那巨狼自爆威力巨大,哪怕是有玉鶴擋去大半也叫人受不住,如今玉鶴消失,衆人顧不得旁人,只能各求自保。

玉鶴再次強行進入空間,沈琅灼燙得渾身痙攣,顧不得保護丹田,沈琅試着解開禁锢,靈氣卻在一瞬間被空氣席卷個徹底,靈海更是因突如其來的枯竭出現龜裂,隐約有破碎之危。

咬牙嘗試感受空間,可惜如今依舊在大陣範圍,空間絲毫沒有回應,閉目緊緊将人護在懷裏,沈琅心中思緒萬千,在懷裏人耳邊急切叮囑:“阿寶,等會兒接近地面的時候你就在我身上借力,我知道你輕功很好,記得,等會兒一定要快點離開!求你別去管其他人好不好?快點離開這裏,回去,以後再也不要去冒險了,我以為自己能保護你,如今倒成了無用的廢物。阿寶,你回去以後一定要好好的,答應我,答應我好不好?”

沈琅急切的需要聽見對方的承諾,垂眸緊緊盯着懷裏的人。

沈寶蹙眉眼眸深沉,竟是第一次露出這般正經的模樣。下一刻沈寶挑眉一笑,眉宇間全然沒有焦急,一如十七歲那年的重逢,笑容裏滿是不正經的肆意,可惜如今的他眼眸不再如當初那般純然淡泊,只有沈寶自己知道,此時此刻自己心中的震動與複雜。

沈寶雙臂運力,直接利落的将兩人的位置調換,之前是沈琅将人緊緊護在懷裏,如今反倒是沈寶将人禁锢在臂彎內:“得了,老哥,說什麽臨終遺言呢,還不相信小爺的能力?別擔心,小爺厲害着呢,天上地下唯小爺獨尊。不過老哥,你以後可要好好照顧老媽。”

沈琅聽見對方叫自己哥,心裏莫名惶惶。

之前無論兩人是單方面敵對關系,或是之後好兄弟關系,甚至上次有了實質性親密關系之後,沈寶都是叫他沈琅,或者幹脆“喂”“那個誰”這般的稱呼,偶爾在趙悅面前會妥協性質的叫聲“阿琅”。

背後是巨狼自爆之後裹挾着碎片箭矢的氣浪,沈琅還不及反應,只感覺抱着自己的人渾身一震,眉頭微蹙,兩人被氣浪波及,下墜的速度又快了數倍,不過眨眼功夫,沈琅眼前就出現了一片枝葉的深綠。

最後的最後,沈琅眼前只有一片不斷蔓延的血紅,那是阿寶的血......

南海一行,最後收獲良多,封垲最後将那本典籍交給了國家,自身因為傷勢太重傷及肺腑,也從一線退到了後勤,從高空墜落,若不是有人護着,就不僅僅是重傷了。而護着他的周上校,已經死去,遺體被重傷的封垲咬牙背了回來。

瓊鳳蕪有瓊老爺子護着,最後瓊老爺子一身修為盡數枯竭,回到瓊家不過幾日,就壽元已盡溘然長逝。

沈琅孤身一人回的帝都,沒有人敢詢問沈寶的下落,是失散了還是死了?遺體是否還在南海歸墟?

曾經的沈琅可以毫無存在感,因為他心性平和,好似融入了萬物,可如今的他煞氣沖天,所到之處每個人的視線都會被他吸引,也會被他渾身恍若寒冰的氣場所震懾。

曾經的沈琅明明修為高深,已經跨入修仙門檻,築基辟谷不同于凡人,卻渾身上下都沒有高人一等的氣場。而如今的沈琅,卻讓人絲毫誤會成平凡人的人氣都沒有。

“曾經的他就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寶劍,如今,劍鞘已經不見了,恐怕寶劍太過鋒利,傷人,也傷己。”

沈家掌權人交替,那位特意前來替沈琅坐鎮的元首與自己的秘書如此說道,語氣頗為感慨擔憂。

明明可以循序漸進的奪/權,沈琅卻做的煞氣沖天,整個過程雷厲風行。若不是有強忍悲痛幫着處理細節善後的趙悅,恐怕沈家被沈琅捏在手裏的時候,也已經被自己損了大半勢力了。

沈琅不在乎這些,他內心始終壓抑着一股毀天滅地的欲/望,那日的一切歷歷在目,哪怕是一個走神,阿寶噙血的嘴角那一抹笑總會閃現在他眼前。

他不明白,阿寶最後那一抹笑到底是什麽意思?為什麽眼神明明含着不舍,笑容卻如此放松,好似終于解脫了一般?

難道是因為他的感情?不,明明之前還好好的,阿寶,阿寶,你為什麽要離開?選擇的方式也如此決絕?

回到完全封閉沒有一絲光亮的房間,沈琅閃身進了空間,靈泉泉眼處的洞穴內,一個人恍若平地安靜的躺在泉眼水面上,那人面容精致,英氣的劍眉因沉睡多了幾分柔和,緊閉的眼眸眼線狹長眼尾飛斜,挺拔的鼻翼下略顯蒼白的唇唇角微翹,好似沉浸在美夢中無法醒來。

沈琅直接坐在旁邊地上,探手輕撫。那日這人為了洩力咬牙直接兩次踩踏樹身而完全粉碎的雙腿腿骨已經在靈泉的滋養下完全恢複,在地面滑行摩擦得血肉模糊的後背也已經完全恢複往日的如玉光澤,為什麽,你還不醒來呢?

明明受傷的第一時間已經将人帶進了空間,卻依舊只能感受到靈魂在一日日動搖消散。

泉眼周圍是一圈圈繁瑣交疊的朱砂陣紋,此時陣紋一陣紅光閃爍,昨日才新畫上的朱紅陣紋又黯淡了幾分。

沈琅眼眸黑沉,不言語也不動彈,此時的他又似乎恢複到當初那個只會默默盯着人看不言不語的那個沈琅。但是周身卻好似籠罩着一層潛伏着随時暴起擇人而噬的晦暗,不複曾經的安靜平和。

過了幾個小時,或許對他來說不過一個發呆的幾分鐘,沈琅終于眨了眨眼睛,将視線從躺在水面上的人臉上挪開,慢騰騰的起身,整個人好似已到暮年的死氣沉沉,擡手招來儲物間裏特殊存放的千年朱砂,重新勾畫起一個又一個繁雜的陣紋。

那些陣紋層層疊疊,叫人一看就頭暈目眩尋不到首尾,沈琅卻信手拈來,哪怕偶爾盯着地上的陣紋有些走神,手上的動作也絲毫沒有停頓。這些都是他花費四十幾個日夜從那枚千機門玉簡裏多如浩海的傳承中搜尋到的,這個形若星芒的是鎖魂陣,那個美若繁花層疊的是養魂陣,唔,還有那招魂的,引魂的,層層疊疊,被沈琅硬生生畫成了互相加持的連環陣中陣。

這般天賦,若是這個人還醒着,一定又要瞪圓了一雙桃花眼,撇着嘴嘀嘀咕咕了吧。

“阿寶,趙姨本來要給你辦白事,葬了衣冠冢,可是你明明沒有死,他們為什麽都要對着我說節哀順變?”

沈琅畫完了所有的陣紋,又花費了十數個小時,他卻絲毫沒有感覺到時間的流失,畫完之後又坐在之前那個位置,也不做其他,只是曲腿側躺在地上。

“阿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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