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清商曲
南穎在馬車中聽着外邊的争執,時隔大半年,再見五公主,她似有恍然如夢之感。
幾月前在中州的一面之緣,她看五公主不過是個愛耍小脾氣的孩子。如今再見,讓她忍不住想起夢中的五公主,說起來也算是司馬家最單純的孩子了,喜歡的、不喜歡的都能從臉上看出來。
而這樣一個純粹的人也是整個司馬家命最好的了。
“都說南五姑娘貌若無鹽,司馬籌見人就說,這樣的女子配不上他。”五公主嬌蠻說道,“司馬籌那家夥那般沒用……就不知道這南五姑娘是不是真的貌若無鹽。”
卓倚峰聞言皺了皺眉,而他身邊的将領确實目露寒星。
五公主說着便想上前去推馬車門。
只是她還沒有碰到車門,那将領的長劍便已經架在了五公主的脖子上,冷冽的寒氣貼着她的脖子,她的侍從紛紛拔了劍。
“你既已知公主身份,還敢以下犯上!”侍衛持劍說道。
卓倚峰見此也沒有制止,只道:“南五姑娘到底是荥陽南氏的嫡出,公主也應注意言辭!”
五公主聞言,跳腳道:“不過一個庶女,我便是說了又如何!”
“公主在這大周山中胡鬧,也不知官家、娘娘可知道?”卓倚峰問道。
五公主未曾說話。
卓倚峰道:“今日之日,我會如實向官家禀告,公主還是早些回京的好。”
“你敢!”五公主威脅道。
那将領輕嗤一聲,道:“公主殿下怕不是忘了,你如今生死皆在我的一念之間。”
五公主幾乎篤定了,那将領不會真的殺了她,依舊嚣張道:“你是個什麽東西,也敢威脅本公主……”
那将領劍微微一斜,五公主只感覺到絲絲刺痛,她自小嬌生慣養,一下子便忍受不住,掉着眼淚、一臉兇惡地看着那将領道:“你敢傷我!我要我父皇殺了你!”
奉恩侯夫人在車中聽着也只不過是一陣好笑。
南穎在車內卻皺起了眉頭,五公主這般胡攪蠻纏,已非常人能打發。她本不想暴露姚玉潤就是南姑娘一事,如今不叫五公主看上一眼,她怕是要一直鬧下去,總不能真的抹了她的脖子吧!
“将軍放下劍吧!”南穎在車中說道,“既然五公主想要見我,便請上車來吧!”
那将領聞言微微抿了抿嘴,收起了劍,退到了一邊。
五公主似是打了勝仗,挑釁地看向那将領,下巴一揚,進了馬車。
南穎借着打開車門,意味深長看了那将領一眼,便将目光轉向了五公主。
五公主看着南穎,驚訝地張大了嘴巴,指着南穎:“你……”
南穎示意她冷靜,她沖着五公主笑了笑,道:“公主殿下,別來無恙啊!”
“公子怎會在此!”五公主脫口而出,說話時還不忘可以壓低聲音,随即又道,“不……你是女子!”
五公主一時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我自由體弱,常年待在齊雲山上,在長明觀中随師父修行。只在外行走時,用的是長明觀姚玉潤的身份。”南穎解釋道。
五公主仔細端詳着南穎的臉,歪着頭有些糾結。
“你竟然是奉恩侯夫人的女兒……”五公主有些不可置信。
南穎微微颦眉,問道:“公主殿下,是有什麽疑問嗎?”
五公主擺了擺手,突然間興致缺缺,她不喜奉恩侯夫人,連帶着不喜南五姑娘,可突然間她發現南五姑娘竟是她心心念念的玉潤公子,如斯美人,她一時竟不知道是該讨厭還是該喜歡了。
五公主不由瞥了一眼南穎,可她長得還是那般好看,不對,比先前着男裝時更好看了。
“玉潤有一個不情之請,還請五公主答應。”南穎嘆了口氣道。
五公主立刻說道:“你說,我若能做到一定答應。”
“此次,我回京中,主要還是為了及笄之禮,無意牽扯到京中貴女的紛争中,還請五公主替我保密,讓姚玉潤只是姚玉潤。”南穎說道。
五公主道:“你難道不想京中那些揣度你貌若無鹽的人看看,他們眼睛有多瞎嗎?還有那個司馬籌!他可真是太會造謠了。”
南穎搖了搖頭,道:“那樣固然能有一時的爽快,但後續的麻煩卻又不少。”
五公主想了想,倒也确實如此,便點了點頭,道:“那我幫你保密!只不過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兒,我若找你,你得陪我!”
五公主想的簡單,她想要玩伴,還要是厲害的玩伴,京中那些貴女她尋了大半,都不對她胃口。
南穎道:“公主若是願意,可以到奉恩侯府尋我。”
五公主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過,公主殿下怎會在這大周山中做了盜匪呢?你與那些流民不同,你既非受到不公正之待遇,又不曾有衣食顧慮……”南穎皺眉望向五公主。
“我并非是盜匪!我做的都是劫富濟貧的事兒!”五公主聞言辯解道,“而且我都着人查過了,我劫下的商人名聲都不好!”
南穎皺眉沖她搖頭,五公主沒有來覺得委屈,她劫富濟貧難道有錯,那些富商為富不仁,世家子弟有幾個看得起他們,将他們的財富收來分給那些佃戶錯了嗎?
“殿下可曾想過,名聲好壞是由人所傳,這當中傳播之人難免會帶上自己的情感,一人善惡與否,并非由名聲所定。”南穎道。
“可是我聽聞你在武牢也是劫富濟貧!殺了那些哄擡物價的商人!”五公主不滿道。
南穎見此不禁嘆了口氣,五公主真是個被寵壞了的孩子,道:“武牢當日情況特殊,我命人殺人乃是殺雞儆猴,以官府之名,證據确鑿才動手。”
她又道:“殿下劫財傷人,又可曾想過,那些商人中亦有夙興夜寐、辛苦經營之人,他們的財富也并非是從天而降、白白得來的。”
五公主緊緊閉着嘴,依舊不服氣。她也是查過的。
南穎道:“殿下僅僅因為一句名聲不好,便憑借着自己手中的武力,奪了人家的財産、甚至傷了人家的性命,這未免太過武斷了些。”
“殿下既有心想解民生之疾苦,為何偏偏要舍本逐末,以下下之策行事呢?”南穎說道。
“這怎就成了下下之策!佃戶流民拿到了銀錢,能夠維持生活,難道不好嗎?”五公主看向南穎。
南穎想,五公主想來是進學時打瞌睡了。
她道:“殿下年幼,可曾想到,若是按照殿下的方式,劫盡天下富商的錢,分諸于貧窮之人,富人終有劫盡的一日,那貧窮之人也極有可能因着這無勞而獲的財富而忘記如何生存,到那一日,貧窮之人如何生存,整個國家又如何維系?殿下又可曾想過。”
五公主聽着她娓娓道來,南穎的語調溫柔,引着五公主開始思考,自己所做之事是否真的錯了。
“可,可是,士農工商,商人最低等,且商人買低賣高又巧舌如簧,最是狡詐。國家以農為本,佃農卻總是被商人欺壓,長此以往,國家又怎能安定?”五公主辯解着。
“殿下怕是一葉障目了。都言商人不事生産徒分其利,貪婪且投機。這些話卻又不虛,可終也有些言過其實。我大楚為安穩社稷,而處處打壓商人。但殿下可知,大楚大部分的産業都集中于世家手中,殿下所傷不過是些無世家背景的富商,他們本就是艱難取道。”南穎淡淡說道。
她享受着世家大族帶給她的優渥生活,她心中明白,實則她也是萬千壓迫農戶平民中的一個,哪怕她并無壓迫之心,可是她所享受的許多都是靠着攫取下層百姓而得來的。
這也是南穎一再表明廢世家之特權的初衷。
馬車外,五公主帶來的人被隔在了外面,卓倚峰與身邊的将領就在馬車邊上,裏邊說什麽,兩人也聽得明白。
卓倚峰聞言望向身邊的将領,那将領臉色不變。
五公主愣愣地看着南穎:“可是,這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是啊!世家把持世道的日子太久了,久到世人皆以為這是應該了。陳王當日一句“王侯将相寧有種乎”,而今又還有多少人願意相信?
“殿下可還記得,冉涼之前,大魏朝是如何滅的?”南穎喝着案幾上的茶水,目光中帶着一絲清明,似是嘲諷、似是引導地說道。
冉氏的大涼存在不過區區百年便被大楚所滅,而秦氏的大魏朝,經歷六百載,最終卻被蠻地胡人所取代。
“難道不是因為冉氏帶着涼人南下侵擾,魏朝軍士不備,叫人直接打到了中州?”司馬媛問道。
南穎道:“魏朝那時早已是強弩之末。世家尤其是當時的四大家,有操縱朝堂之權,卻無把持朝政之能,文不成、武不就,廟堂之中烏煙瘴氣,大魏各地門閥割據,流民集結,叛亂四起。否則,在幽雲十六州具在的情況下,冉涼是不可能吞下大魏的。”
五公主沉默了下來,她明白了南穎的意思。她所說的一切弊病,症結并不在她口中的商人身上,而在于世家門閥。
她所作的劫富濟貧并不如她自己所想,十分偉大的事業,只不過是小打小鬧,自己欺騙自己。她根本無法撼動盤踞百年的世家,也根本無法改變這個世家掌權的世道。反倒,她說不定還害了一些無辜之人的性命。
“那我便是錯了?”但她依舊有些不相信。
“殿下想要改變的心并沒有錯。”南穎莞爾一笑,小公主的一片赤城,總是十分打動她,她或許并沒有用對方法,可是她至少還有心改變,不似許多人,已經沒有改變這世間的心,“只是,用錯方法,弄錯了對象。”
南穎看着五公主沮喪的樣子,終是開口安慰道:“殿下有這份心,已經強過世間大多數人了。”
聽到南穎的贊揚,司馬媛濕漉漉的眼睛瞬間明媚了起來:“真的?”
南穎點了點頭,又道:“只是……”
“只是什麽?”五公主急急問道。
“只是殿下先頭劫了的商人,不論名聲好壞,都得好好安撫一番才是。殿下若是疑心,便叫人再去查一查,可有哄擡物價、擾亂通貨的商人,若是有也當送官,不可私自處置。若是沒有,更是要将劫來的錢財歸還人家。”南穎緩緩說道。
五公主一愣,她方才只知道自己錯了,卻未曾想過,做錯之後的補救。
她望着南穎,由衷道:“你若是我的伴讀變好了,那樣我一定不會讨厭那些書裏的東西了。”
南穎只是笑了笑,沒忍住擡頭摸了摸五公主的腦袋。
作者有話要說:下本預收《小國舅那冷面酷吏妻》(宇宙盡頭是考||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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