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誰是你女朋友

對方話落的一剎那。

梁滿月感覺自己緊繃的神經像是終于落地的玻璃杯, 眨眼間摔了個粉碎。

這兩天裏,所有積壓的負面情緒在這一刻找到了發洩口,她下意識拽着男人的衣角, 滾燙的液體順着發紅的眼尾大滴大滴往下砸。

像個委屈至極的小朋友。

然而即便是多年以前,她十幾歲的時候, 駱峥也從沒見她哭過。

他以為梁滿月天生就是不會哭。

但這一刻,他才發現不是。

沒有人不會哭。

所有看似無堅不摧的平靜冷漠, 也只是包裹在外的假象,她和別的姑娘一樣,柔軟細膩且脆弱, 同樣需要愛與呵護。

越是這麽想, 心被揪着的感覺越強烈, 随之而來的, 還有洶湧的煩躁感在身體裏泛濫。

鋒利的喉結上下滾了滾, 駱峥手掌覆在她頭腦勺上,像是安撫般,把梁滿月朝懷裏按了按, 只是一瞬間, 兩人就以暧昧的姿勢嚴絲密合地摟在一起。

下巴抵着她溫熱的頭頂,駱峥聲音震顫發啞,“這樣會不會好受些?”

梁滿月沒有掙紮。

她像是一個任由擺布的洋娃娃, 靠在駱峥的堅實胸膛上,感受着他的體溫, 氣息,心跳,以及牢牢扣着她後腦勺的那只寬厚溫暖的掌心。

眼淚在男人領口暈成大片大片的水漬,她卻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 一個音節也沒發。

……

駱峥不是突然出現的。

在駱懷遠病情穩定後,他第一時間回了頤夏。

于公,隊裏事務繁多,很多案件需要他的意見和指揮,他必須早點回去做主心骨;于私,則是為了梁滿月。

那天早上,他急匆匆地回了安北,第一件事就是去醫院看駱懷遠。

可惜駱懷遠并不領他的情,在他看護的第一天,就和他吵了一大架,原因是駱峥在那天每隔十分鐘就有一個電話打過來,而最長的一個電話,在外面打了半個多小時。

眼看着駱懷遠臉色越來越黑,葉瑾趕忙勸慰,說是駱峥工作忙,回來一趟不容易,別給孩子壞臉色。

結果就這一句,直接成了這場家庭戰争的導.火.索。

駱峥剛撂下電話,就聽見父母二人在病房裏吵鬧,他走進去扶住激動的駱懷遠,剛想問怎麽了,卻不想駱懷遠直接拿起他的電話朝地上狠狠一砸。

跟着,就是劈頭蓋臉的一頓毒罵。

說來說去,不過還是那一個原因:駱峥當年不顧家裏反對,毅然決然考了警校。

駱懷遠當初對他抱了多大希望,此時此刻就有多失望。

這場争吵,最終導致駱懷遠的休克,還好主治醫師及時趕來,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事情過後,葉瑾坐在病房外,頂着一雙哭紅的眼睛,十分冷靜地跟駱峥談了談。

她說,要麽你今晚就回去,你爸要是臨時出什麽事救不回來,你就當見了他最後一面;要麽,你就老老實實留下來,哄着他,順着他,最起碼做到不在他面前接電話。

說到這,一向堅強的葉瑾眼淚噼裏啪啦地往下掉,她說,駱峥,媽從沒要求過你什麽,但我這輩子只有過這一個丈夫,我想讓他好好的。

駱峥倚在牆上安靜聽着,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那天晚上,他借用別人的電話,給隊裏留了幾句話,等到了第二天,他也沒去買手機,就真的只是老老實實在病房陪着駱懷遠。

直到走的那天,駱峥才去商場買了個新手機,打開的第一秒,就有無數條信息,未接電話找他,而這其中,引起他注意的,就只有梁滿月打來的未接電話。

不知為何,駱峥在那一秒心狠狠沉了一下,第一反應就是回撥,可他無論怎麽打,都打不通,還是在別人的提醒下,他才反應過來自己被拉黑了。

就連微信也是一樣。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會覺得這丫頭越來越無理取鬧,可在那一刻,他腦子裏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去找她。

正因如此,駱峥才去了仁心醫院,只是他去的時候不巧,梁滿月已經下班了。

還是上次給他打針的小護士好心告訴他,梁滿月今天家裏有事,駱峥這才開車追過來,結果事情發生的就是這麽巧,他剛從電梯下來,就看到前方不遠的梁滿月,還有那個拎着油漆桶沖過來的蒙面人。

出于職業本能,駱峥第一時間護了上去。

然而直到這一刻,他赤着上半身,站在梁滿月家裏的琉璃臺前,看着鏡中神色寡冷陰戾的自己,才突然産生某種後怕的情緒。

如果不是他及時出現,被潑的就是梁滿月。

思及此。

駱峥雙拳收攏,下颌線緊繃,後槽牙死死咬着。

沉吟片刻,他套上手邊幹淨的白T,随手把被紅油漆潑得完全不能穿的上衣丢在垃圾桶,轉身拉開門走出去。

這個時候,梁滿月正坐在餐桌旁,看起來又小又窄的,一個人靜靜地發着呆。

駱峥來到她面前。

梁滿月擡起頭。

大概是穿着米翀衣服的緣故,男人眉宇間少了平時的鋒利,多了一種沉甸甸的別樣情緒。

沉默兩秒,駱峥拉開椅子,敞着腿在她面前坐下。

男人眼眶泛着紅,開口時,語氣低沉,像是在壓抑着什麽,“最近有得罪人什麽嗎?”

梁滿月目光像被打散了似的,緩慢搖頭,“沒有。”

駱峥腮幫子動了動,“潑油漆的情況第幾次出現?”

“第一次。”

“之前呢?有沒有別的事情發生?”

梁滿月視線落到手機屏幕上,隔了幾秒,她才開口,“有。”

駱峥盯着她,“什麽事。”

梁滿月垂着眼眸,咬字很淡,“半夜的時候,有人敲門,很兇。”

“……”

駱峥偏過頭,舌尖抵了下腮幫,下颚線連着脖頸的那塊皮膚泛着不正常的潮紅。

就這麽沉默了好幾秒。

直到他把心口那股火生生吞下去,才轉過頭,重新直視梁滿月,“報警了麽。”

就這一句。

梁滿月緩緩擡眼,那雙清亮的鹿眼微微挑着,波光粼粼地看着他。

她沒說話。

可駱峥卻被她看得心神一顫,渾身的力氣都被卸了個幹淨。

駱峥舔了下唇,點頭,“所以,你那天晚上給我打電話,就是因為這件事?”

此話一出。

梁滿月神情變了變,很快又恢複到那副漠然的狀态,看起來不怎麽想搭理人。

隔了幾秒,她嘴硬,“沒有,我打錯了。”

“……”

駱峥臉色瞬間一沉,擰着眉直勾勾地盯着她。

梁滿月也不怵,迎着他的目光,賭氣賭得不能再明顯。

倆人就這麽勁兒勁兒地對視了幾秒。

駱峥直接被她氣笑了。

他一邊笑,一邊點頭,“行,梁滿月,你有種。”

梁滿月微微提上一口氣,語氣輕飄飄的,“還行吧。”

到這地步,駱峥是真一丁點兒都氣不起來,他靠坐在椅子裏,懶洋洋地付之一笑,發自內心地吐出三個字,“挺好的。”

“……”

梁滿月納悶兒地看着他,“什麽挺好的。”

話音落下。

駱峥眼波緩緩撩起,漆沉眸光毫無遮掩地落在梁滿月臉上,就這麽看了好一會兒,他咬字低淡緩慢,“我說,你現在還能好好在我面前,挺好的。”

這話說得真心實意。

沒有半點揶揄的味道。

但也正是這份真心實意,撞到梁滿月的心坎兒上,讓她突然間啞口無言,甚至心生煩躁。

她躲開男人的目光。

咬了咬嘴唇。

默了默,她站起身,“我去洗個澡。”

駱峥沒說話,就這麽注視着她進了浴室,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梁滿月去洗澡後,不大不小的公寓瞬間安靜下來。

駱峥靜默片刻,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給隊裏打了幾個電話,跟着又給趙尋打了個電話。

趙尋聽說是他的朋友出事,嗯嗯啊啊的,要多上心有多上心,恨不得親自過來。

駱峥笑說不用,這邊有他處理。

就這樣沒多久。

民警到了。

這個時候,梁滿月還在洗澡,駱峥壓根兒也沒打算讓她出面,幹脆沒告訴她,代替她和民警交涉。

駱峥先是說了遇到那個蒙面人的情景,又簡單描述了這個人的身形。

其實當時如果他第一時間追上去,是一定能抓得到的,但沒辦法,當時梁滿月那副樣子,他舍不得走開,也沒法兒走開。

大概是警察來了比較新鮮,旁邊的幾戶鄰居也紛紛出來旁聽,就連物業那邊也來人了。

事實上不止梁滿月,其他住戶也因此受到了半夜敲門的影響,一開始大家只是以為鄰居半夜吵架了,心裏煩但沒地方說,結果到今天才知道,是獨居的小姑娘被騷擾。

“哎呦,可吓人了呢,一邊敲門一邊罵,把我孫女都吓哭了。”

“對啊,而且不止一天,都兩天了吧。”

“今天都開始潑油漆了,多嚣張啊。”

“這姑娘惹到什麽人了啊。”

鄰居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負責來處理的民警認真記錄,駱峥抱臂靠在門口,眸色漆深若有所思。

直到一個年輕的小姑娘開口,“會不會是私生啊。”

這詞兒一出,衆人一頭霧水。

駱峥卻神色一凜。

民警蹙着眉,“私生?”

“對啊,”小姑娘年紀小,也懂飯圈那一套,“這類人很變态很恐怖的,經常跑到藝人家裏騷擾,如果被這種人纏上,很惡心的,因為他們就是蓄意的,很難抓到,但這個姐姐也不是明星,為什麽會被這種人纏上?”

話到這裏。

駱峥心裏已經有了數。

他沒再多說什麽,三言兩語結束談話,卻不想送走民警後,打頭陣的胖阿姨反倒留下來,意猶未盡地和他唠嗑,“哎,小夥子我跟你說,你不能因為工作忙總放她一個人在家,她那麽漂亮,很容易會被變态纏上的。”

這會兒物業的幾個小哥正在清理被油漆破髒的地面,聽到這話也忍不住看過來。

剛巧這時,梁滿月洗好澡出來,本應該去吹頭發的,哪知忽然聽見門口男人的說話聲,“是,是我疏忽了,我不應該放任她一個人在家。”

“……”

什麽情況。

梁滿月拿着吹風氣,朝門口望了望,一眼就看到駱峥和隔壁的胖阿姨站在一起聊天。

胖阿姨笑得一臉喜氣,“對嘛,工作再忙也沒有女朋友重要的。”

聽到女朋友,駱峥和身後的梁滿月不約而同地怔了下。

梁滿月下意識想上前解釋,卻不想下一秒,駱峥笑着點頭,完全沒有否認的意思,“我知道。”

又簡單地寒暄了幾句。

胖阿姨心滿意足地走了。

駱峥肩膀一松,關上門,結果一回頭就看到穿着淺粉色卡通睡衣裙的梁滿月站在那兒,十分無語地看着他。

“誰是你女朋友,”她聲音幹巴巴的,像讨賬似的,“別亂認行嗎?”

原來聽到了啊。

駱峥淡勾着唇,抱着雙臂漫不經心地靠在牆上,不緊不慢地反駁,“她說是你了嗎?”

“……”

“……………………”

一拳打在棉花上。

梁滿月磨了磨後槽牙,看起來像是小貓想要撓人。

見他這樣。

駱峥嘴角又朝上勾了勾。

二人眼波流轉間,他抄着口袋,不緊不慢地走到梁滿月跟前,立定,“不過有一點,我覺得她們說的對。”

梁滿月掀起眼皮看他,“什麽。”

駱峥以身高的優勢,垂眸看着她,“把你一個人放在這裏确實不安全。”

梁滿月挑起眉:“所以?”

“所以。”

駱峥微微俯下身,硬朗的五官逼近,吊兒郎當地沖她眯着眼,眸裏透着一股邪氣,“要不要去我家看看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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