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你是不是想我了
這句話問得比想象中還要突然。
梁滿月腦子當機了好幾秒, 才反應過來面前這家夥問的是,她是不是還喜歡謝嘉楠。
不知怎麽。
她忽然就想起十四歲那年,看的唯一一場籃球賽。
那場球賽開在學校附近的籃球場, 由駱峥率領的本校籃球隊,對戰外校的籃球隊, 因為是晚上,來觀戰的人不算太多, 梁滿月也是晚上一個人無聊閑逛,才意外碰見的。
實在不想回沈家,她随便找了個地方坐下, 就這麽稀裏糊塗地看了好一會兒, 才發現其中個子最高, 動作最潇灑的那個, 居然是駱峥。
無論何時, 少年都像璀璨的寶石一樣耀眼奪目。
整場籃球賽,所有女生的注意力都被他牢牢吸引着,就連打完球賽收拾東西的時候, 依舊有女生過去圍着。
三三兩兩地去, 灰頭土臉地走。
一直到球場上的人所剩無幾。
最後的女生孤零零地走上前,看樣子,應該和駱峥本就認識。
說不清是好奇還是無聊, 梁滿月沒急着走,就這麽若無其事地坐在不遠處聽, 其實根本聽不清倆人在說什麽,她只是隐約看到女生已經快哭了。
到最後,那女生喊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歡顧若怡!”
因為這一嗓子。
梁滿月沒控制住, 明晃晃地朝那頭看去。
只見夜色下,少年駱峥身形清瘦有力,俊朗的眼角眉梢都寫滿了不耐,可即便這樣,他對女生的語氣也十分平和,平和到這邊的梁滿月根本聽不清他講了什麽,只知道女生哭得越來越厲害。
後來,駱峥和兄弟們走了。
籃球場只剩下梁滿月和那個不知名的女生。
到最後,那個女生也走了。
整個空蕩蕩的籃球場就只剩她自己。
那個時候,她在想,自己好像連這個女生都不如,因為駱峥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到她。
他的世界精彩紛呈,而他又是處在那個世界頂端的高不可攀。
與她,有着永遠無法觸碰的隔閡。
也正是貫穿年少的這種卑微感,讓梁滿月在這一瞬間恍如隔世。
當年那個看都沒看到她的少年,如今就坐在她身邊,問着和當年女生幾乎相同的問題。
而她,則成了回答問題的人。
如此想着。
梁滿月對上男人黑漆漆的眼。
有一瞬間,她真的很想問他——你當初是怎麽回答的,你是真的喜歡過那個叫顧若怡的高中部校花嗎?
然而想終歸只是想,她覺得自己對于駱峥,遠不到推心置腹的地步,也不想把年少的所有一一展露給他看。
所以,對于這個問題,她給予了很就事論事的回答:
“我從一開始就沒喜歡過他。”
也許是她的聲音太過平靜,駱峥并不相信,他輕笑了聲,把目光放在前方,語氣閑閑,“沒喜歡過人家還瞎招惹。”
“瞎招惹”這三個字被他咬重了些。
梁滿月皺了下眉,怎麽想都覺得這話尤為刺耳。
她瞪了駱峥一眼,語氣倔了起來,“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誤解。”
梁滿月說這話十分有底氣,“你覺得我需要招惹別人?”
話音落下。
駱峥唇角懶懶往上一勾,不置可否。
又安靜片刻,過了一整條明亮的地下隧道,他才把話題重新撿起,“所以這人今晚找你到底什麽意思,打算重新追你?”
梁滿月往後仰了仰頭,“你是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駱峥哼了聲,“我不想聽廢話。”
“……”
梁滿月毫不客氣地瞪他。
察覺到她的視線,駱峥扯着嘴角笑意漸深,之前眼底蒙的那層陰霾也肉眼可見地消失了。
梁滿月第一反應就是,啧,這男人可真好哄。
完全不像她。
又事兒,又一肚子壞水兒的,還矯情得要命。
這麽想着,梁滿月不自覺勾起唇,把真話說了出來,“他說他回頤夏沒什麽朋友,讓我加他微信。”
駱峥想到謝嘉楠那個春風得意的笑,從後視鏡撇她,“你加了?”
梁滿月打了個哈欠,“我說出來你能別把我扔下去嗎。”
駱峥眉心一跳,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梁滿月神色狡黠得跟只小狐貍似的,沖他慢悠悠開口,“我把你微信號掃給他了。”
“……”
“你點通過,說不定今晚就可以跟他聊天。”
說完這話,梁滿月嘴角噙起一個不深不淺的梨渦,一臉陰謀得逞,靜候着駱峥的反應。
什麽叫打一巴掌再給一甜棗。
駱峥如今可算真真切切地領教了。
那種壓在胸腔裏的火還沒等撒出來就被人一盆水澆滅,他從裏到外的一切,早就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思及此,駱峥輕嗤了聲,雖然在笑,但語氣裏多少帶着自嘲的音調。
事實證明。
他在重逢她那一刻産生的戒備心是對的。
他根本就不是梁滿月的對手。
藍岸國際距離吃飯的地方實在不近,到家的時候,已經将近十點了。
梁滿月進家門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而這個時候,駱峥連衣服都沒換,就這麽一手抱着貓,一手垂頭看着手機。
如梁滿月所說,謝嘉楠的确加了他的微信。
大概是好奇心作祟,駱峥就這麽鬼使神差地點擊通過,那頭可能是沒來得及看手機,等了好幾分鐘都不見任何回應。
駱峥猶豫了一番,最終還是沒忍住,點進了謝嘉楠的朋友圈。
與他的“一言不發”截然相反,這男人的朋友圈充滿了逼格和熱鬧,發圖片動不動就是九宮格,還有中英文交織。
往下扒拉,還有非常博人眼球的腹肌照,就像一只處在發情期的花孔雀。
鼻尖溢出一聲輕哼。
駱峥絲毫不覺得他和這人有什麽“共通之處”。
正猶豫着要不要把這人拉黑,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是支隊的電話。
這個時間,不用猜就知道跟案子有關。
駱峥神色瞬間恢複肅正,按下接聽鍵。
……
這邊,梁滿月剛套上睡衣從浴室裏出來,就聽見門口的敲門聲。
過去把門打開。
換了身衣服的駱峥抄着口袋站在那兒,男人高高大大,身姿清越,說不出的俊朗逼人。
梁滿月一挑眉,“這麽晚了你要出去?”
駱峥略一點頭,“跟我出來。”
難得見他這麽嚴肅,梁滿月眼睛眨了眨,老老實實地跟在他後頭,本以為有什麽大事呢,結果這男人直接帶她去了門口。
駱峥在指紋鎖上按了幾下後,沖梁滿月擡了下下巴,“手伸出來。”
“……”
梁滿月乖乖把手伸給他。
駱峥垂眼看了眼她白白嫩嫩的小爪子,笑意很淺地掠過,跟着毫不客氣地握住她的手,往指紋鎖上一按。
動作間,兩人的距離也順勢拉近。
梁滿月非常清晰地聞到屬于這男人身上獨特又蠱惑的荷爾蒙氣息。
下一秒。
駱峥沉磁的嗓音落在她頭頂,“我要出差幾天。”
說話間,他一只手操控着指紋鎖,一只手微微幫她的手指調整角度。
裸.露在外的肩膀擦過他綿軟的T恤布料,梁滿月微微垂下眼,感覺身體的某些地方像是着了火一般。
明明動作暧昧到超越了某種界限。
可她卻忍住沒有打破。
就這樣過了幾秒。
指紋錄入完畢。
梁滿月下意識松動肩膀,轉過頭看他,“是去辦案嗎?”
樓道裏的光線不太明亮,映得男人那張骨相絕倫的臉更為立體深邃,駱峥嗅着她身上好聞的甜香,喉結滑動,輕嗯了聲,“之前的一起兇殺案,在外地有了線索,現在專案組要過去。”
“噢。”
梁滿月點了下頭。
駱峥默了默,“這幾天你在這裏安心住下,有什麽事,等我回來解決。”
梁滿月又點了點頭。
乖巧得簡直不像她。
駱峥舌尖抵了下左腮,偏頭樂了,“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趕緊走呢。”
“沒有啊。”
梁滿月眨着楚楚動人的眼睛,“你走了對我有什麽好處嗎?”
駱峥肩膀一聳,說得像那麽回事兒似的,“我走了,你不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和某人約會了麽。”
話到這裏。
梁滿月眸光微變,就這麽靜靜地看着他,“我沒那麽随便。”
本來是句玩笑。
駱峥沒想到她會當真,舔了下唇剛要開口解釋,卻不想梁滿月又說了一句,“我只會跟我未來正式的男朋友約會。”
說完,梁滿月不看他,順着不大的縫隙擦身進了家門。
結果步子剛邁進去,手腕就被後頭的某人給拽住。
梁滿月腳步頓住,轉頭看向駱峥。
駱峥沒松手,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看。
雖然很多時候,駱峥都喜歡直戳戳地看着她,但這一次,梁滿月卻感覺非常不同,像是一直暗中期待的某件事,在達成的前一瞬,激起洶湧的腎上腺素。
就在她心跳下意識加快的瞬間。
駱峥開了口,“那你的條件是什麽。”
梁滿月微微一怔,“什麽條件。”
駱峥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眼神漆深又灼熱,“要怎麽做,才能成為你的正式男朋友。”
“我沒看錯吧!”
“駱峥真這麽問的??”
一大清早,整個空蕩蕩的大平層裏,回蕩着周茳月吵吵嚷嚷的說話聲,那喜慶誇張的感嘆,仿佛昨天晚上聽到這話的人是她。
梁滿月吐掉刷牙水,用毛巾擦了擦,一擡眼,就看到鏡子裏兩個明晃晃的黑眼圈。
她的睡眠一直挺好的。
但因為駱峥昨晚上的那番話,她十分不争氣地失眠了。
人只要一失眠,就很容易犯傻,梁滿月也不例外,趁着攤煎餅的功夫,扭頭就把這件事用微信跟周茳月說了。
結果就是第二天,周茳月一醒來就給她打電話。
這小神婆精神抖擻地跟她分析,“我就說這男人急了,沒成想他居然這麽急,大晚上的就表白了,哎你說他昨晚上,是不是被謝嘉楠刺激了。”
梁滿月按部就班地塗着護膚品,糾正她,“這不叫表白。”
“這都不叫表白?姑奶奶,這不叫表白啥叫表白,”周茳月啧啧稱奇,“那你說說,你怎麽回應的他。”
說到這個。
梁滿月微微哽住。
那股莫名心堵的感覺,再度浮現上來。
頓了頓,她垂着眼說,“我沒回應。”
梁滿月嘆了口氣,“确切的說,是我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那個時候,他電話又響了,我跟他自然而然就沒再說下去。”
“靠啊,”周茳月憤憤,“什麽破電話,這麽毀氣氛。”
梁滿月無奈地扯了下嘴角。
周茳月有些疑惑,“不過話說回來,你為什麽不知道怎麽回應?這對你來說不是游刃有餘的事嗎?怎麽一遇見他,你就退化到小學一年級的情商了。”
其實不止她疑惑。
就連梁滿月自己,在那一刻,都無法掌控自己的情緒。
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表情,如果硬要形容出她當時的狀态,大概就是混沌不清。
她想到小時候,被誤解的自己。
想到那串亮晶晶的手鏈。
更想到駱峥那個時候,看着她的眼神。
那種委屈絕望和辛酸,像是刻在骨子裏,随着她一同走到現在,而這一切的種種,并不是駱峥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可以全部抹去。
可另一方面,她又止不住悸動。
像是春天沐浴在陽光下的嫩芽,每個細胞都是欣欣向榮的。
這兩種矛盾的情緒,在她的身體裏分割成完全相反的對立面,保持着一種詭異的平衡。
到最後。
就連她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
話題不自覺地終止。
就這麽沉默了會兒,周茳月再度開口,“不過你也不用胡思亂想,這家夥只留下這一句,不能代表什麽,我覺得你就看看他過幾天回來怎麽表現好了。”
“如果他表現得好,你可以考慮他。”
“他要是表現得不好,就直接pass!”
“選男人嘛,就是要這麽高傲。”
這話被她說得擲地有聲。
梁滿月品了品,竟然覺得還挺有道理。
畢竟就算她和駱峥之間沒有從前那些事,她選男朋友也不會那麽随意。
這麽一想。
梁滿月心裏好受多了。
也幸虧這幾天駱峥不在,她才可以在家裏自由地呼吸做事。
而駱峥因為太忙,也只有在她臨睡前,才能騰出空來給她發信息,大多都是簡短的問候語,吃了麽睡了麽,累不累,要多直男有多直男。
剛開始,梁滿月還挺不想理他的。
即便回複,也只有“嗯啊哦”,像是在耍什麽小脾氣。
駱峥知道她性子,也不生氣,按時按點照發不誤。
倆人就這麽異地溝通了三四天。
直到某個中午,她和科裏的幾個小護士吃飯,小護士談起以前談過的一個刑警,說對方總是特別忙,一旦出案子十天半個月都不回家,別說電話,信息都少得可憐。
因為這,梁滿月在那天晚上還特意去百度上搜了搜,做刑警女朋友是什麽體驗。
結果網友給出的答案只有更慘。
這麽一對比,梁滿月才知道,駱峥的那幾條信息有多“珍貴”。
于是,在當晚,梁滿月非常難得地給他主動發了條信息,是一份晚上值班的外賣盒飯,有燒豆角,紅燒肉,還有幾塊糖醋魚,看起來很有食欲。
可發完,她又莫名覺得不好。
趕忙撤了回去。
原本她以為,駱峥肯定看不到。
結果這家夥居然很快回了一張照片。
淩亂的桌面上,材料證據堆積得滿滿當當,而唯一一塊空檔,放了一份被吃了一半,看起來很不咋地的炒面。
而照片的右邊,拍到了屬于他的一只手,手指修長骨節清晰,讓人看着格外想要牽一牽。
後面,駱峥跟了一條語音。
梁滿月咬了下唇,點開,貼在耳旁。
下一秒,男人熟悉低沉的嗓音,帶着莫名笑音落在她耳畔:【梁滿月,你跟我說實話。】
【你是不是想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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