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柏林下雨

“您好。”辦公室裏靜了許久,路徐才出聲,他淡然地看着李落雲,沒有第一次見面那樣的局促和難堪,同樣的,也沒有喊阿姨。

“您有什麽事嗎?”路徐問。

李落雲笑了聲,笑裏有些無奈:“我們也不要裝傻了,我這次來,是來找你聊折寒的事。”

路徐看着她不說話。

“你和折寒還在一起,是嗎?”李落雲語氣放緩了些。

路徐抿着嘴,他不想說,第一次見面的壞印象讓他對蘇折寒的母親充滿防備。

李落雲嘆了口氣:“這事兒我們都知道,你不用瞞。”

“我沒瞞。”路徐道:“您來是想勸我和他分手嗎?”

李落雲看路徐的目光逐漸銳利起來,這孩子今天有了防備、整個人的狀态和上次完全不同。

“你跟折寒在一起,是為了錢嗎?”李落雲問得直白,路徐眼睛不可置信地睜大了些,似乎在聽某種不可思議的東西。

路徐重新打量了一遍李落雲,他的胸腔起伏兩下,但還是忍住了再次被羞辱的恥辱感,搖了搖頭:“您不用擔心,我會自己賺錢,不花他的錢、也不圖他的錢。”

說着路徐咬了咬牙,要自證自己對蘇折寒沒有其他企圖這件事讓他崩潰又痛苦,他握緊雙拳,竭力保持着鎮定。

“我不會和他分開,除非他來跟我說。”路徐頓了頓,在李落雲再次開口前鄭重道:“如果您是來讓我和他分手的,那就請回吧。”

李落雲眯了眯眼:“你知道你和他的差距嗎?你們這樣在一起了,未來的每一件事都會有分歧有争吵,你們看問題的角度和方式不同,遲早會分開。”

路徐又定了定神,他深吸一口氣,垂眸,很輕地“嗯”了一聲,轉身去開廠長辦公室的門,走出廠長辦公室前,路徐平靜地承認:“不用您提醒,我知道我們的差距。”

說着路徐勾了下唇,朝李落雲笑了下,沒再說話便走出了廠長辦公室。

在走廊上遇到好奇的廠長湊上來問他李落雲的事,路徐腦子亂得聽不清廠長在說什麽,他只好搖搖頭,快步離開走廊,幾乎窒息着出了辦公樓。

出了辦公樓後,路徐飛速去了他的小辦公室,進去後關上門,後背緊緊貼着門板,竭力調整着呼吸和情緒。

但胸腔的顫疼和鼻腔的酸澀還是忍不住上湧,他用力睜大眼睛,眼眶裏不一會兒就蓄了淚。

路徐像用力咬住牙那樣緊緊閉上雙眼,眼淚潸然而下,身體控制不住地發顫。

不知過了多久,哭夠了、調整好情緒,路徐才睜開眼,他擡手擦了擦眼睛,走到辦公桌邊整理今天要做的工作。

似乎剛剛什麽都沒有發生,自己也沒有被那樣充滿惡意地質疑,路徐專心地看着接下來要來廠裏看的電動車企業的資料,直到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震了兩下。

“柏林下雨了,雨聲太大,把我吵醒了。”蘇折寒給路徐發了信息,又帶了一個十幾秒的視頻。

那個畫面路徐熟得能把每個細節背下來,蘇折寒常常給他發自己卧室的視頻,特別是那個方方正正的落地窗,窗外的廣場、廣場上的鴿子、以及遠處教堂的尖頂......

“繼續睡吧。”路徐給蘇折寒發。

十秒後,一個視頻請求彈了過來。

路徐的收在屏幕上方懸了快半分鐘,才慢吞吞點了接受。

蘇折寒那邊很暗,灰蒙蒙的,他躺在床上,神情是剛睡醒的怔忪,聲音清磁、帶些沒睡好的鼻音:“怎麽了?”

路徐看了眼屏幕後垂下眼重新盯着資料:“什麽怎麽了?”

“你不開心。”蘇折寒盯着屏幕裏路徐的小半張側臉,眼神清銳:“看着我,別低頭。”

今天路徐的反應不太對,平日裏蘇折寒不論給路徐發什麽,他都會充滿好奇地問蘇折寒問題,比如你有沒有傘、這雨要下多久、柏林冬天雨水多嗎?

但今天路徐什麽都沒問。

“忙。”路徐依舊倔強地低着頭,不肯擡。

蘇折寒緩緩壓眉,從床上坐起,他開了房間裏的燈,聲音也沉下來:“路徐,怎麽了?”

“沒事,身體有點不舒服。”路徐見蘇折寒敏感得不行,只得随便編一個理由。

“哪裏不舒服?”蘇折寒追問。

“頭疼。”路徐嘴角扁了下,控制住聲線裏快藏不住的委屈和難過:“可能是着涼了。”

“那你擡頭,別不看我。”蘇折寒沒那麽好騙,聲音微沉,透着嚴肅。

路徐不耐煩地擡起頭,他故意蹙着眉,表情煩躁:“看你了,行了吧?”

“你把冬季工服穿上,這會兒換季,多穿點準沒錯。”蘇折寒盯着屏幕裏的路徐,神色微動。

“嗯,知道了。”路徐唇角撇了下,努力讓自己的情緒高昂起來。

“你要看下雨嗎?外面很漂亮。”蘇折寒站起來,語氣柔軟地問。

“好。”路徐笑得勉強,朝蘇折寒點頭。

蘇折寒走到落地窗邊,把攝像頭對準窗外,然後凝視着視頻裏眼睛清澈水潤得不大正常的路徐。

“我的傘落在學校了,雨一直下的話今天只能淋過去了。”蘇折寒道。

路徐的注意力被柏林的雨勢吸引:“你樓下不是有超市嗎?去買一把,雨太大了,別淋。”

“超市開門還早。”蘇折寒道:“你看廣場上那個人,也在淋雨。”

路徐湊近屏幕,睜大眼睛去看蘇折寒說的人,而後他搖頭:“那個人穿了雨衣的。”

看着距離屏幕咫尺距離的路徐的眼睛,蘇折寒幾乎可以斷定,他剛剛哭過了,長翹的睫毛還有幾根黏在一起,眼尾泛着可憐的紅。

蘇折寒把攝像頭轉過來:“那我讓同學順路捎把傘。”

“嗯。”路徐點點頭,重新和出現在屏幕裏的蘇折寒對視。

蘇折寒的神情和剛剛不大一樣,有點凝重、又很嚴肅。

“頭疼到哭了嗎?”蘇折寒問得認真,還有些兇。

路徐怔了下,目光下意識別開:“什麽?”

“怎麽學會裝傻了?”蘇折寒無奈:“剛剛為什麽哭?真是因為頭疼?”

路徐在屏幕之外的手緊張地快把一邊的紙張團成廢紙,他咬咬牙,硬着頭皮超朝蘇折寒點了點頭。

“這麽疼啊。”蘇折寒看着路徐:“都疼哭了還上班,回宿舍躺着,我給你叫感冒藥。”

“我有的。”路徐的聲音壓在嗓子裏,被蘇折寒這樣緊張認真地一關心,某種攔不住的情緒急切上湧,路徐急促地眨了兩下眼:“我、我先挂了。”

“誰欺負你了?”蘇折寒在路徐準備挂斷電話時忽然輕聲開口,目光和語氣都篤定:“想哭就哭,在我面前不用忍。”

路徐搖了兩下頭,笑比哭還勉強:“我沒事,你別擔心。”

“不說我去問別人。”蘇折寒冷聲道。

路徐張了張嘴什麽都說不出來,此時他辦公室的門冷不丁被打開,路徐被吓了一跳,局促地看向門口。

“小路啊...”

“咔噠。”

蘇折寒只聽到廠長的這三個字,視頻就被路徐挂斷了。

廠長和李落雲站在路徐的辦公室門口,路徐很快站起來,心有餘悸地看向兩人。

但下一秒,廠長的手機響了起來。

“诶?”廠長拿起手機疑惑地看着蘇折寒的語音電話,他朝李落雲客氣地揚了揚手機,轉身走出去。

李落雲這次來是通過林裏過來的,除了路徐,沒人知道她是蘇折寒的母親。

“阿姨準備回去了。”李落雲也知趣,路徐的态度實在堅硬,像顆頑石,沒給她一點可以發揮的間隙。

“您慢走。”路徐淡淡地看着李落雲。

李落雲又嘆了口氣:“你和折寒的事,不論是阿姨和叔叔、還是折寒的其他長輩,幾乎都不同意,這次阿姨來也是作為家裏的代表想看看你的态度,既然你很堅決,阿姨也确實只能就這麽回去。”

路徐迎着李落雲的方向,沉默地等她繼續。

“退一萬步講,叔叔阿姨不幹涉你們,但是啊,折寒和你在一起就做好了衆叛親離的準備,他把他那技術賣了,也是為了和你下半輩子能衣食無憂,小路,你想想,你為他做了些什麽呢?”李落雲這番話站在長輩的角度上,似乎在理又通順,她看路徐答不出來便笑了:“你得好好想想,不論你配不配得上他,你們之間的付出對等嗎?”

路徐面色有些蒼白,他讷讷地看着李落雲轉身,和再次走進來的廠長差點撞上,廠長手裏舉着還在通話中的手機,面色複雜而震撼:“李、李女士,小蘇...您兒子有話要跟你講。”

廠長手裏的電話開着擴音,路徐的辦公室很小,那邊的雨聲這邊都聽得一清二楚。

“媽。”蘇折寒的聲音沉冷:“你們不是答應我,不插手這件事了嗎?”

“折寒...”李落雲無奈道。

“算了。”蘇折寒笑了聲:“非要不遵守承諾的話,我也不想遵守了。”

“折寒!”李落雲控制不住音量喊了聲:“我們也是為你好!”

“路徐,你在聽嗎?”蘇折寒聲音輕了些,問。

辦公室裏安靜片刻,路徐的“嗯”才響起。

“要不要跟我結婚?”蘇折寒問得雲淡風輕運籌帷幄,似是早就想好了這一遭。

蘇折寒在寧江時曾和父母談判,父母答應不再插手他和路徐的事,但與此同時,蘇折寒跟他們保證在26歲之前不會頭腦發熱地去結婚、同時結束學業後回國從事他們希望他從事的行業。

反之,李落雲和蘇津南一旦插手這件事,蘇折寒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向路徐求婚,同時留在國外,甚至把路徐也帶走,永遠不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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