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哥哥
江榴回到包間的時候, 周亦和司澄都沒有在唱歌,司澄在跟周亦說包間門口遇到的人。
一見江榴進來,周亦立刻湊過來, 低聲問道:“我哥找你了?”
江榴點點頭。
周亦有些擔心, “我哥他罵你了?有沒有說什麽?”
江榴垂下頭,“沒有。就是……讓我八點半回家。”
周亦松了一口氣, 很快,就忍不住笑道:“我哥也管得太嚴了, 還把我們當小孩子看。不過說實話,我剛才真是吓了一跳, 怕他直接把我拎回去。”
司澄也湊過來,問江榴:“剛才那人是誰啊?”
周亦代替她回答:“我哥。”
司澄一愣, “你親哥?”
周亦說不是, “沒血緣關系,我媽跟他爸結婚,他比我大兩歲, 我也叫他一聲哥。”頓了頓,笑着看了江榴一眼,“不過, 我哥跟江榴,倒是一起長大的, 從小就住隔壁。所以他管她像管妹妹一樣,這也不許,那也不行的。”
司澄“噢”了一聲, 又湊過來跟江榴賊兮兮道:“不過他看上去還蠻帥,就是有點冷,有點兇。”
周亦這回倒是替周泊辰辯解起來, “我哥不兇,就是不愛笑,他人還是很好的。”
司澄很投入地和周亦聊起了周泊辰來。
江榴沒有特別清楚地聽到他們在說什麽。
她只是,有些走神。
手腕被他握過的地方,有些燙。
心跳還沒有完全平靜下來。
腦海中,不斷回放着他握住她的手,将她往前一帶,那一刻突然靠近的距離,和剎那加快的心跳。
男人身上淡淡的煙草味,那種成熟又淩冽的氣息,仿佛還在鼻尖。
然而,周亦笑着說過的話在耳邊響起。
管妹妹。
他是哥哥,對她,從來都當做是妹妹。
什麽都沒有。
只有她自己,會因此心跳加快,會因此耳郭發燙。
那邊,司澄又開始唱歌了。
江榴慢慢回過神來。
許久,姑娘抿抿唇,垂下頭,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剛才,她大概沒有表現得太不自然。
·
包間外。
周泊辰看着面前的男人。
這個男人的眉眼褪去了年少時的盛氣淩人,也沒有了那時的叛逆不羁,除了左耳耳骨上的銀環。他身上穿着黑色西裝,系領帶,看上去還有些正經。
那人冷冷一笑,“還真是你,周泊辰。”
周泊辰看了他很久,聲音清冷寡淡,沒有一絲起伏,“祁野。”頓了頓,緩緩靠回門邊,“你怎麽在這?”
祁野笑了,“這家KTV是老子的,老子今天請生意夥伴來喝酒,倒是你,這三年都不見面,一來就來老子的KTV,這麽巧呵。”
大概很少有人能想象,當初那個抽煙喝酒的職高叛逆少年,現在搖身一變,穿上西裝,變成了老板,還有幾分人模狗樣。
祁野看着周泊辰,松了松領帶,慢慢走近,“喝一杯?聊聊天?”
周泊辰道:“沒興趣。”
祁野仍舊是笑着,笑容卻很冷,“別啊,難得一見,咱們好歹算是‘沾親帶故’的,不是麽?”頓了頓,笑道:“如果咱倆再早一點認識,說不定我還得叫你一聲‘哥’,跟你那個沒血緣的弟弟一樣。”
周泊辰沒有說話。
男人緩緩擡眼,眉目清冷寡淡,漆黑的眼眸裏格外平靜,“說完了?”
祁野道:“還想再聽嗎?”
周泊辰淡淡轉身,準備回包間。
祁野在身後叫:“喂。”勾起唇角,懶洋洋道:“三個月前,我去看你媽了。”
周泊辰握住包間門把手的動作頓住。
祁野還想笑着說什麽,卻在那一刻,周泊辰轉過身,快步兩步走到他面前,猛地揪住他的衣領,将他重重抵在身後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周泊辰看着祁野。
男人眉目清冷寡淡,聲音也沒有什麽起伏,可手上的力道卻足以令人窒息,手背上青筋暴起,“你還敢去看她?你還有臉去看她?”
祁野有些呼吸困難,半擡着頭,卻還是艱難地笑了,“不是,你不會到現在還認為是我害死她的?”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害死她的人,是你。是你對她說的那些話,害死了她。”
周泊辰沒有說話。
可揪着祁野衣領的力道卻松了。
祁野終于能夠正常呼吸了,唇角扯開,笑着,理了理淩亂的西裝衣領,“周泊辰,這件事,誰也怪不了誰,真要怪,就怪你媽自己,丢下你這個好兒子,嫁進我們祁家。”
走廊上一時寂靜下來。
周泊辰看着他,良久,慢慢道:“不是要喝酒聊天嗎?”頓了頓,淡淡道:“陪你喝。”
祁野一頓。
周泊辰道:“你要是先倒下,別怪我下手沒輕重。”
·
八點半了。
周亦和司澄都喝了酒,兩人比較興奮。
兩人玩過牌,也K了歌。司澄唱嗨了,嗓子啞了還在唱。
注意到江榴,周亦問道:“你要走了?”
江榴點點頭,“你們什麽時候走?”
周亦眯着眼,看了一下時間,“再過半個小時吧,時間沒到就走,有點虧了。”頓了頓,“你放心,我會送司澄回家的。”
江榴把兔子小挎包背起來,“那你們路上注意安全,到家都要跟我打電話。”
周亦笑着說好,頓了頓,又問:“我哥送你回去?”
江榴點點頭。
周亦比了個“OK”。
江榴推開包間的門走出去。
但是沒有看到周泊辰。
江榴走到周泊辰和林少揚他們的包間外,在門邊等了一陣,卻也沒有見他出來。
她以為他忘了。
姑娘低下頭,從兔子挎包裏拿出手機,給他發了個微信,說:“我出來了。”
周泊辰一直沒回。
江榴拿着手機,等了五分鐘,再給他發了一條微信。
還是沒回。
就在這個時候,身邊包間的門開了。
有幾個男生搖搖晃晃走出來,其中就有林少揚。他們沒注意到江榴,勾肩搭背,笑說着什麽。
江榴喚道:“少揚哥哥。”
林少揚一愣,睜大喝得有些朦胧的眼,“十、十六妹妹?”
那幾個男生都看過來。
江榴問道:“泊辰哥哥在嗎?”
林少揚再次一愣,腦子有些遲鈍,“辰哥?”頓了頓,舌頭打結道:“他、他早走了啊。”
江榴一怔。
林少揚閉上眼努力想了想,終于在混沌中想起,“半、半個小時前,他進來拿了東西,就、就走了。”
江榴沒有說話。
許久,姑娘抿抿唇,握緊手中的手機,輕聲道:“謝謝少揚哥哥,我先走了。”
林少揚迷迷糊糊道:“噢,不用……”
幾個男生看着江榴的背影,半晌,其中一個捅了捅林少揚,“她是誰?”
林少揚道:“辰哥他妹妹。”頓了頓,補充道:“不是親的。”
那個男生頓時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幹妹妹?”
林少揚打了他一巴掌,“滾。”頓了頓,自言自語似的道:“就,很純粹的,兄妹關系。”
另外有個男生摸摸下巴,“長得蠻漂亮的。”
幾個人往洗手間走去,其中一個男生笑着問林少揚:“剛才那妹妹,你有她聯系方式麽?”
林少揚:“幹嘛?”
那男生笑道:“追追看?”
林少揚突然站定。
幾個男生都愣了一下。
林少揚這時像是突然清醒了過來,轉過身,拍着胸口,義正言辭大聲道:“辰哥說了,要追,可以。”
停頓片刻,“醫保卡先準備好。”
衆男生:“……”
江榴一個人走出了KTV。
她沿着路邊慢慢地,身邊是來來往往的車流,閃爍的霓虹燈。
然而,沒走多遠,江榴站定。
姑娘低下頭,劃開手機,在通訊錄裏找到周泊辰的電話。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一個人走了,有些擔心。
這不像是他平時會做的事情。
從小到大,他說到的事情,一定會做到。
哪怕,只是答應了她,每天打完籃球,不再去冷水下沖頭發,換好衣服,這樣的小事,他都能記得一清二楚。
是不是出什麽事兒了。
江榴撥了周泊辰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沒接。
再打一次,還是沒接。
江榴慢慢地放下手機。
姑娘抿抿唇,不知為何,鼻子有些酸。
發微信不回,電話也不接。
一定是有事。
那種不安的感覺在心底漸漸擴散。
可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是回家。
只有安全回到家,才能不讓他擔心。
江榴往公交車站走去。
然而,就在她在公交車站等公交的時候,手中手機卻突然震了起來。
江榴低頭,看到來電人是周泊辰。
她幾乎是下意識就接起來,“你去哪兒了?”
電話那邊很吵雜,只能聽見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說話也有些醉意,不太清楚:“你叫江榴?是周泊辰什麽人?”
江榴一怔,握緊手機,“你是誰?”
電話那邊的陌生男人剛想說話,卻不知碰到了什麽東西,“嘩啦啦”碎了一地,緊接着是他“嘶”了一聲,低聲罵道:“媽的,下手這麽重,老子差點被打殘。”
吵雜聲中,那個男人對江榴冷冷道:“給你發個地址,過來把周泊辰帶走。”頓了頓,“他喝多了。”
·
江榴趕到陌生男人發來地址上的那個酒吧時,只看到了一片狼藉。
酒吧外挂着關門休業的牌子,酒吧裏是幾張翻倒的桌子,被撞碎裂的酒瓶,和倒在地上的空酒架。有幾個清潔工正在打掃。
江榴看着眼前的景象。
半晌,姑娘抿抿唇,攥緊挎包的鏈子,往酒吧深處走去。
黯淡的燈光下,江榴看到了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身上的西裝襯衣有些皺,領帶被扯松,他那張冰冷的臉上挂了彩,嘴角有淤青,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臂上也有一些傷口。
這個男人身邊坐着一個女人,紅唇豔麗,細眉蹙起,手上拿着棉簽替他處理嘴角的傷口,又是心疼又是生氣,“你怎麽就這麽讓他打你?”
男人煩躁得很,皺着眉閉着眼,“老子也打了他。”
說完,祁野睜開眼,卻不想視線裏出現一個姑娘。
江榴站在他面前,唇緊緊抿着,聲音很低:“是你打電話給我的嗎?”
祁野看着她,慢慢“啊”了一聲,勾起唇角,冷冷道:“是我。”頓了頓,随手往不遠處一指,“周泊辰在那兒。”
江榴轉身走了。
祁野看着她的背影,似覺得有些眼熟,若有所思。
江榴來到祁野指的那個地方。
酒吧裏最昏暗的地方,幾乎沒有光線,只能模糊看見沙發上靠坐了個人影,但哪怕如此,還是能從輪廓上一眼便認出來。
江榴慢慢走過去,聲音很低,“哥哥。”
周泊辰靠坐在沙發上,像是沒有聽到,閉着眼,沒有反應。
男人眉目清冷寡淡,比往常要蒼白些,眉骨上有傷,嘴角也有傷,看上去有些觸目驚心的疼痛。但他微微仰着頭,喉結分明,只是閉着眼,看上去很難受,一動不動。
江榴沒有說話。
她咬緊唇,坐下來推了推他的手臂。
周泊辰沒有反應。
又推了推,還是沒有反應。
姑娘心底很疼,鼻子酸酸的,聲音很低:“哥哥。”
……
周泊辰覺得自己在昏沉中,像是做了個夢。
夢裏,是九歲那年,那個女人蹲在他身前,輕輕地替他整理衣襟。那時,逆着光,他記不得她的面容,只記得她嗓音溫柔:“阿辰,媽媽走了,以後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
他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周泊辰低聲問道:“媽媽,你可以不走嗎?”
女人溫柔地笑了笑,沒說什麽,只是摸了摸他的頭。
她還是走了。
那是個秋日,陽光很好,溫暖地照下來。周泊辰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懷裏抱着她最後給他買的禮物,一個航模。
此後便是将近十年的分離。
她沒有來看過他一次,也沒有任何消息。
再見面,也是最後一次見面,是在豪門祁家那個大別墅裏。
九年不見,女人早已不複當初的年輕美麗,面容蒼白,手指顫抖着想要去觸碰他的臉頰,卻被他避開。
女人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傷害,豆大的眼淚落下來,帶着哀求地顫問他:“阿辰,媽媽求你,別去那麽遠的地方,別去報考空軍,留在這裏,留在L市,陪媽媽好嗎?”
周泊辰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那個時候,十八歲的少年,最是年輕氣盛,也最是愛恨分明。
看着那個女人想要向他走來。
周泊辰退後一步。
少年冷冷地看着她,帶着幾分嘲諷,“當初你抛棄我、離開我的時候,這麽理所當然,這麽無牽無挂,無論我說什麽都沒有用。現在又憑什麽要求我回到你身邊,憑什麽要求我留下來?”
女人的唇顫抖着,伸手緊緊抓住他的手,“阿辰,媽媽錯了,你原諒媽媽,好不好?”
周泊辰看着她。
許久,他甩開她的手,“我沒有你這個媽媽。”
那一刻,夢中的他像是聽見什麽碎裂的聲音。
再之後,便是醫院。
周父帶着他趕到時,只看到雪白病床上,躺着的那個女人。
醫生與周父低聲道:“抑郁症……吞服大量安眠藥……發現得太晚,送來的時候,已經沒救了。”
醫院裏很安靜。
可周泊辰卻覺得頭痛欲裂。
少年慢慢地、一步步地走到病床邊,看着病床上的女人。
那一刻,他的整個世界都是一片紛亂嘈雜,消毒水的味道,雪白的牆壁,所有一切都讓他覺得惡心。
他在醫院裏送走了兩個曾經與他最親近的人。
一個是周奶奶,一個是眼前這個女人。
所以,他曾對江榴說,不喜歡醫院的味道。
後來有人跟他說:“她嫁進祁家以後,過得很不幸福,那家人的大少爺對她很壞……其實她還有過一個孩子,當時快五歲了,挺可愛的,可是後來一場車禍,那個孩子意外死了。她也就……一病不起了。”
周泊辰聽到後,面上似乎沒有太多表情。
少年只是久久的,在無數個夜晚,坐在窗邊,徹夜無眠。
麻木也好,自責也好,愧疚也好。
心情異樣平靜。
人一旦陷入黑暗,便很難再掙脫。
周泊辰選擇了L市的大學,放棄了空軍招飛的資格,背負着沉重的枷鎖,一步步在走不出的牢籠裏,走過了三年。
夢裏很安靜,什麽聲音都沒有。
也不知過了多久,聽見身邊,有個聲音,很低的,帶着難過,在叫他。
“哥哥。”
像小時候一樣,像無數個過去的歲月裏,那個小姑娘扯着他的袖子,時而委屈,時而乖巧,時而藏了些小心思,總是那樣,低低地喚他:“哥哥。”
她像天使,降臨在他失去母親的那一年。
她陪伴着他從童年到少年,再到長大。
她給了他整個生命的溫暖。
寂靜無聲中,又聽到那個聲音,叫他了一聲。
夢裏像是有一束光照進來。
溫暖慢慢破開堅冰,一點點融化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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