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風歇
沒戰幾日,敵人便不再派兵過來,一個個駐馬而望,不到第五日晌午,敵軍的陣營裏搖起了白旗。這一回,胡人傷亡十分慘重,好幾個部落的首領都在戰争中遇難,他們經過商議,在半月後派人送來了一封求和書。
宋玉清見大局已定,沒有在待下去的理由,以她的身份,在論功封賞多有不便,況且她在戰場上使用的洪荒之力,有人敬佩,就有人猜忌。這裏沒有花草樹木,永遠是冬天。
南冥将軍的帳篷裏。
玉清:“現在是幾月了?”
南冥:“這一仗速戰速決,我猜還有一兩月我的故鄉就會下起梅雨。”
玉清:“什麽?那此時豈不是暮春了?”
南冥:“是。怎麽,錯過了什麽事嗎?”
玉清:“嗯。我答應一個人春天的時候就回去,現在怕是要失約了。”
南冥:“姑娘天下少有,我若是他,多等幾個春秋也心甘。”
玉清沒想到他會這麽說,不知是安慰還是表白,搞得她不敢直視,趕緊岔開話題:“既然這裏戰事已息,我是時候回去了。”
南冥:“姑娘的救命之恩在下尚未報答,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
玉清笑笑擡起頭:“将軍若要報答我,便答應我進京面聖時不要提起任何關于我的事。至于相見……雖然天下之大,但沒有人不知道南将軍的大名,我若想見将軍,多問幾個人就能找到将軍府了。”
南冥:“好,我答應你。只是……”
玉清:“嗯?”
南冥假裝咳嗽一聲,将臉別過去,輕聲道:“你一定要常想我啊。”
玉清臉頓時紅了,還好南冥背對着她看不見:“我與将軍出生入死,定會念念不忘。請多保重,告辭。”
南冥轉過身,帳篷裏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忽想起他還不知道姑娘叫什麽,罷了,來日方長。
“保重”他喃喃道。
玉清乘着馬車一路回到仙泉,洗了個澡,換上了幹淨的閨裝,踏上了返鄉之路。本該是高興的,可她一路多思。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夢裏,馮春哥哥的笑靥融化了千裏冰封,她睡着覺開心得笑出了聲。
車夫聽到笑聲,以為是小姐思鄉心切,想起自己也大半年沒見妻兒了,“駕!”不禁抽了兩下馬鞭,加快了速度。
南冥這邊喝了慶功酒,清點傷亡,最後點兵,一個月後班師回朝了。
梨園。
毫無疑問,宮宴大考舞姬第一名是季泰蘭,公認的領舞,獨舞的機會也更多。泰蘭沒想到的是,這次佳人也進了宮,而且竟然是以公主的身份出現在她的面前。
“季氏泰蘭,見了本公主為何還不行禮?”
泰蘭驚憤交集,看着她道:“你知道冒充公主會有什麽下場嗎?”
“下場就是趙公子會成為我朝的驸馬,每每宮宴都少不了看你賣力的舞蹈。啊哈哈哈哈哈,不過你放心,咱們姐妹一場,我一定會讓父皇多賞賜你的。”
泰蘭微笑着揚起下巴:“你知道麽佳人妹妹,我一點也不羨慕你,冒充公主整天提心吊膽的。我真心的祝願你、永遠、不要露出馬腳。”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卻一個字比一個字有力,在佳人的耳邊說完便擦着的肩膀走了。
佳人轉過身沖着她的背影喊道:“泰蘭,咱們看誰能笑到最後!”
“是,公主殿下。”泰蘭頭也沒回,臉上笑的更得意了,自言自語道,“連個丫鬟都沒有的假公主,膽子可真是越來越大了。”
月華宮。
方姑姑同妙妃娘娘講,公主害了一場大病,怕過了病氣給娘娘,這大半年才沒進宮請安,現下全好了,又逢娘娘召見,這才借着送姑娘一同入了宮。妙妃娘娘近來總是想起玉清,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紀,心裏總是覺得虧欠長女太多。
佳人本是戴着面紗,奈何娘娘非要她摘下來說話,她怕惹了娘娘生氣,只好遵命,方姑姑在一旁解釋公主害病後容貌有了些許變化。娘娘不說話,良久,笑了笑,只道了句:“玉兒受苦了。”
佳人心裏松了口氣,方姑姑心裏的一塊石頭也落地了。
馬車停在了莊親王府,大門口正是熟識玉清的小厮當值,玉清想給馮春哥哥一個驚喜,沒有讓他通報,自己悄悄進去了。
書房裏,馮春手捧着一本心經看得出神,憂郁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他時不時地望向窗外嘆一口氣。他合上書,決定不再去想,剛要走出書房,一團柔軟的東西撲到了他的身上,緊緊地抱着他,把臉埋在他的肩上。
他怕這團東西滑下去摔在地上,便用雙手托住了她的膝蓋窩。
在他還驚魂未定之際,這團東西開口說話了:“猜猜我是誰?”
這熟悉的聲音,這是玉兒回來了!
“主子,世子妃給您送糕點來了。”侍衛在門外禀報。
馮春臉色一凝:“讓她回去!”
侍衛:“是。”
玉清擡起頭望着馮春,對視了良久,從他的眼神裏,似乎找到了那個不願承認的事實。她慢慢從他身上下來,往後退了幾步。她看向窗外,這才發現,已經是盛夏時節了,百花齊放,一派熱鬧的景象,她的心卻涼了。
“我回來晚了,竟錯過了這麽多。”玉清幽幽的說。
馮春心如刀絞,他一雙桃花眼中濃濃的情意如溪水不斷的流了下來,有痛苦有絕望還有歡喜,淚水打濕了衣衫,卻分外的惹人心疼:“你平安回來,我也別無所求了。是我無能,父王平時什麽事都依着我,可在婚事上并不由我做主。我想方設法将婚事拖延到了春天,但後來才知道,無論你在不在京城,父王都不準我們的婚事。因為他說你遲早要......”
“走開!讓我進去!我可是世子妃,你敢動我一下試試!”門外的聲音越來越近,門一下子被推開了。
侍衛:“屬下無能。”
世子妃:“夫君,我親手給你做了鮮花餅,拿給你嘗嘗。咦,原來不開門是因為有客人在。夫君,不知這是誰家的小姐呀?我還真沒見過哪家的小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和有婦之夫獨處一室!”
馮春:“不得無禮!既然你這麽想進書房,那你就在這裏抄兩個時辰《心經》,不夠時間不準出來!”說完,他拉起失魂落魄的玉清走出了書房。侍衛連忙把門鎖好,留世子妃一個人在書房裏大喊大叫。
玉清被馮春拉着手穿過竹林,走過彎彎繞繞的長廊,和煦的風吹起他的衣裳,青絲也飄在空中,她看着手中他嫩白修長的手指,忍不住用拇指撫摸了一下。
馮春心中一暖,笑着回頭望向她。
博君一笑,剛才的陰霾早已抛到九霄雲外,如果這一刻能有無限漫長就好了。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江山不負卿。這一次,她又哭了。
莊王府的花園裏,玉清抱住馮春輕聲哭泣,馮春本來有一堆話要同她講,現在都不重要了。兩相無言,以淚訴衷腸。
玉清想,如果自己不是公主該多好,就算他有了世子妃,就算跟着他無名無份,只要能和他共度餘生也知足了。
馮春要留玉清住在莊王府,可她拒絕了。她雖然心碎了一地,但要拾起作為一位公主最後的尊嚴。
她回到梨園後,許多舊面孔都不見了。好在她的房間還在,雖然落了些灰塵,但居住是不成問題的。
莫日根也沒參加考試,但也沒搬出梨園。他跑來見了玉清,激動得一個勁兒的憨笑,怎麽也合不攏嘴,彷佛一切又回到了小時候,但好像什麽又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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